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銘 (1963-2002.9.16)
三、憂鬱的熱帶
是講,好佳哉也毋是所有的轉變攏予人感覺傷心,至少有一點轉變是值得歡喜的。過去的下淡水溪邊,毋若是一個物產豐富的所在,嘛是各種細菌的溫床。熱--人的傳染病,予屏東平洋滿四界攏是熱帶的憂鬱。痘熱症、寒熱症、thai-ko病等等即馬的人罕得有的病症,差不多逐年侵襲咱的平埔鄉親。1653年熱天的大tse,猶liù去閤較濟村民的性命,好好的田因為安呢拋荒去、學校將近毀了了。當然,對按高緯度國家來的荷蘭人來講,屏東平洋更加是令人喪膽的人間險境。看覓仔當時的記錄,隨就會當體會下淡水溪邊健康環境的險惡:
駐守佇麻里麻崙的Hans Olhoff,死於夏季的熱病。Hendrick Hamptom去接任,無偌久亦喪命。閣派專員Comelisvan Dam去,袂意一個月就過往。閣派Richards Weils去接任……。(……)十個月前,派駐麻里麻崙的二十名士兵,已經超過一半破病死……。
短短幾tsuā無鹹無汫的記錄,所描寫的卻是予人看著心肝頭會驚hiānn的慘劇。「屏東毋是一個好所在」(當然,彼時陣猶未出現「屏東」即個地名),是當時所有蹛佇臺灣的荷蘭人都相知影的代誌。就准是身負傳教重任的牧師,也互相相挨推,毋願hông派去下淡水溪邊的庄仔傳福音,攏恐驚仔會做客死佇屏東。
牧師毋願到屏東平洋長期駐地,造成的後果是相當驚人的。荷蘭時代的牧師有一個責任,就是必須愛學會曉平埔族各地的語言,然後用這做傳道講課的溝通工具。屏東平洋因為無正牌的牧師,各庄頭的學校干旦通請素質較差的軍人充任教師。遮個軍人,佇荷蘭並無受過專業訓練,所以無法度利用屏東在地的語言編寫教材,只好提現成的臺南的課本來教。但是,當時臺南平埔族的語言佇屏東根本無人聽有,安呢來,上課就若像咧教鸚哥抑是鵁鴒講話仝款。可憐的屏東平埔族人,tsuānn佇學堂聽欲二十幾冬鴨仔聽雷的臺南平埔話(Siraya語)。當時,逐工固定上學的學童,逐庄有八、九十人遐濟。假使逐個囡仔從細漢就接受即種「外來語」,屏東平埔族語後來會受著臺南平埔族語的影響,也袂予人感覺意外囉。這就像現在真濟屏東的囡仔人,袂曉講怹的母語仝款──無論是原住民語抑客語。
一直到荷蘭人退出臺灣舞臺,下淡水溪邊猶原是一個熱帶病uè袂lī的瘴癘之鄉。按海賊之子變成民族英雄的鄭成功統治臺灣的時,「分淡水溪為界,溪以北漢人居之,溪以南土番處焉」(《鳳山縣誌》)。也就是講,伊將官方屯田佮民間開墾的界線劃定佇下淡水溪西爿岸;河倒岸的屏東平洋算由在平埔族家己過生活。除了派人向平埔族徵收沉重的米糧賦稅以外,基本上鄭氏家族並無予怹的政權效力hānn過下淡水溪。
清朝政府取代鄭氏家族成做島嶼的主人的時,河倒岸熱帶的平洋猶原憂鬱。清朝佇屏東平洋設立的第一個政府機關,是徛佇東港的下淡水巡檢司署。予咱來共看覓前十任長官的遭遇:
袁 玟:直隸右衛人,康熙二十三年任,病卒。
謝 寧:浙江會稽人,康熙二十五年任,病卒。
樓鴻基:浙江義烏人,康熙二十七年任,病卒。
高崇游:江南山陽人,康熙三十三年任,病卒。
沈翔昇:直隸右衛人,康熙三十三年任,以老去。
孫朝聘:直隸香河人,康熙三十八年任,病卒。
郭培桂:直隸金香人,康熙三十九年任,病卒。
徐志弼:山東登州人,康熙四十一年任,病卒。
趙文秀:直隸保定人,康熙四十二年任,病卒。
馮 吉:直隸大名人,康熙四十六年任,以憂去。
做官本來是一層喜事,但是以上十位長官,無一位任期做有滿,全部攏是半途離職。離職原因,除了一位是告老還鄉,另外一位丁憂離去以外,其他八位攏是佇任內往生,有幾位甚至全家無一個活咧倒轉去。平常時仔有才調靠補藥強身的官員命運就已經是安呢,閣較免講遐個歸日佇外口奔波、thiám甲袂講得的普通百姓。
◎圖說:〈皇清職貢圖〉所畫的鳳山縣放索社的平埔族人。佇林邊溪出海口的林邊鄉水利村,猶有「放索」即個舊地名,當地嘛有「
金茄藤,銀放索」即句俗語。大概是寒天吧,阮即兩位放索社的鄉親,穿長手ng2仔衫,閣moa甲親像小飛俠……
◎補註:屏東縣文化局的網站講「茄藤」是今仔日的「佳冬」,根本毋著啊。「佳冬」是茄苳樹腳的「茄苳腳庄」演變來的,乾隆輿圖就有畫著即庄,另外嘛有畫出「茄藤社」,佇「放索社」的倒手爿(北爿面)──照安呢的方向,假使放索社是佇林仔邊的水利村,茄藤社應該是偎東港的南平里彼帶(絕對袂是佇正手爿、落南過林邊溪的佳冬!),而且,彼帶是大鵬灣沿岸,毋才有港、有叫做「茄藤」的水筆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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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原文】
下淡水往事追憶(2)
◎李國銘 (1963-2002.9.16)
三、憂鬱的熱帶
不過,幸好也不是所有的轉變都令人感傷,至少有一點轉變是可喜可賀的。過去的下淡水溪畔,不只是一個物產豐富的地方,也是各類細菌的溫床。夏季的傳染疾病,讓屏東平原充塞著熱帶的憂鬱。天花、瘧疾、痲瘋病等今天人們陌生的疾病,幾乎年年侵襲我們的平埔鄉親。1653年夏天的大瘟疫,更是奪走很多村民的生命,使良田為之荒蕪、學校跡近廢棄。當然,對於來自高緯國度的荷蘭人而言,屏東平原更是令人喪膽的人間險境。看看當時的記錄,不難體會下淡水溪畔健康環境之險惡:
駐守在麻里麻崙的Hans Olhoff,死於夏季的熱病。Hendrick Hamptom去接任,不久亦喪命。再派專員Comelisvan Dam去,不及一個月立即死去。又派Richards Weils去繼任……。(……)十個月前,派駐麻里麻崙的二十名士兵,已經超過一半病死……。
短短幾行平淡的記錄,描述的卻是令人驚心觸目的慘劇。「屏東不是個好所在」(當然,那時候還沒有出現「屏東」這個地名),是當時所有住在臺灣的荷蘭人都知道的事。即使是身負傳教重任的牧師,也相互推諉,不願派到下淡水溪畔的村莊傳播福音,唯恐客死屏邑。
牧師不願到屏東平原久駐,造成的後果是相當驚人的。荷蘭時代的牧師有個責任,就是必須學會平埔族各地的語言,然後以之作為傳道講課的溝通工具。屏東平原由於沒有正牌牧師,各村落學校只能由素質較差的軍人充當教師。這些軍人,在荷蘭並沒有受過專業訓練,所以無法利用屏東本地的語言編寫教材,只好拿現成的臺南教本來教。但是,當時臺南平埔族的語言在屏東根本沒人聽得懂,於是上課就像在教鸚鵡或八哥說話一樣。可憐的屏東平埔族人,就這樣在課堂聽了二十幾年聽不懂的臺南平埔話(西拉雅語)。當時,每天固定上學的學童,每村多達八、九十人。如果每個兒童從小就接受這種「外來語」,屏東平埔族語後來會受到臺南平埔族語的影響,也就不令人訝異了。這就像現在很多屏東的小朋友,不會講他們的母語一樣──無論是原住民語或客家語。
一直到荷蘭人退出臺灣舞臺,下淡水溪畔仍是一個熱帶疾病蔓延的瘴癘之鄉。從海盜之子變成民族英雄的鄭成功統治臺灣時,「分淡水溪為界,溪以北漢人居之,溪以南土番處焉」(《鳳山縣誌》)。也就是說,他把軍屯和民墾的界限劃定在下淡水溪西岸;河左岸的屏東平原則聽任平埔族自己過生活。除了派人向平埔族徵收沉重的米糧賦稅外,基本上鄭氏家族沒有讓他們的政權有效地跨越下淡水溪。
清朝政府取代鄭氏家族成為島嶼的主人時,河左岸熱帶的平原依然憂鬱。清朝在屏東平原設置的第一個政府機關,是位於東港的下淡水巡檢司署。讓我們看看前十任長官的遭遇:
袁 玟:直隸右衛人,康熙二十三年任,病卒。
謝 寧:浙江會稽人,康熙二十五年任,病卒。
樓鴻基:浙江義烏人,康熙二十七年任,病卒。
高崇游:江南山陽人,康熙三十三年任,病卒。
沈翔昇:直隸右衛人,康熙三十三年任,以老去。
孫朝聘:直隸香河人,康熙三十八年任,病卒。
郭培桂:直隸金香人,康熙三十九年任,病卒。
徐志弼:山東登州人,康熙四十一年任,病卒。
趙文秀:直隸保定人,康熙四十二年任,病卒。
馮 吉:直隸大名人,康熙四十六年任,以憂去。
當官原本是一件喜事,但上述十位長官,沒有一個做滿任期,全部都是中途離職。離職原因,除了一位是告老還鄉,另一位丁憂離去外,其餘八人都是死於任內,有幾位甚至闔家無一生還。平常可以靠補藥強身的官員命運尚且如此,就更不用提那些整天勞碌疲憊、奔波在外的尋常百姓。
◎圖說:〈皇清職貢圖〉所畫的鳳山縣放索社的平埔族人。在林邊溪出海口的林邊鄉水利村,仍有「放索」這個舊地名,當地也有「
金茄藤,銀放索」這句俗語。大概是冬天吧,我們這兩位放索社的鄉親,穿長手袖衣服,還披得像小飛俠……
◎補註:屏東縣文化局的網站指「茄藤」是今日的「佳冬」,根本不對啊。「佳冬」是茄苳樹下的「茄苳腳庄」演變來的,乾隆輿圖就有畫到這個庄,另外也有畫出「茄藤社」,在「放索社」的左手邊(北邊)──照這樣的方向,假使放索社是在林邊的水利村,茄藤社應該是靠東港的南平里那一帶(絕對不會是在右手邊、往南過林邊溪的佳冬!),而且,那一帶是大鵬灣沿岸,才有港、有叫做「茄藤」的水筆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