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0,2007

冷冷的風吹阮紅紅的目箍(1)

──月琴仙陳達,佮伊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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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陳達六十六歲,即年的九月,拄好農曆七月時仔過八月,陳達接受史惟亮教授(1925-1977)的邀請,專程一tsūa工奔波到台北,入錄音室,頭一擺將伊佇恆春一四界去唱的遐的歌,佇一個無日頭光、無落山風,雜音予四邊壁吸了了的室內,向一支孤單的mái-khuh唱出來──彼年的錄音所留落來的歌聲,就是你佇即塊片仔所聽著的。

彼個年代其實離無偌遠,但是好親像已經足歹去回想:he是屏鵝公路未意hùn闊,雙園大橋、高速公路攏猶毋知佇佗的時代,陳達揹伊的月琴,欲唯台灣尾坐車khok到台灣頭,老大人的精神佮體力愛誠有夠。「來去台北唱歌」,這對阮下港閣下港的庄跤人,是一層偌呢仔不得了的大代誌。

朱丁順阿公咱若是叫一聲「阿公」,伊的前輩陳達,當然是愛叫一聲「阿祖」。

1906年次的陳達阿祖,連咱時行的「幾年級」攏排袂著,若毋是1967年熱天,許常惠教授(1929-2001)的民歌採集隊佇恆春去發現著伊,請伊佮當地其他幾仔個gâu唱歌的老人唱恆春調,現場採錄落來,今仔日的咱,真有可能完全毋知也,阿祖怹彼輩台灣人唱歌的才情。

史惟亮聽見陳達


許常惠遇著陳達的時,史惟亮並無在場,伊tsūa另外一隊工作人員綴宜蘭按東部去,進入花蓮、台東原住民部落走揣。熱天結束,東、西兩隊採集隊轉去台北會合,史惟亮聽著許常惠所採錄的陳達,內心非常感動,感動甲,親身現拼落去恆春訪問陳達…… 彼當陣的史惟亮,42歲的青年人,拄唯歐洲留學轉來台灣兩冬。史惟亮本底是營口的人,「營口」佇佗位?台灣有幾仔個「營」,左營、新營、柳營、林鳳營,就是無khoàinn「營口」──「營口」佇足遠、足遠的所在,中國地圖的沿海,畫一個「C」的渤海灣,假使彼個「C」的頂峘吊一條線,差不多就是遼河,遼河流入渤海灣的出海口,就是「營口」。

史惟亮做囡仔的時,故鄉營口佮歸個中國東北,屬於滿洲國(1932-1945),其實攏是日本人的勢力。伊從少年就加入地下組織,佮有志從事「現地抗日」的工作,「現地」,就是走袂開跤、留在原地的百姓,怹佮日本人若匿相揣仝款、有計畫性的反抗。長年受異族thún踏的痛苦,致使史惟亮非常看重「民族」佮「國家」的價值;隨時會失去性命、予日本仔關毋驚的地下工作經驗,也造就伊過頭刻苦耐勞、為公無怨無嗟的人格。

日本戰敗,二十thóng歲仔的史惟亮則有機會行家己一向殷望的路,伊轉學去北平藝專音樂科主修作曲(1947),佇遐,拄著教作曲的先生江文也(1910-1983),雖然跟對江文也學習,不過短短一年偌的時間,但是江文也對史惟亮在音樂觀念上的啟示,深深影響伊一世人。

江文也是三芝出世的台灣囡仔,阿公彼代唯福建汀州府移民來台灣,伊六七歲仔就去廈門讀冊,少年攏佇日本發展,天生的好歌喉有職業聲樂家的水準,但是伊更加興趣的是作曲,佇日本第一擺得獎的作品管絃樂曲〈白鷺的幻想〉(1934),就是台灣田庄的白翎鷥,所帶予伊的詩想佮靈感。1938年,江文也接受北平師院的教職,自安呢浸佇中國,佇遐掘著中國的古樂佮民間音樂,佮西洋文化完全無仝的活泉,滋養伊創作的根源。佇史惟亮拜師以前,江文也已經經歷伊創作生涯上精采的階段,伊將做一個東方作曲家的自覺,佮伊思考與實踐的心得傳授予學生,就是鼓勵怹去走揣佮創造屬於家己民族的音樂風格。
 
因為有遮個深刻的體會,當1958年史惟亮考tiâu留學歐洲的資格,去西班牙馬德里佮奧地利維也納學習,異鄉六、七冬的日子,伊知也,伊毋是欲去學甲佮人歐洲人相款,則提彼兩步七仔轉來騙食;伊是行過一區過一區的沙漠,欲去西方取經,虔心融入異文化來考察,看見別人的優點,承認家己的欠缺,暝日所想的,就是回國以後安怎改善家己國家的音樂環境,安怎發展家己民族的音樂特色。藝術創作有真「自我」的部分,但是史惟亮的自我,佇伊佮遐的現地抗日的有志危難相挺的時,就已經完全交付出去矣,交予一個超越個人的「大我」,一個活過彼的時代的人則知可貴的理想德。
 
唯以上安呢,透過時代的長鏡頭共逗逗仔看,一個中國北方溫帶地、遼河口的青年,流亡來到南國的海島,伊應該聽無略仔漏風的陳達,所唱的恆春土話的台語吧?! 拍破語言的隔離的,是音樂;拍破音樂的隔離的,又閣是啥物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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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對譯】冷冷的風吹我紅紅的眼眶(1)──月琴仙陳達,和他的歌

1971年,陳達六十六歲,這年的九月,剛好農曆七月過八月,陳達接受史惟亮教授(1925-1977)的邀請,專程一趟工奔波到台北,入錄音室,頭一次將他在恆春到處去唱的那些歌,在一個沒有陽光、沒有落山風,雜音被四邊牆壁吸光光的室內,對著一支孤單的麥克風唱出來──那年的錄音所留下來的歌聲,就是你在這片CD所聽到的。

那個年代其實離沒多遠,但是好像已經很難去回想:那是屏鵝公路尚未拓寬,雙園大橋、高速公路都還不知道在哪裡的時代,陳達揹著他的月琴,要從台灣尾搭車晃到台灣頭,老人家的精神和體力要很夠。「來去台北唱歌」,這對我們南部又南部的鄉下人,是一件多麼不得了的大事情。(譯註1 )

朱丁順阿公我們若是叫一聲「阿公」,他的前輩陳達,當然是要叫一聲「阿祖」。(譯註2 ) 1906年次的陳達阿祖,連我們流行的「幾年級」都排不到,若不是1967年夏天,許常惠教授(1929-2001)的民歌採集隊在恆春發現到他,請他和當地其他好幾個擅長唱歌的老人唱恆春調,現場採錄下來,今天的我們,很有可能完全不知道,阿祖他們那一輩台灣人唱歌的才情。

史惟亮聽見陳達


許常惠遇到陳達的時候,史惟亮並不在場,他帶另外一隊工作人員從宜蘭往東部去,進入花蓮、台東原住民部落找尋。夏天結束,東、西兩隊採集隊回台北會合,史惟亮聽到許常惠所採錄的陳達,內心非常感動,感動得,隨即親自遠赴恆春訪問陳達…… 那時候的史惟亮,42歲的青年人,剛從歐洲留學回來台灣兩年。史惟亮本是營口的人,「營口」在哪裡?台灣有好幾個「營」,左營、新營、柳營、林鳳營,就是不見「營口」──「營口」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中國地圖的沿海,畫一個「C」的渤海灣,假使那個「C」的上頭吊一條線,差不多就是遼河,遼河流入渤海灣的出海口,就是「營口」。

史惟亮做孩子的時候,故鄉營口和整個中國東北,屬於滿洲國(1932-1945),其實都是日本人的勢力。他從年少就加入地下組織,和同志從事「現地抗日」的工作,「現地」,就是走不開、留在原地的百姓,他們和日本人像捉迷藏似的、有計畫性的反抗。長年受異族蹂躪的痛苦,致使史惟亮非常看重「民族」與「國家」的價值;隨時會失去生命、讓日本仔關不怕的地下工作經驗,也造就他過度刻苦耐勞、為公無怨無悔的人格。

日本戰敗,二十出頭的史惟亮才有機會走自己一向盼望的路,他轉學去北平藝專音樂科主修作曲(1947),在那裡,遇到教作曲的先生江文也(1910-1983),雖然跟隨江文也學習,不過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但是江文也對史惟亮在音樂觀念上的啟示,深深影響他一輩子。

江文也是三芝出生的台灣孩子,祖父那一代從福建汀州府移民來台灣,他六七歲就去廈門讀書,年輕時期都在日本發展,天生的好歌喉有職業聲樂家的水準,但是他更有興趣的是作曲,在日本第一次得獎的作品管絃樂曲〈白鷺的幻想〉(1934),就是台灣田庄的白鷺鷥,所帶給他的詩想與靈感。1938年,江文也接受北平師院的教職,從此浸在中國,在那裡挖掘到中國的古樂和民間音樂,與西洋文化完全不同的活泉,滋養他創作的根源。在史惟亮拜師以前,江文也已經經歷他創作生涯最精采的階段,他把做一個東方作曲家的自覺,與他思考和實踐的心得傳授給學生,就是鼓勵他們去找尋與創造屬於自己民族的音樂風格。

因為有這些深刻的體會,當1958年史惟亮考上留學歐洲的資格,去西班牙馬德里和奧地利維也納學習,異鄉六、七年的日子,他知道,他不是要去學得和人家歐洲人一樣,再拿那兩三招回來騙吃;他是走過一大區沙漠,虔心融入異文化來考察,看見別人的優點,承認自己的欠缺,日夜所想的,就是回國以後如何改善自己國家的音樂環境,如何發展自己民族的音樂特色。藝術創作有很「自我」的部分,但是史惟亮的自我,在他和那些現地抗日的同志危難相挺的時候,就已經完全交付出去了,交給一個超越個人的「大我」,一個活過那個時代的人才知道可貴的理想性。

從以上這樣,透過時代的長鏡頭慢慢地看,一個中國北方溫帶地、遼河口的青年,流亡來到南國的海島,他應該聽不懂些微漏風的陳達,所唱的恆春土話的台語吧?! 打破語言的隔離的,是音樂;打破音樂的隔離的,又是什麼呢?……
 

譯註1──「雙園大橋」是高屏溪最下游的一座橋,位於台17線(沿海公路)連接屏東縣新園鄉與高雄縣林園鄉,1975年通車。

譯註2
──「阿祖」即曾祖父母,曾曾祖父母則為「祖太」。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樂多Roodo! │08:28 │回應(1)引用(0)心聞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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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與台灣距離遙遠,幅員地理大不相同,卻在近現代中國史上經歷類似命運,甚至形成互為倒影的關係。東北原為滿清龍興之地,地廣人稀,直到一八七○年代才開放漢人屯墾定居。台灣孤懸海外,也遲至十九世紀才有大宗閩南移民入駐。這兩個地方在二十世紀之交都成為東西帝國主義勢力覬覦的目標。一八九五年甲午戰後,中日簽訂馬關條約,台灣與遼東半島同時被給割讓給日本。之後遼東半島的歸屬引起帝俄、法國和德國的干涉,幾經轉圜,方才由中國以「贖遼費」換回。列強勢力一旦介入,兩地從此多事。以後五十年台灣成為日本殖民地,而東北歷經日俄戰爭(1905)、九一八事變(1931),終於由日本一手導演建立滿洲國(1932-1945)。

不論在文化或政治上,東北和台灣歷來與「關內」或「內地」有著緊張關係。兩地都是移民之鄉,草莽桀驁的氣息一向讓中央人士見外。兩地也都曾經是不同形式的殖民地,面對宗主國的漠視和殖民者的壓迫,從來隱忍著一種悲情和不平。「巨流河」對東北和台灣的歷史著墨不多,但讀者如果不能領會作者對這兩個地方的複雜情感,就難以理解字裏行間的心聲。而書中串聯東北和台灣歷史、政治的重要線索,是邦媛先生的父親齊世英先生(1899-1987)。

──王德威,〈如此悲傷 如此愉悅 如此獨特 齊邦媛先生與「巨流河」〉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November 25,2009 1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