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的金瓜雜煮」的導演,我一直干旦知也伊名叫「馬力」,「路遙知馬力」的「馬力」。馬力是阿魯米亮熟似的朋友,仝款攏是拍片的,阿亮講,馬力想欲揣我替伊的片做配樂──「配樂」?這欲那有可能?
我了解我頭腦的線路,無遐呢仔複雜的裝備;我是寫「歌」會使nîa:寫「歌」的腦神經,是一種「索仔股」結構(也有人講是「加脊藤」,華語講的「麻花」啦!),就是「話語」佮「旋律」即兩條草繩仔相phóa,一手索仔頭拍結扲咧,一手手袋仔心搭佇大腿頂面搓仔搓,慢慢仔搓出一條「歌」……這是一種農業時代的生產方式,是田庄草地oo-pa-sáng涼涼坐佇亭仔跤做手工罔賺寡sai-khia。我個人的理解,「配樂」是無仝款的代誌,毋是空嘴哺舌,一支嘴唱唱--è就準拄煞。
一開始無答應,馬力抑是希望我會使試看覓。我誠躊躇,即囉代誌是袂假痟得的,電影是用錢燒的,若是到時音樂的「馬力」不足,上尾仔彼步踢,軟跤去,去誤著人,害人袂赴市,he就欲哭無目屎哩!……後來,馬力實在太誠懇--e--ah,看著是「準若相害,嘛會諒解」的彼款好人,我想我的心就小共坦橫一下,來共試看覓。(俗語一句講:「懶懶仔馬,嘛有一步踢」啊!)
對初剪開始,一段時間就會收著馬力寄來的新的版本,有朋友問我,影片的內容咧講啥?我無好嘴共回:啊就三個查某人佮一個無責無任無出現的查甫人。天良講,心官內一直佮即支片保持一截仔遠,無想欲近偎,因為,彼內底的情景佮氣氛,其實是我的生活中真熟的──失蹤的查甫人,或者是無咧顧家、無咧提錢轉來、好跤好手煞等於是失蹤的查甫人,即款話題,我已經無愛閣聽矣。我當然嘛知,一個家庭,查甫人逃避,查某人承擔,查某人佮查某人彼此搭心,堅強,溫暖,一定是會當過了介好,有家己另外一場美麗的人生──但是,安呢,缺席的查甫人是算啥物咧?……
風景足súi的澎湖,我干旦去過兩擺,第一擺是小學四年,賣雞藥仔的公司招待客戶,來回坐飛龍機,彼站大姐夫有農場咧飼雞,所以我佮大姐、阿母攏對有著陣,阮特別佇「跨海大橋」橋頭翕相做紀念,he是一定愛的啦。我嘛足佮意澎湖的土豆糖,食袂siān。第二擺閣去澎湖就是舊年五月囉,tshūa嘉義縣文化局的團去做「地方文化館」的參訪。
雖然是遊賞無到一禮拜久的地方,毋拘,澎湖是我從足細漢就有足濟幻想的所在。我是阿媽騙的孫,阮阿媽民國前九年次的,伊一生上介難忘的遊覽就是去澎湖,坐飛龍機去,坐船轉來,即層安怎洗就袂褪色的回憶,佇我做囡仔的時,久久一半擺仔就會放送一遍,袂輸是阮兜的「經典曲盤」:澎湖的風偌大喔,澎湖的tsô人,逐家巾仔oom甲tshun目睭一縫,有夠、有夠細縫……佇彼個無啥物旅遊節目的年代,囡仔phí對外面世界的認識,攏嘛是透過阿媽的「口述旅遊」。
另外一塊猶閣較「經典」的,就是阮阿媽做tsô囡仔的時,怹兜的「澎湖伯仔」。即個「澎湖伯仔」是澎湖人,佇阿媽怹兜做工,足gâu tshèng酒。我小學彼幾年,阮阿媽自下晡時仔就開始飲,飲甲暗頭仔食飯醉茫茫去睏則煞,伊飲的hàinn頭仔攏是叫我去巷仔頭捾的,順煞閣愛共買十箍銀土豆。你若問阮阿媽是安怎欲飲燒酒,伊的醉話內底袂共你講:啊就少年死尪食老死囝人食到即個歲是有啥意思……伊一定是講:我共你講,較早阮兜有一個澎湖伯仔,足〜gâu tshèng酒,阮從做囡仔就會飲……在阮阿媽的「酒史」裡,「澎湖伯仔」是一號開國元老級的人物,所以我到旦猶會記。
舊年去澎湖,佇文化局聽洪敏聰先生非常精彩的紹介,閣買著伊整理的《澎湖的褒歌》續集《澎湖水調》(有附CD),以及《澎湖風情話 諺語集》,攏足有意思,「四句全(tsng5),才有出門」,褒歌攏是四句四句有押韻,四句想tsiâu- tsng5矣,則有出嘴,萬項事攏通提來「褒」,褒歌的風氣,干若是「詩」的全民運動,母語袂輦轉,連即份上介草根性的「詩」的能力嘛規叢khau khau起來、規大phiàn thuh起來,thuh光光了閣iā落去種的,就是那來那「褒」無路來的「國語文」教育,實在真拍損,澎湖人原在有遐呢súi的「能力指標」,是現在的教學無法度達到的。
即條歌上代先走出來的詞,「歌」的草索仔頭,就是第一句的「澎湖褒歌唱袂煞」,即句tiâu佇遐,tiâu足久--è,嘛毋知也欲安怎煞接。影片內底予我上有感覺的,是小三kh電話轉去的時,彼句「媽,最近澎湖的天氣好嗎?」,因為我嘛定定會問:「阿母,咱遐天氣好無?」我想,就唯即份母女相連的心出發,發揮落去。
對台灣的角度來看,澎湖是離島,但是對澎湖人來講,伊就是本島,是出外的澎湖人,心官內的母島。人講人生海海,即兩字「海海」實在歹解說。若是共一生看做是佇闊莽莽的大海行船,我想,每一個人攏有屬於家己的母島吧,汪洋之中,一定有一個安呢的所在,會使轉去歇睏、逢挲頭殼;若是欠缺即份母島的歸屬,為著生命愛得著滋養佮氣力,人的生存意志,嘛會盡一切力,一定會揣著一個安呢的所在。
毋知安怎,家己聽即條歌的時,定定是想著舊年熱天佇澎湖,下晡的尾班船對吉貝欲開轉去赤崁,我坐船尾,斜西的日頭,像phā網仝款,將規個天、規個海攏phā佇伊的光網內底,色緻就若蘋果西打。船一疊開去,我佇船尾看吉貝一疊遠去,船尾的白湧,若新娘phe仔拖長長仝款。佮我坐隔壁相kheh的,是一個規身軀hōo-lá-sà的少年兄。趕尾班船的人,真濟攏是日時去吉貝做工的,欲轉去馬公食暗頓,像即位少年兄,就是去共人漆油漆。人講十年修得同船渡,感覺差不多像安呢吧。彼一路我佮伊揣話講,罔開講,伊講伊進前佇台灣食頭路,即馬雖然轉來矣,嘛是閣想欲出去,澎湖無發展,日子相過無聊矣……我已經袂記得伊幾年次,伊出社會的大概,但是因為即條歌,煞予我想著彼下晡坐佇船尾,伊的目睭因為海風相過透,bui-bui安呢。即條歌的流動,嘛予我想著彼隻船的速度感,船咧向前行,我一直咧看後壁──若是有一隻船叫做「時代」,我想,我真正是坐佇船尾,咧看一塊島那來那遠去。
…………………………………………………………………………………………
【華語對譯】
這首澎湖的歌
「小三的金瓜雜煮」的導演,我一直只知道他名叫「馬力」,「路遙知馬力」的「馬力」。馬力是阿魯米亮認識的朋友,同樣都是拍片的,阿亮說,馬力想要找我替他的片子做配樂──「配樂」?這怎麼可能?
我了解我頭腦的線路,沒那麼複雜的裝備;我是寫「歌」可以而已:寫「歌」的腦神經,是一種「繩子股」結構(也有人說是「茄脊藤」,華語說的「麻花」啦!),就是「話語」和「旋律」這兩條草繩相拌,一手繩頭打結拿著,一手手掌心貼在大腿上面搓啊搓,慢慢地搓出一條「歌」……這是一種農業時代的生產方式,是田庄鄉下歐巴桑涼涼坐在走廊下做手工姑且賺些私房錢。我個人的理解,「配樂」是不一樣的事情,不是空嘴嚼舌,一張嘴唱一唱就算了。
一開始沒答應,馬力還是希望我能夠試試看。我很猶豫,這種事情是不能裝瘋的,電影是用錢燒的,若是到時音樂的「馬力」不足,最後那一踢,軟腳去,去誤到人,害人來不及上市,那就欲哭無淚哩!……後來,馬力實在太誠懇了,看起來是「如果相害,也會諒解」的那種好人,我想我心就把它稍微橫一下,來試試看。(俗語一句說:「懶懶的馬,也有一步踢」啊!)(譯註:看起來不帶勁的馬,也有踢腿這一招。引伸義:就算是很普通的人,也有一項長處)
從初剪開始,一段時間就會收到馬力寄來的新版本,有朋友問我,影片的內容在說什麼?我沒好氣的回:啊就三個女人和一個沒責沒任沒出現的男人。憑良心說,心裡一直和這部片保持一截遠,不想要靠近,因為,那裡頭的情景和氣氛,其實是我的生活中很熟悉的──失蹤的男人,或者是沒在顧家、沒在拿錢回來、好腳好手卻等於是失蹤的男人,這種話題,我已經不要再聽了。我當然也知道,一個家庭,男人逃避,女人承擔,女人和女人彼此貼心,堅強,溫暖,一定是可以過得很好,有自己另外一場美麗的人生──但是,這樣,缺席的男人是算什麼呢?……
風景很美的澎湖,我只去過兩次,第一次是小學四年級,賣雞藥的公司招待客戶,來回坐飛機,那陣子大姐夫有農場在養雞,所以我和大姐、阿母都有跟上,我們特別在「跨海大橋」橋頭照相做紀念,那是一定要的啦。我也很喜歡澎湖的花生糖,吃不厭。第二次再去澎湖就是去年五月囉,帶嘉義縣文化局的團去做「地方文化館」的參訪。
雖然是遊賞不到一星期久的地方,不過,澎湖是我從很小就有很多幻想的地方。我是阿嬤照顧的孫子,我阿媽民國前九年次的,她一生最難忘的遊覽就是去澎湖,坐飛機去,坐船回來,這樁怎麼洗都不會褪色的回憶,在我小時候,久久一兩次就會播放一遍,彷彿是我家的「經典唱盤」:澎湖的風多麼大喔,澎湖的女人,大家頭巾包得剩眼睛一縫,有夠、有夠細縫……在那個沒什麼旅遊節目的年代,孩子對外面世界的認識,都是透過阿嬤的「口述旅遊」。
另外一張還更「經典」的,就是我阿嬤做女孩子的時候,他們家的「澎湖伯仔」。這個「澎湖伯仔」是澎湖人,在阿嬤他們家做工,很會釀酒。我小學那幾年,我阿嬤從傍晚就開始喝,喝到晚上吃飽飯醉茫茫去睡覺才結束,她喝的「撼頭仔」(譯註:公賣局紅標米酒)都是叫我去巷口提的,順便還要幫她買十塊錢花生。你若問我阿媽為什麼要喝酒,她的醉話裡不會告訴你:啊就年輕喪夫年老喪子人吃到這個歲數是有什麼意思……她一定是說:我告訴你,以前我家有一個澎湖伯仔,很〜會釀酒,我們從做孩子就會喝……在我阿嬤的「酒史」裡,「澎湖伯仔」是一號開國元老級的人物,所以我至今仍記得。
去年去澎湖,在文化局聽洪敏聰先生非常精彩的紹介,又買到他整理的《澎湖的褒歌》續集《澎湖水調》(有附CD),以及《澎湖風情話 諺語集》,都很有意思,「四句全,才有出門」,褒歌都是四句四句有押韻,四句想齊全了,才會出嘴,每件事都能拿來「褒」,褒歌的風氣,就像是「詩」的全民運動,母語不流利,連這份最具草根性的「詩」的能力也整株刮起來、整個一大片剷起來,剷光光之後再灑下去種的,就是愈來愈「褒」不上來的「國語文」教育,實在很損失,澎湖人原本有那麼美的「能力指標」,是現在的教學所無法達到的。
這首歌最先冒出來的詞,「歌」的草繩頭,就是第一句的「澎湖褒歌唱不完」,這
句懸在那裡,懸好久,也不知道要怎麼接續。影片裡讓我最有感覺的,是小三打電話回去的時候,那句「媽,最近澎湖的天氣好嗎?」,因為我也常常會問:「阿母,我們那裡的天氣好嗎?」我想,就從這份母女相連的心來出發,發揮下去。
從台灣的角度來看,澎湖是離島,但是對澎湖人來說,它就是本島,是出外的澎湖人,心中的母島。人們說人生海海,這「海海」兩字實在難解釋。若是把一生看做是在闊莽莽的大海行船,我想,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母島吧,汪洋之中,一定有一個這樣的地方,可以回去休息、讓人摸摸頭;若是欠缺這份母島的歸屬,為了生命要得到滋養與力氣,人的生存意志,也會盡一切力,一定會找到一個這樣的地方。
不知怎地,自己聽這首歌的時候,常常是想到去年夏天在澎湖,下午的末班船從吉貝要開回去赤崁,我坐船尾,斜西的日頭,像拋網一般,將整個天、整個海都拋在它的光網裡頭,色澤就如蘋果西打。船一直開去,我在船尾看吉貝一直遠去,船尾的白浪,像新娘衣的裙擺拖得長長似的。與我坐隔壁相靠近的,是一個全身髒兮兮的少年兄。趕尾班船的人,很多都是白天去吉貝做工的,要回去馬公吃晚飯,像這位少年兄,就是去替人刷油漆。人說十年修得同船渡,感覺差不多像這樣吧。那一路我和他找話講,瞎聊天,他說他之前在台灣工作,現在雖然回來了,還是想要再出去,澎湖沒發展,日子太過無聊了……我已經不記得他幾年次,他出社會的大概,但是因為這首歌,卻讓我想到那個下午坐在船尾,他的眼睛因為海風太過大,瞇瞇的這樣。這首歌的流動,也讓我想到那隻船的速度感,船在向前行,我一直在看後面──若是有一隻船叫做「時代」,我想,我真的是坐在船尾,在看一塊島愈來愈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