October 9,2007 16:37

淡水風景

◎舊文新修

佮朋友約食飯,向伊借DVD、借冊。大路邊的巷仔口,三角窗的餐廳拜一無開,亭仔跤暗趖趖,對面另外一間西餐廳光hiánn-hiànn,抑無,就來去彼間!──落崎的打馬膠路,車一台比一台傱較雄,擋仔lap心酸的,無啥效⋯⋯逐擺佇這逝街咧路邊趖,攏有「欲死煞無較快」的覺悟,免考照的行路人,步輪毋是就免技術,若無才調行一條直線,跤步一下略歪tshuah,後壁面的車,特別是規隻衝落崎的公車,袂輸就會uì耳空後搧過來,一粒頭殼削半爿去。

朋友猶未到,踮三角窗的亭仔跤相等。才歇睏一工無做生理,店口塗跤看著若幾仔日無摒掃,紙、罐仔、塑膠袋仔,雄雄彼下,非常向望會使徛佇一條夭壽清氣的街仔路邊,煞正經想袂起來,頂一擺,捌佇佗享受過彼款「夭壽」。誠想欲改變家己一向的習慣性:看有通養成較好過日的習慣無,凡事「抾紅點」,毋通去到佗看著啥,攏咧共人「抾烏點」──卻是,難啊,佇清幽美景的古蹟園區散步,忽然間,牆仔頂毋是一隻貓咧佮你相對看,是一罐毋知啉有完啉無完的飲料罐仔tshāi佇遐,現現咧等你看會得過看袂得過。這閣好,續手共收落來就好。若是去到沙崙海墘,彼規大片沙埔有的無的畚圾,一世人看抾會了袂,「恆河沙數」的畚圾啊,唱「耶和華祝福滿滿,親像海邊土沙⋯⋯」的時,彼土沙內底攏有碎玻璃片。
就座,菜單送來,服務生先做伊無閒別桌。朋友講我拄才敲電話予伊的時,伊人當佇咧怹社區的法會現場,這陣頭殼猶略仔會眩──頂禮拜,一个淡江的學生囡仔唯七樓跳落來,今仔日做頭七。

朋友點素的炒飯,料誠豐沛,khe-jia-puh炒的飯紅紅,看著真好食款;我平常時家己煮較無啖臊,出來外口就是愛食好料的,點一份仔「藍帶豬排」換口味,並無因為這个消息食袂落去。

「我真正攏無同情心⋯⋯雖然人無需要我同情⋯⋯呼!」吐一口大氣,「我較同情予錢逼甲走無路自殺的人。」

感情,有啥物袂得過的?一個囡仔欲有通讀到大學,父母自細漢捏屎捏尿做牛做馬費心晟持,竟然喝死就死,想欲死就死──我知影我的想法足粗魯兮,全無帶念個人的自由意志,毋過,也無啥物未徹假徹的哲學思考就是。

無請道教的覡公,驚動作傷大,予社區的人感覺無好;請農禪寺的師父來主持,正扮、正信的佛教,無大細聲giang-giang-giang的儀式,嘛無燒金。朋友信密宗,家己共燒一寡有畫金剛杵的紙,聽講化這囉錢,閣較惡、較歹的鬼嘛毋敢搶,往生者本人一定收會著。

「喂!另日著到我,你嘛愛燒這種的喔!在生散甲鬼毋掠,做鬼就愛較好額。」

「無問題!我一定攑規箱燒予妳⋯⋯」

實在一點仔都無好笑的耍笑。

「是佇恁倚內底中庭彼爿跳落去兮,抑是向大路這爿?」

「大路這爿──」

這十外年來,淡水鎮內往外環線登輝大道彼向,大樓一棟一棟liòng懸起來,逐棟有夠濟層,逐層有夠濟个窗仔門,日頭欲落海的時,逐戶攏框金包銀,媠噹噹,暗時徛遠遠共算電火著幾葩,大概仔就掠會出「空屋率」。朋友的厝已經買幾仔冬矣,我才去過無幾擺,三房一廳,大學附近的大樓,一个社區毋知幾百戶,套房、兩房、三四房攏有,有的是徛家,有的租學生。大樓的生活型態,全台灣應該攏差不多,淡水的大樓佮人無仝,是無仝佇看出去彼个view,彼个fu。

怹佇大路斡小路入去、算較揜貼的內底面,下昏時較暗、較肅靜,對面是低落去的野地,規大窟草埔連到新市鎮預定地彼爿去,樓仔是猶未起,毋過,應該早慢的代誌。客廳窗仔邊看出去,無偌遠的登輝大道,就像對面彼條崙的低腰褲帶,暗時,車燈閃熠,日時,公路較懸起去拄好一區墓埔,逐塊墓牌攏仝向,若面仔攏斡對這爿來,佮咱活咧的人相對看。

毋知這个社區,有因為這个原因厝價踏較低無。像阮附近,規條街唯一的空地、拖到這陣才欲起的建案,就是佮馬偕墓園相對看彼塊。開門佮墓埔對對對,民間一般人攏蓋無愛,無定長老教會會友會中意這「最後的徛家」。會記兮第一擺參觀朋友新居,幾个知己慶祝伊流浪到淡水遮濟年,總算有一个家己的厝殼、一个「歸宿」。彼工,我徛窗仔邊、倚露台看風景,發現彼片公墓。

「哇!彼片墓埔足好看兮!」攏是舊墓,大概是逐工攏看會著觀音山佮滬尾街的囝孫,閣逐工攏有通染一擺淡水暮色,薄薄一層染過幾仔千擺甚至萬擺以後,墓埔一點仔都無恐怖的感覺,葬佇遐的祖先,就像坐佇「環型劇場」的觀眾席,逐工看淡水咧搬戲——雖然登輝大道的車河佇跤底日也流、暝也流,若活人一定擋袂牢。

「蓋少人感覺墓埔好看⋯⋯」我會記得,朋友是按呢應;嘛才去想著講,人入厝咱來hông請,煞咧呵咾人兜看出去的墓埔,這有影足白目!朋友有咧修的人,無禁無忌,毋通見怪就是。

跳樓的少年囡仔,就按這幕風景共跳落去啊──聽講,伊自細漢父母就過身,阿姑晟大的,來淡水讀冊,愛著一个大伊十七歲、有家庭的婦仁人,怹是佇教會熟似的基督徒。

我食「藍帶豬排」,閣附一杯咖啡。真正是無同情心,人嘛無需要我的同情。毋拘,漸漸家己也明白,無同情心的根底,是因為猶需要一重厚殼、硬殼;佇生命的核心,猶有袂堪得的燙、袂堪得的軟,袂堪得摸一咧、動一咧、小磕一咧的神經線。

大學的少年家,巧的、giàn的、愛虛花的、閉思的、會曉想的袂曉想的,總是青春。phānn妹仔、jiok七仔、愛著查某囡仔,失戀,哭哭兮,明仔載、抑是明年,又閣是一尾活龍──Khoh傷、tshè傷、lòng傷、鬱傷,應該攏有擋頭,拄伊會過啊!但是這个少年仔,伊咧揣的,可能毋是遮个。

揣老母?揣老父?揣上帝?走揣一份失落的親、永遠的愛?⋯⋯我無法度體會伊的痛苦,毋過,知影彼一定真痛苦。

佇別人的痛苦頂面搓鹽,毋是欲豉起來做紀念,是欲看有通tsù一寡錢水出來無,時機bái-bái,加減敲、加減窮(khîng):某某時報地方記者向社區管理委員會明示,若無補貼幾箍銀仔,拍算新聞內底欲將社區的名報出來。到底抑是活人較贏啊!──在陰間地府,厲鬼都猶閣有毋敢提的錢,咱人間陽世才無這套規矩。

七樓,真正就按呢跳落去,佗一條詩歌、佗一段《聖經》節會使安慰這位少年?⋯⋯

這七工,經過一个大風颱,樹仔倒幾仔欉去,菜價起甲貴蔘蔘,做穡人欲哭無目屎。淡水開始涼冷矣,這陣,略仔咧sap雨綿仔。

少年的,願你安歇佇父上帝的慈愛恩典。 



(2007/10/8-9 淡水;2012/7/28 屏東)



⋯⋯⋯⋯⋯⋯⋯⋯⋯⋯⋯⋯⋯⋯⋯⋯⋯⋯⋯⋯⋯⋯⋯⋯⋯⋯⋯⋯⋯⋯⋯⋯⋯

【華語對譯】淡水風景


和朋友約吃飯,向他借DVD、借書。大路邊的巷口,轉角的餐廳星期一沒開,騎樓下黑漆漆,對面另外一間西餐廳亮顯顯,不然,就去那家!──下坡的柏油路,車一台比一台闖得兇,煞車採若有似無的,沒什麼效⋯⋯每次在這條街路邊趖,都有「要死豈不挺快」的覺悟,免考照的行路人,步輪不是不必技術,若沒本領走一條直線,腳步一下稍微歪斜,後方的車,特別是整輛衝下坡的公車,彷彿就會從耳後搧過來,一顆頭顱削半邊去。

朋友還沒到,在轉角的騎樓下等。才休息一天沒做生意,店門口地上看起來好像好幾天沒清掃,紙、罐子、塑膠袋,忽然那剎那,非常冀望能夠站在一條夭壽乾淨的街道邊,卻當真想不起來,上一次,曾在哪裡享受過那種「夭壽」。很想改變自己一向的習慣性:看能否養成較好過日子的習慣,凡事「撿紅點」,不要去到哪裡看到什麼,都在給人「撿黑點」──卻是,難啊,在清幽美景的古蹟園區散步,忽然間,牆上不是一隻貓在和你相對望,是一罐不知有喝完沒喝完的飲料罐擺在那裡,明白在等你看得過去看不過去。這還好,隨手把它收下來就好。若是去到沙崙海邊,那一大片沙攤有的沒的垃圾,一輩子看撿得完沒,「恆河沙數」的垃圾啊,唱「耶和華祝福滿滿,親像海邊土沙⋯⋯」的時候,那土沙裡都有碎玻璃片。

就座,菜單送來,服務生先忙別桌去。朋友說我剛剛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人正在他們社區的法會現場,現在頭還稍微會暈──上星期,一個淡江的學生從七樓跳下來,今天做頭七。

朋友點素的炒飯,料很豐盛,蕃茄醬炒的飯紅紅,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我平常自己煮比較沒沾葷,出來外面就是要吃好料的,點一份「藍帶豬排」換口味,並沒因為這個消息吃不下去。

「我真的都沒有同情心⋯⋯雖然人家不需要我同情⋯⋯呼!」吐一口大氣,「我比較同情被錢逼到走投無路自殺的人。」

感情,有什麼過不去的?一個孩子能夠讀到大學,父母從小把屎把尿做牛做馬費心養育,竟然說死就死,想要死就死──我知道我的想法很粗魯,全無念及個人的自由意志,不過,也沒什麼不徹裝徹的哲學思考就是。

沒請道教的道士,怕動作太大,給社區的人感覺不好;請農禪寺的師父來主持,正規、正信的佛教,沒有大小聲giang-giang-giang的儀式,也沒燒紙錢。朋友信密宗,自己燒了一些有畫金剛杵的紙,聽說化這種錢,再惡、再兇的鬼也不敢搶,往生者本人一定收得到。

「喂!改天輪到我,你也要燒這種的喔!在世窮得鬼不捉,做鬼可要有錢些。」

「沒問題!我一定扛整箱燒給妳⋯⋯」

實在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

「是在你們靠裡面中庭那邊跳下去的,還是面向大馬路這邊?」

「大馬路這邊──」

這十多年來,淡水鎮內往外環線登輝大道那方向,大樓一棟一棟竄高起來,每棟好多層,每層好多個門窗,太陽要下海時,每戶都框金包銀,美噹噹,晚上站遠遠給它算電燈亮幾盞,大概就抓得出「空屋率」。朋友的房子已經買好幾年了,我才去過沒幾次,三房一廳,大學附近的大樓,一個社區不知幾百戶,套房、兩房、三四房都有,有的是住家,有的租學生。大樓的生活型態,全台灣應該都差不多,淡水的大樓和人家不同,是不同在看出去那個view,那個fu。

他們在大馬路轉小路進去、算較偏僻的裡面,晚上較暗、較安靜,對面是低下去的野地,一大窟草埔連到新市鎮預定地那邊去,樓房是還沒蓋起,不過,應該早晚的事情。客廳窗邊看出去,不遠處的登輝大道,就像對面那條山崙的低腰褲帶,夜晚,車燈閃爍,白天,公路再高上去剛好一區墓園,每塊墓碑都同方向,像臉都轉向這邊來,和我們活著的人對望。

不知這個社區,有沒有因為這個原因房價降比較低。像我們附近,整條街唯一的空地、拖到現在才要蓋的建案,就是和馬偕墓園相對望那塊。開門和墓園正對,民間一般人都很不喜歡,說不定長老教會會友會中意這「最後的住家」。記得第一次參觀朋友新居,幾個知己慶祝他流浪到淡水這麼多年,總算有一個自己的屋殼、一個「歸宿」。那天,我站窗邊、靠陽台看風景,發現那片公墓。

「哇!那片墳墓很好看!」都是舊墓,大概是每天都看得到觀音山和滬尾街的子孫,又每天都有得染一次淡水暮色,薄薄一層染過幾千次甚至萬次以後,墳墓一點都沒有恐怖的感覺,葬在那裡的祖先,就像坐在「環型劇場」的觀眾席,每天看淡水在演戲——雖然登輝大道的車河在腳底日也流、夜也流,若是活人一定受不了。

「很少人覺得墳墓好看⋯⋯」我記得,朋友是這麼答;也才想到,人家新居落成我們來讓人請客,卻稱讚人家家裡看出去的墓園,這真的很白目!朋友有在修的人,無禁無忌,不要見怪就是。

跳樓的年輕人,就從這幕風景給他跳下去啊──聽說,他從小父母就過世,姑姑養大的,來淡水讀書,愛上一個大他十七歲、有家庭的婦人,他們是在教會認識的基督徒。

我吃「藍帶豬排」,再附一杯咖啡。真的是沒有同情心,人家也不需要我的同情。不過,漸漸自己也明白,沒同情心的根柢,是因為還需要一層厚殼、硬殼;在生命的核心,還有禁不起的燙、禁不起的軟,禁不起摸一下、動一下、稍微碰一下的神經線。

大學的少年家,聰明的、傻的、愛虛華的、內向的、會想的不會想的,總是青春。把妹仔、追七仔、愛到女孩子,失戀,哭一哭,明天、或是明年,又是一尾活龍──碰傷、擦傷、撞傷、鬱傷,應該都有擋頭,抵它能過啊!但是這個年輕人,他在找的,可能不是這些。

找母親?找父親?找上帝?找尋一份失落的親、永遠的愛?⋯⋯我無法體會他的痛苦,不過,知道那一定很痛苦。

在別人的痛苦上抹鹽,不是要醃起來做紀念,是要看有得擠一些錢水出來沒,時機壞壞,加減敲、加減括:某某時報地方記者向社區管理委員會明示,若沒補貼幾兩銀,打算新聞裡頭要將社區的名字報出來。到底還是活人贏啊!──在陰間地府,厲鬼都還有不敢拿的錢,我們人間陽世才沒這套規矩。

七樓,真的就這麼跳下去,哪一條詩歌、哪一段《聖經》節能夠安慰這位少年?⋯⋯

這七天,經過一個大風颱,樹木倒好幾棵去,菜價漲得貴蔘蔘,農人要哭沒眼淚。淡水開始涼冷了,現在,稍微在飄毛毛雨。

年輕人,願你安息在父上帝的慈愛恩典。 



(2007/10/8-9 淡水;2012/7/28 屏東)




  • cit_lui_hoe 發表於樂多回應(4)引用(0)心聞紙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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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某時報地方記者向社區管理委員會明示,若無補貼幾錢矣,新聞內底會將社區的名報報出來。
    這款惡質的記者,踢爆他,最好向他的長官爆料,讓他走路。
    | 檢舉 | Posted by avant at October 9,2007 18:13
    好看,真感動。
    | 檢舉 | Posted by Arkun at October 9,2007 20:01
    可是,字太小了,可以作一下讀者服務改大一點的字型嗎?
    我可能開始老花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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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主回覆:
    讀者服務
    字有改較大哦!
    | 檢舉 | Posted by Arkun at October 9,2007 22:34
    avant
    聽說地方記者後台很硬的。若有人問我是哪家,在此附上打油詩:生命誠可貴 愛情價更高 若為...故 恩...~_~

    Arkun
    字改這個級數好吧?!再大一級似乎沒那麼好看。
    當初是朋友設計的版式,我沒意識到字小,因為知道自己話多,太大的字可能會讓文章太大"坨"...其實,我整個意識都還沒進化到網路世代,只是把頑強的紙本的讀寫習慣轉貼到這"字的倉庫"。我的部落,是一個遺老的掙扎呀...

    剛剛找了一下相關的新聞:
    http://udn.com/NEWS/NATIONAL/NATS9/4037585.shtml
    | 檢舉 |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October 10,2007 0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