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銘 (1964-2002.9.16)

七、山跤兜新故鄉

就佇福佬人佮客家人相爭相衝突的三甲子當中，有一陣人恬恬離開即塊「是非之地」。怹是下淡水原來的主人，代代蹛佇下淡水溪邊，歷史可能有上千年。原本手頭有河倒岸土地的鳳山八社平埔族，佇清朝政府佮漢人移民雙重壓力之下，漸漸失去祖先留落來的土地，往他鄉遷徙。有的沿荖濃溪上北，有的往恆春半島落南，甚至kóo對東臺灣去；不過，絕大多數抑是留踮屏東平洋頂，只是對平原西爿的下淡水溪邊，搬徙到平洋東爿的大武山下。怹佇山跤兜歹種作的土地頂面建立新家園，艱苦jún過散赤的歲月。山跤下面，雖然遠離下淡水溪，但是並袂欠用水。水對大武山直直tsiâng落來，大熱佮騎秋的豪雨節氣，水勢雄閣猛，山跤兜的庄頭定不時汪洋一片。

對大武山落來的水，流過山跤兜平埔族的新家園。佇沖積扇扇頂的跡sip落去、藏入土跤變成伏流，寬寬仔向溪尾流；到扇端的時，又閣tshèng出來變做活泉。歸個屏東平洋，若像是有一座超大型的地下水庫。溪仔尾的客家hām福佬移民，利用遮個水源從事耕作維持生活，最後予水閣流向下淡水溪（或者是東港溪佮林仔邊溪）。無論平洋上的人有怎樣的恩怨情仇，怹攏是飲共同的水。

下淡水溪的水流無停，恬恬咧看溪邊的百樣人，佇遮咧搬悲歡離合的劇情。過去，人的鮮血曾經共伊染紅；今仔日的工業佮養殖廢水，煞共伊抹黑。但，無論是橋崩去，抑是船péng去，伊攏只是無聲無說冷靜咧看咱人一切的演出。畢竟，毋管是平埔、福佬抑客家的歷史，佮伊的歷史比起來，攏只是短短的一目睨仔。

秋天菅芒花大開的節氣寫佇下淡水溪邊的下淡水社舊地



【後 記】

用咱今仔日的常識判斷，會感覺坐船對海路進入屏東平洋，是較利便嘛較安全的方式。但是自早期文獻看來，唯臺南府城行陸路潦過下淡水溪進入屏東平洋，並無影講是一條冷門路線。荷蘭時代的村庄戶口表，將屏東平洋的平埔庄攏總叫做「Verrovorongh（麻里麻崙）附近庄頭」；而且庄頭排順序的方式，是以徛在鳳山八社中央地段的上、下淡水社做開始，則分別向北來排出阿猴、塔樓、大澤機，向南排出力力、茄藤、放索。換一句講，荷蘭時代的村庄戶口表是以上、下淡水社之間的渡口做出發，離即個渡口愈遠的庄，就hông囥佇愈後壁。安呢的組合方式，佇排列鳳山八社的清代文獻《鳳山縣志》佮《重修鳳山縣志》中，又閣一擺出現。另外，咱知影屏東平洋上早設立的街市，是徛佇淡水溪渡口無偌遠的萬丹佮新園，再加上《鳳山縣志》輿圖清楚標示出：康熙初年，唯一橫渡下淡水溪的渡口，就佇上、下淡水社之間即個位。所以，咱差不多使安呢共推測：即個渡口，自荷蘭時代到康熙初年，是進入屏東平洋的重要門嘴（除了放索社有通坐船直達以外）；同時，也是清領初期漢人進入平洋的一個「移民沖積扇扇頂」。佇即款的理解之下，鍾壬壽先生佇《六堆客家鄉土誌》當中，提出濫庄是屏東六堆客家聚落發源地的講法，確實是一種合理的推論，並不是lām-sám的假說。因為，濫庄正正是佇淡水溪渡口無偌遠的跡，萬丹民社福佬聚落的外圍。更何況，鍾先生佇伊從事田野調查訪問的時，濫庄猶有傳說：大約1940年代左右，當地猶有「客家人的土地公廟」佇咧（也叫忠勇公廟）。「二百偌年來，六堆各庄有造醮抑是其他祭典的時，一定會來即搭接神」（鍾，前揭書，頁70）

近來，出現一種新的講法，反對濫庄是六堆發源地的假設。理由之一是，目前在當地無發現有客家人留落來的線索。即種講法，閣進一步主張：上早一批客家先民進入屏東，是對東港溪口上岸，沿東港溪向溪頭潦起去，以崁頂鄉的力社庄為基地，則沓沓仔開發現在的潮州、竹田、內埔、萬巒。不過，筆者認為即種講法並無比鍾壬壽的「濫庄是六堆發源地」的講法，提出閣較濟的證據；干旦因為崁頂發現有刻「孺人」的墓牌，以及附近有奉祀三山國王的庄頭等等少數若落米仔的文化元素，就認定崁頂是屏東客家的發源地。安呢的推論，完全忽略遮個文化元素袂當絕對代表客家族群的文化屬性。譬如，「孺人」即個詞原本就是清代七品官員家後的封號；崁頂發現的孺人墓牌，可能只是官方追贈的封號，無一定死者本身是客家婦女。甚至佇漳州的漳浦、雲霄一帶，福佬佮畬族婦女嘛攏有使用「孺人」封號的習慣。更何況，以上所出現的疑似客家文化元素，無一件是康熙年間所放落來的。假使時間年代的因素會當忽略莫顧，安呢咱嘛會當因為萬丹鄉境內，到旦猶有兩個名叫為「客厝」的庄仔（一個甚至就離萬大大橋無偌遠），進一步推斷客家人上起頭先是對下淡水溪的渡口進入萬丹鄉，並毋是經由東港溪到崁頂鄉開基。

有影，在清朝時代，客庄的米有袂少是沿東港溪送到東港運出。但是，行陸路通過福佬庄的地頭來橫渡下淡水溪，猶原是客家人前往縣城、府城的重要路線。這也是為啥物《鳳山縣采訪冊》記載：「地方安靖，閩每欺粵，凡渡船、旅舍，中途多方搜索錢文。」當然，爭論客家人上早佇屏東佗一跡寄跤，並無偌大的實質意義。因為遐個上早期的移民，真有可能並無佇臺灣定居落來，變成今仔日屏東客家人的開基祖。不過，就象徵意涵來講，彼到底是一個歷史的開端。佇即抱創世紀神話當中，央望下淡水溪無缺席。


◎圖說：大武山──屏東縣政府自1997年開始辦「大武山成年禮」，今年已經第十屆矣，可惜我少年的時無即個活動。細漢所感覺著的大武山，是非常神秘、威嚴的，完全屬「陽性」，因為安呢，第一擺聽著胡德夫的歌「大武山是美麗的媽媽」，無仝的「大武山」形象，煞一直鬥袂起來。大武山佇我的心內無歌，無旋律，奇怪，看著伊，自然就會想欲恬去，恬恬仔看，看足久，一點仔都袂去想講就愛唱歌o-ló伊、愛寫詩共懷念、共宣揚，有的無的。伊徛佇遐，毋是欲來共人行洗禮，但是，就是會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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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原文】下淡水往事追憶（6）

◎李國銘 (1964-2002.9.16)

七、山腳下新故鄉

就在福佬人和客家人紛爭衝突的三個甲子中，有一群人默默離開了這塊「是非之地」。他們是下淡水原來的主人，世代住在下淡水溪畔，歷史可能有上千年。原本擁有河左岸土地的鳳山八社平埔族，在清朝政府和漢人移民雙重壓力下，逐漸失去祖先留下的土地，往他鄉遷徙。有些順著荖濃溪北上，有些往恆春半島南下，甚至繞到東臺灣去；不過，絕大多數還是留在屏東平原上，只是由平原西側的下淡水溪畔，遷移到平原東側的大武山下。他們在山腳下貧瘠的土地上建立新家園，艱苦熬過匱乏的歲月。山腳下，雖然遠離下淡水溪，但並不缺水。水從大武山直洩而下，盛夏騎秋的豪雨季節，水勢浩蕩，山腳下的村落往往汪洋一片。

從大武山下來的水，流經山腳下平埔族的新家園。在沖積扇扇頂處向下滲透成為伏流，緩緩向下游流動；到扇端時，又冒出成為活泉。整個屏東平原，像是擁有一個超大地下水庫。下游的客家和福佬移民，利用這些水源從事耕作與維生，最後讓水又流向下淡水溪（或是東港溪和林邊溪）。無論平原上人們有著怎樣的恩怨情仇，他們都飲著共同的水。

下淡水溪的水不停流著，靜靜看著溪畔的各種人們，在這裡上演悲歡離合的劇情。過去，人們的鮮血曾經染紅她；今天的工業和養殖廢水，則抹黑她。但，不論是橋垮了，或是船翻了，她都只是默默冷靜地看著人們一切的演出。畢竟，不管是平埔、福佬或客家的歷史，和她的歷史相較起來，都只是短暫的一剎那。



秋天芒花盛開的季節寫於下淡水溪畔的下淡水社舊地



【後 記】

用我們今天的常識判斷，會覺得搭船由海路進入屏東平原，是比較便捷而安全的方式。但從早期文獻看來，從臺南府城走陸路穿過下淡水溪進入屏東平原，並不見得是一條冷門路線。荷蘭時期的村落戶口表，把屏東平原的平埔村莊統稱為「Verrovorongh（麻里麻崙）附近村落」；而且排列村落的方式，是以位於鳳山八社中間地段的上、下淡水社為起始，再分別向北列出阿猴、塔樓、大澤機，向南列出力力、茄藤、放索。換句話說，荷蘭時代的村落戶口表是以上、下淡水社之間的渡口為出發，距離這個渡口愈遠的村落，就被放在愈後面。這樣的組合方式，在排列鳳山八社的清代文獻《鳳山縣志》和《重修鳳山縣志》中，又再次呈現。另外，我們知道屏東平原最早設立的街市，是位於淡水溪渡口不遠處的萬丹和新園，再加上《鳳山縣志》輿圖清楚標示出：康熙初年，唯一橫渡下淡水溪的渡口，就在上、下淡水社之間的位置。所以，我們似乎可以推測：這個渡口，從荷蘭時代到康熙初年，是進入屏東平原的重要孔道（除了放索社可以搭船直達之外）；同時，也是清領初期漢人進入平原的一個「移民沖積扇扇頂」。在這樣的理解下，鍾壬壽先生在《六堆客家鄉土誌》中，提出濫庄是屏東六堆客家聚落發祥地的說法，的確是一種合理的推論，而不是荒謬的假說。因為，濫庄正位於淡水溪渡口不遠處，萬丹民社福佬聚落的外圍。更何況，鍾先生在他從事田野調查訪問時，濫庄仍有傳說：大約1940年代左右，當地尚存「客家人的土地公廟」（又稱忠勇公廟）。「二百餘年來，六堆各庄有打醮或其他祭祀時，必來此處迎神」（鍾，前揭書，頁70）

近來，出現一種新的說法，反對濫庄為六堆發祥地的假設。理由之一是，目前在當地未發現有客家人遺跡。這種說法，更進一步主張：最早一批客家先民進入屏東，是由東港溪口登陸，沿東港溪溯溪而上，以崁頂鄉的力社莊為基地，再逐漸開發現在的潮州、竹田、內埔、萬巒。不過，筆者認為這種說法並未比鍾壬壽的「濫庄為六堆發祥地」說法，提出更多的證據；而僅憑崁頂發現刻有「孺人」的墓碑，以及附近有奉祀三山國王的村落等少數而孤立的文化元素，就認定崁頂是屏東客家的發祥地。這樣的推論，完全忽略這些文化元素不能絕對代表客家族群的文化屬性。例如，「孺人」一詞原本就是清代七品官員配偶的封號；崁頂發現的孺人墓碑，可能只是官方追贈的封號，不見得死者本身是客家婦女。甚至在漳州的漳浦、雲霄一帶，福佬和畬族婦女也都有使用「孺人」封號的習慣。更何況，上述出現的疑似客家文化元素，無一是康熙年間所遺留。如果時間年代的因素可以忽略不顧，那麼我們也可以因為萬丹鄉境內，至今仍有兩個名為「客厝」的聚落（一個甚至就在萬大大橋不遠處），進而論斷客家人最初是從下淡水溪的渡口進入萬丹鄉，而不是經由東港溪到崁頂鄉開基。

的確，在清朝時代，客家莊的稻米有不少是沿著東港溪送到東港運出。但是，走陸路通過福佬聚落地域並橫渡下淡水溪，仍是客家人前往縣城、府城的重要管道。這也是為什麼《鳳山縣采訪冊》記載：「地方安靖，閩每欺粵，凡渡船、旅舍，中途多方搜索錢文。」當然，爭論客家人最早落腳在屏東何處，並沒有太大實質意義。因為那些最早期的移民，很可能並沒有在臺灣定居下來，成為今日屏東客家人的始祖。不過，就象徵意涵來說，那終究是一個歷史的開端。在這個創世紀神話中，但願下淡水溪沒有缺席。



◎圖說：大武山──屏東縣政府自1997年開始辦「大武山成年禮」，今年已經第十屆了，可惜我年輕的時候沒有這個活動。小時候所感覺到的大武山，是非常神秘、威嚴的，完全屬「陽性」，因為如此，第一次聽到胡德夫的歌「大武山是美麗的媽媽」，不同的「大武山」形象，卻一直湊不起來。大武山在我的心裡沒有歌，沒有旋律，奇怪，看到他，自然就會想要靜默，靜默地看，看很久，一點都不會去思量要唱歌讚美他、要寫詩懷念他、宣揚他，有的沒的。他站在那裡，不是要來替人施行洗禮，但是，就是會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