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銘 (1964-2002.9.16)
六、戰爭與和平
不管按佗一位祖籍地出身,清朝時代屏東平洋的福佬人,干旦會當選擇協力對抗共同的敵人──客家人。雖然客家人數量袂比咧福佬人,但是因為組織嚴密,團結一致,所以佇福、客陣營武裝衝突的過程中,差不多攏是客家人佔贏。歷史上,遮個福、客衝突事件造成的結果,四常是悽慘罪掛袂入目得,下淡水溪見證過遮個戰爭的可怕。
1721年的某一日、火燒埔的熱天,朱一貴差派陳福壽率領數千人渡過下淡水,進入屏東平洋。客家子弟兵協助清朝官兵合力圍攻,陳福壽等人往下淡水溪走閃,但是予客家民兵攔河堵殺。朱一貴的遮個福佬部將,佇後退無路的情況之下,只好全部跳入下淡水溪湍濁濁的溪水,數千人就安呢被殺或者tū死。《重修鳳山縣志》對即個難忘的熱天,有以下短短仔的記載:
漳、泉糾黨數千,陸續分渡淡水……,圖滅客莊,……客莊齊豎大清旗,漳、泉賊黨不鬥自潰,疊遭截殺。群奔至淡水溪,溪闊水深,溺死無算,積屍填港,後至者踐屍以渡。
就算是今仔日的災難戰爭片,攏誠難得看著即幅「
積屍填港,後至者踐屍以渡」的恐怖景象;而且,這猶只是彼kái動亂中的一角仔場景而已。即回的戰爭,掀開下淡水溪邊搬欲兩世紀久、福客衝突的序幕。後來的衝突場面,佮朱一貴事件的恐怖場景比較起來,無咧較輸。譬如,一世紀以後(1832年)發生的許成、李受事件,福佬人再度,受著客家人的追殺。《鳳山縣采訪冊》對彼年寒天的下淡水溪,有安呢的描寫:
粵匪劫焚村落……福人(福佬人)
競渡而逃西,客子循溪而逐北。匝野橫屍,莫認誰家之子;荒村度命,未知何日能歸。厲不知深,淺奚暇揭(下淡水溪渡口干旦一隻竹排仔,the袂赴渡。潦水硬欲過溪的人,就安呢陷入湳土窟)
;繃忘遺子(逃命婦女連跤脊胼的囡仔摔落去矣,攏猶毋知人)
,佩解匪夫(青狂之中,婦仁人共包袱仔tháu落來,本tsîa欲予尫婿,無意煞the對別個查埔人手裡)
。蓮襪沒泥,最苦淩波步步(綁腳的查某人逃命上艱苦)
;麻衣被體,剛逢雨雪霏霏(彼年寒天閣拄好特別冷,雨落甲若雪)
。半綻尚含,蜂遭亂采(姑娘仔被賊污辱)
……。當瑣尾,復病膏肓。冤上加冤,慘中更慘。天好生兮,瞀重輪而厭視(客家人定趁暗時攻福佬庄)
;階為厲也,磔寸肉以難償。
面對客家人的進犯,福佬庄除了渡過下淡水溪往高雄平洋方向逃命以外,也捌有過短期的聯莊結盟。譬如1864年起,就有社皮、廣安、公館、歸來等等十幾個福佬庄組織起來。雖然,名義上即個組織是為著祭祀義勇公來成立,應該嘛有箍偎欲來對抗客家勢力的意圖。只是安呢的福佬組織,毋若地域範圍無人客家六堆遐呢仔闊,組織結構更加是輸人六堆thiám-thiám。即個組織雖然維持到1938年則解散,但是敢有得著某種武力嚇阻的作用,就毋知影矣。
當然,福佬佮客家嘛毋是隨時攏踮咧交戰的狀態。客家人雖然佇武力衝突的時陣佔優勢,並無趁福佬人歸庄出外走反、tsûann來霸佔彼個庄。平常時仔無相thâi的日子,福客兩爿相偎相依仝一個天;普遍做農的客家人,過日所需要的油、鹽等等民生用品,尤其是定就靠福佬生理人割的貨。佇太平的日子,顛倒是福佬人欺負客家人的例較tsiap khoàinn。這就是《鳳山縣采訪冊》所記載:「
地方安靖,閩每欺粵,凡渡船、旅舍,中途多方搜索錢文。粵人積恨難忘,逢叛亂,粵合鄰莊……擾亂閩之街市村莊,焚搶擄掠閩人妻女,及耕牛、農具、衣服、錢銀無算……」
福佬佮客家真正和平鬥陣,一直愛到日治時代則開始,下淡水溪也自安呢起則無khoàinn走路逃命的人潮急急西渡。今仔日,客家hām福佬之間的合作、互惠佮通婚,tsiâu取代過去的仇殺、敵視抑怨恨。在咱即個時代,佗一個屏東福佬人毋捌食過客家豬腳、粿仔?有幾個下淡水溪客家人袂曉講福佬話?衝突與對抗,看來已經是萬代去矣。無定佇未來的下淡水地區,福佬佮客家的界線,嘛會像過去潮州、漳州、泉州移民安呢花去、霧去、消失去,抑是像汀州佮嘉應州的唐山客,怹之間的分別予光陰歲月侵蝕風化。
◎圖說:
下淡水溪鐵橋 (1911-)──「第一擺過高屏鐵橋」,是我的歌「高雄印象」裡的一句歌詞。囡仔時代坐火車過即條大橋,攏會心肝頭phih-phok跳,足恐怖喔,毋若火車的hong-lòng-hong-lòng變甲特別大聲,窗仔外閣袂輸有「怪獸」仝款,只要手骨略仔tshun出去,介成就會去予「怪獸」歸支切斷──毋知其他的同鄉有安呢的感覺無?……下淡水溪的完工,是屏東人第一擺會使徛懸懸看即條溪吧,不可思議的闊莽莽,會使裝優雅沓沓仔欣賞……無像坐渡船的時代,佇溪埔、沙州、密密密的菅芒裡,若一隻bat-sat nng3-tsng3,到渡口,跳起去一片葉仔頂,葉仔kò到大溪正中央,佇袂使予溪水流去、péng去的努力車拼裡,以卑微甲袂堪得的「仰角」看天地山川,我想,彼時,我的羅漢腳仔唐山祖,一定會嚨喉空大力喝一聲幹!代表伊內心的讚歎……
◎補註:最後一段講著的「客家豬腳」──天良講,若以客家鄉親對「煮食」即項事的邏輯,應當是袂出現萬巒豬腳即款好食物(萬巒愛讀bān-bân),客家本色該是像美濃的封肉安呢,「硬頸」的豆油鹹、「硬是要得」的慢慢火khòng甲爛爛爛;啊若是豬腳料裡,上符合客家精神的、我會投「樹豆豬腳」一票。萬巒豬腳的做法,聽講是當年一個綴國民政府來台灣的外省人,教海鴻飯店的頭家做的,用甲六種中藥材呢!明明就用豆油khòng的肉,閣愛搵豆油膏食,遮呢麻煩、奇巧,那會是勤儉khioh實的移民社會的手路。但是今仔日,無人會講彼是「阿山豬腳」對無?胃,是上民族主義的,毋拘,嘛是上無國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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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原文】
下淡水往事追憶(5)
◎李國銘 (1964-2002.9.16)
六、戰爭與和平
不管出身哪一個祖籍地,清朝時代屏東平原的福佬人,只能選擇協力對抗共同的敵人──客家人。雖然客家人數量不及福佬人,但因為組織嚴密,團結一致,所以在福、客陣營的武裝衝突過程中,幾乎都是客家人佔上風。歷史上,這些福、客衝突事件導致的結果,往往是驚心觸目,慘不忍睹,下淡水溪見證了這些戰爭的可怖。
1721年的某個炎炎夏日,朱一貴派遣陳福壽率領數千人渡過下淡水,進入屏東平原。客家子弟兵協助清朝官兵合力夾擊,陳福壽等人往下淡水溪逃竄,但被客家民兵攔河堵殺。朱一貴的這些福佬部將們,在後退無路的情況下,只好通通跳進下淡水溪的滔滔江水,數千人就這樣被殺或溺死。《重修鳳山縣志》對這個難忘的夏日,有如下簡短的記載:
漳、泉糾黨數千,陸續分渡淡水……,圖滅客莊,……客莊齊豎大清旗,漳、泉賊黨不鬥自潰,疊遭截殺。群奔至淡水溪,溪闊水深,溺死無算,積屍填港,後至者踐屍以渡。
即使是今天的災難戰爭片,都很難得看到這幅「
積屍填港,後至者踐屍以渡」的恐怖景象;而且,這還只是那次動亂中的一個場景而已。這次的戰爭,揭開下淡水溪畔長達兩世紀福客衝突的序幕。後來的衝突場面,和朱一貴事件的恐怖場景相較,不遑多讓。例如,一個世紀後(1832)發生的許成、李受事件,福佬人再度,遭到客家人的趕殺。《鳳山縣采訪冊》對那年冬天的下淡水溪,有如下描述:
粵匪劫焚村落……福人(福佬人)
競渡而逃西,客子循溪而逐北。匝野橫屍,莫認誰家之子;荒村度命,未知何日能歸。厲不知深,淺奚暇揭(下淡水溪渡口只有一竹筏,緩不濟急。強渡涉水的人,往往陷入泥淖)
;繃忘遺子(逃命婦女往往背上小孩掉了,都還不知道)
,佩解匪夫(慌忙之中,婦女把包袱解下,本來要給丈夫,卻誤落別的男子手中)
。蓮襪沒泥,最苦淩波步步(綁腳女人逃命真辛苦)
;麻衣被體,剛逢雨雪霏霏(那年冬天恰好特別冷,下雨如雪)
。半綻尚含,蜂遭亂采(姑娘被賊玷污)
……。當瑣尾,復病膏肓。冤上加冤,慘中更慘。天好生兮,瞀重輪而厭視(客家人往往摸黑攻閩莊)
;階為厲也,磔寸肉以難償。
面對客家人的進犯,福佬村莊除了渡過下淡水溪往高雄平原方向逃命外,也曾有過短暫的聯莊結盟。例如1864年起,就有社皮、廣安、公館、歸來等十幾個福佬村莊組織起來。雖然,名義上這個組織是以祭祀義勇公而存在,卻也不無用以對抗客家勢力的意圖。只是這樣的福佬組織,不只地域範圍不如客家六堆來得廣,組織結構更是遠遜六堆。這個組織雖然持續到1938年才解散,但是否達到某種武力嚇阻的作用,則不得而知。
當然,福佬和客家也不是隨時處在交戰的狀態。客家人雖然在武力衝突時佔優勢,並沒有趁著福佬人全村外出避難而霸佔該村。平時沒有打仗的日子,福客兩邊往往唇齒相依;普遍務農的客家人,平日所需的油、鹽等民生用品,尤其常得倚賴福佬商人輸入。在承平日子,反倒是福佬人欺負客家人的例子比較常見。這就是《鳳山縣采訪冊》所記載:「
地方安靖,閩每欺粵,凡渡船、旅舍,中途多方搜索錢文。粵人積恨難忘,逢叛亂,粵合鄰莊……擾亂閩之街市村莊,焚搶擄掠閩人妻女,及耕牛、農具、衣服、錢銀無算……」
福佬與客家真正和平相處,一直要到日治時期才開始,下淡水溪也從此才看不到流亡逃命的人潮急急西渡。今天,客家和福佬之間的合作、互惠和通婚,取代了以往的仇殺、敵視或怨恨。在我們這個時代,哪個屏東福佬人沒吃過客家豬腳、板條?有幾個下淡水溪客家人不會講福佬話?衝突與對抗,顯然已經是過去式了。或許在未來的下淡水地區,福佬和客家的界限,也會像過去潮州、漳州、泉州移民那樣模糊泯滅,或像汀州和嘉應州唐山客,之間的區別被時光歲月侵蝕風化。
◎圖說:
下淡水溪鐵橋 (1911-)──「第一次過高屏鐵橋」,是我的歌「高雄印象」裡的一句歌詞。孩提時代坐火車過這條大橋,都會心頭噗噗跳,很恐怖喔,不僅火車的轟隆轟隆變得特別大聲,窗外還像是有「怪獸」那樣,只要把手稍微伸出去,彷彿就會被「怪獸」整支切斷──不知其他的同鄉是否也有這樣的感覺?……下淡水溪的完工,是屏東人第一次能夠站在高處看這條溪吧,不可思議的闊莽莽,可以裝優雅慢慢地欣賞……不似坐渡船的時代,在溪埔、沙州、密密密的菅芒裡,像一隻跳蚤穿躦,到渡口,跳上去一片葉子上,葉子划到大溪正中央,在不能被溪水流去、翻去的努力車拼裡,以卑微得禁不住的「仰角」看天地山川,我想,彼時,我的羅漢腳仔唐山祖,一定會打嚨喉裡大力喊一聲幹!代表伊內心的讚歎……
◎補註:最後一段說到的「客家豬腳」──憑天良說,若以客家鄉親對「煮食」這項事的邏輯,應當是不會出現萬巒豬腳這款美食(「萬巒」台語讀bān-bân),客家本色該是像美濃的「封肉」那般,「硬頸」的醬油鹹、「硬是要得」的慢慢火煮得爛爛爛;啊若是豬腳料裡,最符合客家精神的、我會投「樹豆豬腳」一票。萬巒豬腳的做法,聽說是當年一個隨國民政府來台灣的外省人,教海鴻飯店的老闆做的,用到六種中藥材呢!明明就用醬油魯的肉,還得沾醬油膏吃,如此麻煩、奇巧,怎會是勤儉揀實的移民社會的手路。但是今天,沒人會說那是「阿山豬腳」對不?胃,是最民族主義的,不過,也是最無國界的。
果然是男女大不同!男生分享的記憶是打架,我們女生聽到的不一樣,從小就被諄諄告誡:嫁客家人很"做"喔!!(很操勞)客家的"ta-ke"很歹喔!!(婆婆很兇)...可是,好像說不要嫁客家人的姐仔後來都嫁客家人,無法度,這就是機會佮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