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中發現即張日本時代的舊相片,歡喜一下,原件應該是明信片吧,畫面頂峘角仔兩tsūa字足細字:「台北州淡水港口」、「THE ENTRANCE TANSUI HARBOUR FORMOSA」。
這是淡水河無毋著,正手爿上邊仔彼細塊三角型的山,是徛佇淡水看綴對面八里,觀音山上卓手爿、上尾仔的一「峰」,彼支山峰tshu落去,佮畫面中卓手爿伸過來的山崙強欲相黏,中央làng彼kúe,現此時的關渡大橋,造型優美的紅色鋼骨,就是khùe佇遐。
舊相片印佇1996年出版的《淡水社區鄉土教材 教師手冊》,下底文字註明是「
1930年之前的紅樹林區照片」,1930年,毋知按佗一點來判斷,有機會則擱再問詳細。我看著相片,目睭隨去予電著,是因為鏡頭頭前即三叢lò-siak-siak的瓊麻──
無剉,歸叢好好,這就是瓊麻哦!……是較早通恆春上時行的經濟作物,是
朱丁順阿公整三輦車載有著的。足久無看著伊,少年坐巴士抑是騎oo-too-bái去墾丁,唯枋山落去,一爿海、一爿山,公路邊開始遮一支、遐一支瓊麻,若廣告旗仔插咧咧共外人放送:恆春到矣、恆春到矣,欲磋跎的旅客會使準備落車……
因為一向的印象就是安呢,tng-tang掀著即張相,竟然三叢瓊麻出現佇淡水河邊,煞好參像咧共我展:喂!同鄉的,阮來佮妳面會啦,阮從偌古早就來矣呢!â知妳猶未出世,赫無拄好…呵呵呵…好咧佳哉,阿本仔有tshuân翕相機,hiàu,阮三個徛遮先翕一張做紀念,明信片則寄予妳,算講「到此一遊」,阮有來淡水遊覽,共妳留話的意思就著啊啦!
瓊麻唯中南美州來台灣,是1901年的代誌(淡水線的火車路即年拄完工!),聽講是美國的領事引進的,起頭先佇台北的農業試驗所試種,應該就是即馬羅斯福路公館彼帶吧;隔轉年,日本的技師共徙栽,tsah落去恆春,想袂到水土擱會há,試種成功,自安呢發展起來,設立瓊麻會社。一叢瓊麻欲發甲像相片內底安呢,花篙赫呢峘,下面的葉仔有通割來交會社,上無愛三、四冬,推算落來,即三叢1930年以前的瓊麻,真有可能是「灣生」第二代,頂一代則過鹹水來的,拄釘根無偌久的新住民。
lò-kha的瓊麻,一支若竹篙,頂峘彼一簇、一簇是伊欲開花的所在──其實,我從來毋bat徛偎去看過,毋知也伊的花生做啥款……因為到我少年的時(1980年代),恆春已經無歸大phiàn的瓊麻園,有通看著的瓊麻,差不多攏是路草較醜、人剉無著留落來的。我一直是像安呢,遠遠看怹,鳥仔足愛歇佇彼峘頂,伊的型,不止仔成校園內底工友特別修剪過的樹仔。
前一站仔佮恆春兮開講,則去講著瓊麻。伊讀國校仔以前的日子(1971-1977),差不多是佇恆春水雞堀大漢的,猶有做著割瓊麻的囡仔工。伊講怹遐的音是叫做「kheng-môa」,讀第一聲「kheng」。「kheng-môa」葉的尾溜有一支若像針的刺,怹若去海墘仔磋跎,khioh著螺仔,有時就會提瓊麻的刺刺螺仔肉,手有夠賤。
即張相片下底就有瓊麻葉,生做若林投、若王梨頭,囡仔工割瓊麻,就是割遮的葉仔。綴這根部湠出來的根芽,分栽去別位種,就擱是一叢;或者是瓊麻花謝去了後,花柢pok珠芽出來,提珠芽去種嘛會活──瓊麻就是安呢唯墨西哥活到遮來,唯一百年前活到即馬。
三叢瓊麻徛的所在,應該是較峘的山坡,我感覺怹的下面看著是茶園,正手爿彼兩叢瓊麻中央有一支……我臆是電火thiâu,好親像有一tsūa路,敢會是淡水線呢?樹仔圍咧的樓仔茨,是外國人的別莊吧,若是即馬,彼種茨頂,一定是啥物廟啥物宮。我看袂出佗一phiàn是「紅樹林」,干旦看著淡水河中黃黃一sûn,是沙州。
實際上,「紅樹林」即個地名,是捷運通車即十年則興起來的,淡水站的前一站,就叫做「紅樹林站」。
淡水河佇干豆門晉前佮基隆河合流,過干豆橋,進入淡水鎮竹圍仔,南北向的河身開始款款仔大斡,欲斡東西向出海去。因為即個大斡,下晡時仔坐捷運欲來淡水的人,過關渡磅空,車窗外的日頭,本來佇觀音山的「十八連峰」咧耍「溜溜球」,一時仔無共注意nîa,過紅樹林,soah一箍圓lún-lùn換吊佇出海口咧等人去約會。
也因為即個大斡,頂頭kah落來的土沙攏積積佇遮,綴竹圍仔站到紅樹林站即段河邊,積一塊濫地出來,河水海水相透lām的所在,愜意半鹹汫的「水筆仔」,佇遮湠歸大phiàn,是全世界上大phiàn的水筆仔純林。
「水筆仔」屬「紅樹林科」,即科的植物,有一種叫「紅茄苳」,柴箍的色緻是紅的,樹皮會使phue來煮紅色染料,所以中文名稱叫做「紅樹」,日本時代叫做「蛭木」──抑是日本人較恐怖,「蛭」,敢毋是吸血的môo-khî呢?……淡水在地人共叫「水筆仔」或者是「海筆仔」,因為伊上大的特色就是寒天時仔樹尾吊足濟「筆」,叮叮咚咚,遐的「筆」是伊的幼栽:其他的植物無人安呢的,攏嘛是開花結果,種子放予去,囝孫自有囝孫福;水筆仔囝債欠較重,仝款是開花結果,徛秋過,果猶tiâu佇樹尾,幼栽開始pok出來,愈發愈長,像一枝筆,隔轉年春天則脫離母樹,插落去邊仔的落糊糜仔裡,家己獨立一叢──即個過程,就佮查某人懷胎仝款,所以水筆仔是「胎生植物」,彼支筆就是「胎生苗」。
除了「水筆仔」即個名,淡水人嘛共叫「水瓊花」、「海茄苳」。即兩個名攏是「副」的,毋是「正」的,安怎講呢?「水筆仔」是按伊本身的特色所號的名;「水瓊花」佮「海茄苳」總是借的、轉的、綴人的啊。台語講「瓊花」,其實就是華語的「曇花」,水筆仔開白花,細細蕊仔,有清芳的味(若是淡水河莫赫臭),以早有一站仔bat有人佇即帶飼蜂,生產「水瓊花蜜」。「茄苳」嘛是一種路邊定看著的樹仔,「水瓊花」佮「海茄苳」,就親像水邊的瓊花、海墘的茄苳,ke介細號就有影。
較早的淡水,並無一個所在叫做「紅樹林」,即馬的紅樹林車站出來彼搭,叫做「高厝坑」,是姓高的安溪人的庄。過紅樹林車站,雙叉路口正爿彼條,就是外環線「登輝大道」,khau綴三芝北海岸;卓手爿即條直行,往淡水街仔──離雙叉路口無偌遠彼跡,叫做「竿蓁林」,哪,舊地號有「竿蓁林」無「紅樹林」,因為竿蓁是起草茨仔足重要的建材,紅樹林咧?he那有啥啦!全全一寡tap-sap好nîa的燒酒螺、花跳,佮一堆大細kóng的、袂食得的屎蟹,漁船仔抑袂靠岸得,做山較歸氣。喂,鄉親啊,紅樹林是毋通共嫌喔,就是因為伊鎮佇遐,你無去討海,來做山,毋則會變田僑仔,這就是運命……
1930年,有夠遙遠的年代,淡水河已經變淺矣,大船駛袂入來得,淡水佇國際貿易方面雖然較衰退,無基隆港tshîann-iânn,但是有台灣第一的自來水佮高爾夫球場,有淡水線的火車,算是無發展、有建設,徛家快活,雖然飲自來水佮拍高爾夫的應該攏是日本人吧。經過七十偌年,仝即張相片的角度看出去的紅樹林區,全部是二十幾層的大樓,特別是自舊年以來,一棟過一棟,有的猶咧起,有的咧欲通交茨矣。
我毋知也,者濟茨,敢真正攏賣會出去?敢有影tsiānn實赫濟人會來滯?只要想著he逐口灶攏有屎有尿有冷氣有汽車:莫怪沙崙仔海邊的污水處理場趕緊咧起,後擺海水是袂泅得矣吧;天氣那來那熱甲毋是款,將來的奴隸,就是日頭下面做工課的人;汽車啊,會塞佇竹圍仔,茨起落去,人來滯,就會有民意,民意大過天,快速道路欲起毋起?!
台北雪梨、摩納哥、尚海、托斯卡尼西恩那……建商替大樓所號的名,行銷一份美麗的幻想──其實,百偌年前的淡水,就是一個充滿異國情調的港口,百偌年後,異國情調會使台灣製造。
彼工過晝,日頭赤燄燄,我經過猶咧si-a-geh的「尚海」,登輝大道路頭一排幾仔棟的新大樓,怹是行熱帶南洋風的吧,雕刻的花草有巴里島的氣味。我khoàinn路邊停一台大卡車,卡車頂面載的攏是樹仔──大樓一樓的人行道,建築師設計一格一格欲種樹仔的空格仔,一格拄好種一叢。幾仔個thng3-pat-theh的大哥,個個攏是「肌肉男」,流汗流甲若抹金油的銅人仝款。怹當咧種樹仔,一支若電火thiâu安呢,咖啡色的,足足三層樓仔峘,綴第四層開始則有一簇葉仔,葉仔猶縛tiâu咧,詳細一看,竟然是葵棕呢!!
我毋bat看過赫峘的葵棕,無喔,應該講,毋bat看過赫峘、但是葉仔tshun一sut-sut-á的葵棕,原本像草裙女郎的怹,soah變成若un-ku鳥的鳥仔腳……毋拘,即個設計師算有sense,配即種樹仔佮選即個比例。不而過,登輝大道路口毋比台大校園,葵棕佇遐有通熱情浪漫,咱紅樹林即搭喔,風是足透的唷──
無你共看,1930年以前的即張明信片,瓊麻徛佇遐好勢好勢。瓊麻是啥物款的植物?(差一點仔欲講瓊麻是啥物款的「人物」?)瓊麻是落山風伊嘛介歡喜的怪腳,毋則會佇恆春逍遙比落魄較久。葵棕?看你會使唯一粒種子生甲者lò,風若來擱會舞弄草仔裙say「阿囉哈」,宛那無簡單、無簡單,希望你佇阿輝伯仔即條大路邊徛會慣勢,搬來阮淡水滯會sú-sī……
…………………………………………………………………………………………
【華語對譯】
在紅樹林遇見瓊麻
無意中發現這張日本時代的舊相片,高興一下,原件應該是明信片吧,畫面上方角角兩行字很小字:「台北州淡水港口」、「THE ENTRANCE TANSUI HARBOUR FORMOSA」。
這是淡水河沒錯,右手邊最旁邊那小塊三角型的山,是站在淡水眺望對面八里,觀音山最左手邊、最尾端的一「峰」,那支山峰斜下去,和畫面中左手邊伸過來的山崙快要相黏,中間空那截,現在的關渡大橋,造型優美的紅色鋼骨,就是架在那裡。
舊相片印在1996年出版的《淡水社區鄉土教材 教師手冊》,下面文字註明是「1930年之前的紅樹林區照片」,1930年,不知從哪一點來判斷,有機會再問詳細。我看到相片,眼睛馬上被電到,是因為鏡頭前面這三棵高高的瓊麻──(譯註1)
沒錯,整棵好好,這就是瓊麻哦!……是以前整個恆春最流行的經濟作物,是
朱丁順阿公的三輪車有載到的。很久沒看到它,年輕時坐巴士或是騎摩托車去墾丁,從枋山下去,一邊海、一邊山,公路邊開始這裡一支、那裡一支瓊麻,像廣告旗子插著,在向外人廣播:恆春到了、恆春到了,要遊玩的旅客可以準備下車……
因為一向的印象就是如此,正當翻到這張相片,竟然三棵瓊麻出現在淡水河邊,好像在向我招展:喂!同鄉的,我們來和妳面會啦,我們從多麼古早就來了呢!哪知妳還沒出生,那麼不湊巧…呵呵呵…幸好,阿本仔有帶照相機,hiàu,我們三個站這裡先拍一張做紀念,明信片再寄給妳,算是「到此一遊」,我們有來淡水遊覽,給妳留話的意思就對了啦!(譯註2、3)
瓊麻從中南美州來台灣,是1901年的事情(淡水線的火車路這年剛完工!),聽說是美國的領事引進的,起先在台北的農業試驗所試種,應該就是現在羅斯福路公館那一帶吧;隔年,日本的技師把它移植,帶下去恆春,想不到水土還能合,試種成功,從這樣發展起來,設立瓊麻會社。一棵瓊麻要長到像相片裡面這樣,花篙這麼高,下面的葉子能夠割來交會社,至少要三、四年,推算下來,這三棵1930年以前的瓊麻,很有可能是「灣生」第二代,上一代才過鹹水來的,剛釘根沒多久的新住民。(譯註4)
高腳的瓊麻,一支像竹篙,上面那一簇、一簇是它要開花的地方──其實,我從來不曾靠近看過,不知道它的花長啥樣子……因為到我年輕的時候(1980年代),恆春已經沒有大片的瓊麻園,有得看到的瓊麻,差不多都是路況較差、人沒砍到留下來的。我一直是像這樣,遠遠看它們,鳥兒很愛歇在那上頭,它的型,蠻像校園裡工友特別修剪過的樹。
前一陣子和恆春兮聊天,才聊到瓊麻。他讀國小之前的日子(1971-1977),差不多是在恆春水雞堀長大的,還有做到割瓊麻的童工。他說他們那裡的音是叫做「kheng-môa」,讀第一聲「kheng」。「kheng-môa」葉的尾端有一支像針的刺,他們若去海邊玩耍,撿到海螺,有時就會拿瓊麻的刺刺螺肉,手有夠賤。
這張相片底下就有瓊麻葉,長得像林投、像鳳梨頭,童工割瓊麻,就是割這裡的葉子。從這根部繁植出來的根芽,分栽去別處種,就又是一棵;或者是瓊麻花謝去之後,花梗冒珠芽出來,拿珠芽去種也會活──瓊麻就是如此從墨西哥活到這裡來,從一百年前活到現在。
三棵瓊麻站的地方,應該是較高的山坡,我感覺它們的下面看起來是茶園,右手邊那兩棵瓊麻中央有一支……我猜是電線桿,好似有一條路,會是淡水線嗎?樹圍著的樓房,是外國人的別墅吧,若是現在,那種屋頂,一定是什麼廟什麼宮。我看不出哪一片是「紅樹林」,只有看到淡水河中黃黃一道,是沙州。
實際上,「紅樹林」這個地名,是捷運通車這十年才興起來的,淡水站的前一站,就叫做「紅樹林站」。
淡水河在干豆門之前和基隆河合流,過關渡橋,進入淡水鎮竹圍,南北向的河身開始緩緩地大彎,要彎東西向出海去。因為這個大彎,下午時候坐捷運要來淡水的人,過關渡涵洞,車窗外的太陽,本來在觀音山的「十八連峰」在玩「溜溜球」,一霎時沒注意它而已,過紅樹林,卻一圈圓潤潤換吊在出海口在等人去約會。(譯註5)
也因為這個大彎,上游夾帶下來的泥沙都堆積在這裡,從竹圍站到紅樹林站這段河邊,積一塊沼澤地出來,河水海水相混合的地方,喜歡半鹹淡的「水筆仔」,在這裡繁植一大片,是全世界最大的水筆仔純林。
「水筆仔」屬「紅樹林科」,這科的植物,有一種叫「紅茄苳」,木材的顏色是紅的,樹皮可以削來煮紅色染料,所以中文名稱叫做「紅樹」,日本時代叫做「蛭木」──還是日本人較恐怖,「蛭」,豈不是吸血的水蛭呢?……淡水在地人叫它「水筆仔」或者是「海筆仔」,因為它最大的特色就是冬天時樹尾吊很多「筆」,叮叮咚咚,那些「筆」是它的幼苗:其他的植物沒人這樣的,都是開花結果,種子放任它去,兒孫自有兒孫福;水筆仔子債欠較重,同樣是開花結果,立秋過,果子仍黏在樹尾,幼苗開始冒出來,愈生愈長,像一枝筆,隔年春天才脫離母樹,落下插進旁邊的爛泥巴裡,自己獨立一株──這個過程,就和女人懷胎一樣,所以水筆仔是「胎生植物」,那支筆就是「胎生苗」。
除了「水筆仔」這個名字,淡水人也叫它「水瓊花」、「海茄苳」。這兩個名都是「副」的,不是「正」的,怎麼說呢?「水筆仔」是按它本身的特色所取的名字;「水瓊花」和「海茄苳」總是借的、轉的、跟人家的啊。台語說「瓊花」,其實就是華語的「曇花」,水筆仔開白花,小小朵,有清香的氣味(若是淡水河別那麼臭),以前有一陣子曾有人在這一帶養蜂,生產「水瓊花蜜」。「茄苳」也是一種路邊常看到的樹,「水瓊花」和「海茄苳」,就好像水邊的曇花、海邊的茄苳,號數小多了就是。
以前的淡水,並沒一個地名叫做「紅樹林」,現在的紅樹林車站出來那帶,叫做「高厝坑」,是姓高的安溪人的村子。過紅樹林車站,雙岔路口右邊那條,就是外環線「登輝大道」,繞向三芝北海岸;左手邊這條直走,往淡水街上──離雙岔路口沒多遠那裡,叫做「竿蓁林」,哪,舊地名有「竿蓁林」沒「紅樹林」,因為竿蓁是蓋茅草屋很重要的建材,紅樹林呢?那哪有什麼啦!全是一些啖食好而已的燒酒螺、彈塗魚,和一堆招潮蟹、不能吃的屎蟹,漁船又靠不得岸,做山較乾脆。喂,鄉親啊,紅樹林可是不要嫌它喔,就是因為它擋在那裡,你沒去討海,來做山,才會變田僑仔,這就是命運……(譯註6、7、8)
1930年,有夠遙遠的年代,淡水河已經變淺了,大船駛不進來,淡水在國際貿易方面雖然較衰退,沒基隆港風光,但是有台灣第一的自來水和高爾夫球場,有淡水線的火車,算是沒發展、有建設,居家快活,雖然喝自來水和打高爾夫的應該都是日本人吧。經過七十多年,同這張相片的角度看出去的紅樹林區,全部是二十幾層的大樓,特別是自去年以來,一棟接一棟,有的還在蓋,有的快要可以交屋了。
我不知道,那麼多房子,真的都賣得出去?真的有那麼多人會來住?只要想到那每戶人家都有屎有尿有冷氣有汽車:難怪沙崙海邊的污水處理場趕緊在蓋,以後海水是游不得了吧;天氣愈來愈熱得不像話,將來的奴隸,就是太陽下面做工作的人;汽車啊,會塞在竹圍,房子蓋下去,人來住,就會有民意,民意大過天,快速道路要蓋不蓋?!
台北雪梨、摩納哥、尚海、托斯卡尼西恩那……建商替大樓所取的名字,行銷一份美麗的幻想──其實,百多年前的淡水,就是一個充滿異國情調的港口,百多年後,異國情調可以台灣製造。
那天過午,日頭赤燄燄,我經過還在細部修整的「尚海」,登輝大道路頭一排好幾棟的新大樓,他們是走熱帶南洋風的吧,雕刻的花草有巴里島的氣味。我看見路邊停一輛大卡車,卡車上面載的都是樹──大樓一樓的人行道,建築師設計一格一格要種樹的空格子,一格剛好種一棵。幾個打赤膊的大哥,個個都是「肌肉男」,流汗流得像抹金油的銅人一樣。他們正在種樹,一根似電線桿這樣,咖啡色的,足足三層樓高,從第四層開始才有一撮葉子,葉子還綁著,仔細一看,竟然是蒲葵呢!!
我不曾看過那麼高的蒲葵,不喔,應該說,不曾看過那麼高、但是葉子剩一些些的蒲葵,原本像草裙女郎的他們,卻變成像駝鳥的鳥仔腳……不過,這個設計師算有sense,配這種樹和選這個比例。不過,登輝大道路口不比台大校園,蒲葵在那裡有得熱情浪漫,咱們紅樹林這帶喔,風是很強的唷──
不然你看它,1930年之前的這張明信片,瓊麻站在那裡好好的。瓊麻是什麼樣的植物?(差一點要說瓊麻是什麼樣的「人物」?)瓊麻是落山風它也很歡喜的怪傢伙,才會在恆春逍遙比落魄還久。蒲葵?看你可以從一粒種子長得這麼高,風來了還會舞弄草裙say「阿囉哈」,也是不簡單、不簡單,希望你在阿輝伯這條大路邊站得習慣,搬來我們淡水住得會舒適……
譯註1──《淡水社區鄉土教材 教師手冊2》,面天山登山步道‧淡水紅樹林生態。蘇文魁、梁素秋 編輯製作,淡水商工1996年出版。
譯註2──「
阿本仔」即「日本人」之意。
譯註3──「
hiàu」,類似口頭禪的驚嘆,無意。
譯註4──「灣生」,日治時期,在台出生的第二代日本人自稱「灣生」、「灣生第二世」。
譯註5──「
干豆門」,台語「
干豆」即「關渡」的原音,船從淡水開往台北,行經關渡時,地形有如過一道門,稱「
干豆門」。
譯註6──紅樹林區生物的台語:
花跳=彈塗魚;
大細管(
tōa-sè-kóng)=招潮蟹;
屎蟹=泛指不能吃的螃蟹。補充:
大憨仙=弧邊招潮蟹;
拜佛仔=角眼拜佛蟹。又,河水與海水的界線,漁民稱「
流過隙」(
lâu-kè-tsūa),站在關渡大橋上即可見,河海不同顏色的一條線。
譯註7──「
做山」,做山上的活。紅樹林區離漁場遠,昔日居民並無從事漁撈業者。
譯註8──「
田僑仔」,意指家中原有田地,因都市開發及房地產熱絡後增值致富者。
◎本文資料提供 蘇文魁先生,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