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四

咱外口人所看著的恆春，是景緻好遊賞的所在，毋拘，斟酌共想，即塊半島自從佇世界史浮頭了後，一直就是軍事要地：恆春古城卜堅固清帝國衰微的氣勢，鵝鸞鼻燈塔就服務賺甲油洗洗的海權國家，遮，離日本人痟想的南洋上近，遮的地勢，國民政府利用來做三軍訓練基地，熱帶氣候的生態，連美國人卜拍越南，嘛先來借所在演習一下，新加坡的部隊，宛那bat送來遮受訓。大砲彈來彈去，炸彈無生目睭，三不五時擱會落對民家。佮基地做厝邊的恆春人，撿槍子殼仔秤斤賣，算是閒閒罔賺的外路仔，較大khian的一粒家己留咧，嘴齒無力的老大人，ue檳榔足好用。丁順阿公卜娶某彼馬，散甲無才調拍兩kha金手指，但是男子漢大丈夫毋甘願放棄，無步想步，就用撿來的槍子殼仔落去鏍，鏍兩kha銅手指捾訂──丈姆看一下現共hiat hak8-kak8，伊未意過門的tsôo人無咧驚，ànn落土跤共撿起來，捏佇手裡寶惜。

彼一擺相親的射寮查某人，變做丁順阿公的牽手，食菜脯米仔咬鹹，翁某相挺，晟持三個後生、三個tsôo囡，唯阿公二十四歲到五十四歲三十年，家內散、囝細漢、過日誠困難的日子，嘴齒根咬咧，嘛是安呢共過，足有檔頭。山場的工課無矣以後，阿公轉來網紗整三輦車，車瓊麻葉去瓊麻會社，伊講，一工卜賺兩百箍仔，就愛拼甲無暝無日。

咱即陣去到恆春，按海墘抑是山邊一看，猶定通發現瓊麻的形影，孤一枝心向上天抽峘起去，強卜有三四層樓仔峘，落山風較強就演伊袂倒。二十世紀初期，即項作物唯墨西哥引入台灣，日本人佇恆春設立瓊麻會社，生產海軍軍艦卜用的大索；西洋來的醫療傳教士，教咱的產婆用瓊麻絲替拄出世的紅嬰仔縛肚臍，防止細菌感染。戰後，瓊麻的用途擱較闊，外銷日本，價數一疊起，恆春半島的原生林差不多攏予人剉剉掉，改種瓊麻咧割。劍利利的瓊麻葉，ham-hám-è攏是纖維，瓊麻絲韌甲tshuah袂斷，浸著鹹水汫水嘛袂aù。一直到七○年代，化學的ni-lóng索上市，瓊麻價數去hông摃一下土土土以前，恆春人靠「瓊麻抽絲起峘樓」，替半島的經濟帶來晟贏的好光景。

有錢卜滾錢誠緊，無錢卜捏錢足厄。丁順阿公bak過的行業，燒火炭、載瓊麻，到伊投入的年代，攏已經得卜變「夕陽產業」囉。更何況，伊毋是有資本的冒頭、有祖公仔屎的地主，只是一個連娶某的囝婿服佮安床的網罩多愛來去共人借的散良人，一個厝內空空空、落袋仔礁涸涸，尻川後有一綰細囝開嘴等卜食的老父。阿公bat講，平平咧唱歌，好額人佮散良人的發音就無仝，啊若像陳達，「無囝無兒、食老擱袂賺錢」，莫怪唱著使人感動，特別感動散良人，一寡年紀較大的tsôo人，聽著攏會流目油……這是阿公有一擺略仔ma-se-ma-seh的時，講坦白的實在話。



…………………………………………………………………………………………

【華語對譯】阿公，我們要來聽你唱民謠…【之四】

● 之四

我們外人所看到的恆春，是景緻好遊賞的地方，不過，仔細想它，這塊半島自從在世界史浮現之後，一直就是軍事要地：恆春古城要堅固清帝國衰微的氣勢，鵝鸞鼻燈塔得服務賺得許多油水的海權國家，這裡，離日本人貪想的南洋最近，這裡的地勢，國民政府利用來做三軍訓練基地，熱帶氣候的生態，連美國人要打越南，也先來借地方演習一下，新加坡的部隊，也曾送來這裡受訓。大砲打來打去，炸彈沒長眼睛，三不五時還會落到民家。和基地做鄰居的恆春人，撿子彈殼秤斤賣，算是閒暇姑且賺之的外快，較粗大的一粒自己留著，牙齒沒力的老人家，搗檳榔很好用。丁順阿公要娶妻那時，窮得沒能力打兩枚金戒指，但是男子漢大丈夫不甘願放棄，沒法子想法子，就用撿來的子彈殼下去磨，磨兩枚銅戒指訂婚──丈母娘看了當場把它丟掉，他未過門的女人不怕，俯身從地上把它撿起來，捏在手裡當寶一樣愛惜。

那一次相親的射寮女子，變成丁順阿公的牽手，吃碎蘿蔔干咬鹹，夫妻相挺，撫育三個兒子、三個女兒，從阿公二十四歲到五十四歲三十年，家裡窮、孩子小、過日很困難的日子，牙根咬著，也是如此給它過，很能撐持。山場的工作沒了之後，阿公回來網紗開三輪車，載瓊麻葉去瓊麻會社，他說，一天要賺個兩百塊錢，就要拼得沒日沒夜。

我們現在到恆春，往海岸或是山邊一看，還常可發現瓊麻的形影，孤一枝心迎向天抽高上去，幾盡有三四層樓高，落山風再強都推它不倒。二十世紀初期，這項作物從墨西哥引進台灣，日本人在恆春設立瓊麻會社，生產海軍軍艦要用的繩索；西洋來的醫療傳教士，教我們的產婆用瓊麻絲替剛出生的嬰兒綁肚臍，防止細菌感染。戰後，瓊麻的用途又更廣，外銷日本，價錢一直漲，恆春半島的原生林差不多都被砍光光，改種瓊麻在收割。尖刺銳利的瓊麻葉，搥打之後都是纖維，瓊麻絲韌得扯不斷，浸鹹水淡水也不爛。一直到七○年代，化學的尼龍繩上市，瓊麻價錢被打得一敗塗地以前，恆春人靠「瓊麻抽絲起高樓」，替半島的經濟帶來傲人的好光景。

有錢要滾錢很快，沒錢要捏錢真難。丁順阿公摸過的行業，燒木炭、載瓊麻，到他投入的年代，都已經快要變「夕陽產業」囉。更何況，他不是有資本的包商、有祖公屎的地主，只是一個連娶妻的女婿服和安床的蚊帳都得向人借的窮人，一個家裡空空空、口袋乾涸涸，屁股後頭有一掛小孩張嘴等著要吃的父親。阿公曾說，一樣在唱歌，有錢人和窮人的發音就不一樣，啊如果像陳達，「無子無兒、老了又不會賺錢」，難怪唱起來使人感動，特別感動窮人家，一些年紀較大的女人，聽了都會掉眼淚……這是阿公有一次有些醉茫茫的時候，說坦白的實在話。（譯註9）



譯註9──「祖公仔屎」在台語中意指祖上留下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