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到潮州公園進前,愛過一條溪,溪仔頂彼條橋無到偌長,名號做「茂林橋」,以早,橋過就算「內庄仔」的額,所以老輩的人共叫「內庄仔橋」,即馬的橋面變甲足闊è,駛車sut一下就過矣,坐佇車內,袂感覺伊是一條橋,嘛袂注意著伊是一條溪。
大概是1975年的熱天吧,潮州公園內的游泳池拄造好,新開幕,是阮小鎮的一件大事,可能也自安呢,改寫阮即代少年輩的「親水經驗」。細漢,我毋敢去溪仔邊,因為聽講有水鬼,而且,有一擺,看著學校後面欲thàng落去溪仔邊的彼條路,一隻死貓仔吊佇竹廍,我就毋敢擱唯遐經過矣。
自從有游泳池了後,門票俗俗矣,逐年熱天,囡仔伴相招來去泅水,一直到國中、高中,有時足風的,載起泅、暗頭仔擱泅,連寄車仔的就相bat。
二三十年前的潮州公園,算是偏僻的郊外,並毋是像即馬一般人對「公園」的觀念安呢,有人閒閒去坐涼、運動。若毋是有游泳池的設立,囡仔人是袂無代無誌走到遐去。
彼當陣,「茂林橋」e-é矣niā,差不多拄好通相閃車的闊度,腳踏車騎過橋頂,偎橋邊的欄杆足近,宛那會驚無小心去予跋落去。溪仔邊雙爿面,樹仔竹仔發了誠旺,親像咧保護溪仔安呢共半jia起來,毋甘伊的水去予日頭曝燒lo去,光線唯綠色的thai仔細細目thai落來,樹蔭下面清涼的溪仔,深幽、神秘。
袂記得是tang時聽著的傳說矣──聽講,較早,有兩個外地人,來滯佇三角公園仔邊的「遠東旅社」,結果走予人jiok,走到茂林橋,去予人piáng-piáng,死佇溪仔邊。
因為即個傳說,逐擺,經過茂林橋的時,加減會感覺稀微、暗散(àm-sàm),從來毋敢好好仔停落來看彼條溪。
我一直以為,he大概是五○年代的故事,可能是咧掠「匪諜」吧……解嚴已經遮濟年,歷史資料漸漸出土見天日,毋拘,我一直無去追查,即個故事的真相──其實,伊連一個「故事」就毋是,只是一段「劇情」而已:舞台的正手爿,兩個外地人唯旅社衝出來,做動作走、走、走,後壁有人jiok、jiok、jiok,到舞台的卓手爿,「piáng!piáng!」「啊!啊!」做前做後倒落去,連「一幕」的戲份就無,來「過場」的niā。
當我猶是毋bat代誌的囡仔人,聽著即段袂當烏白講的「秘密」,心內第一個反應是:虎!唯三角公園仔邊走欲到游泳池,足遠的呢!!──除了即個Q版的感想,佮對有死過人的所在的驚惶,就無矣,無做白目囡仔一直去問為啥物、為啥物:彼兩個人是對佗來的?怹是做啥物歹代誌?是安怎欲掠怹?為啥物會hông槍殺?……有耳無嘴,平安無代誌。
前一站仔,佇圖書館借著《潮州鎮誌》,其中有一節內容寫〈「二二八」與潮州〉,大部分攏是現有的資料,唯台北的二二八、高雄的二二八講到潮州,尾仔擱講著本鎮佗一兩個頭人去hông掠去。讀著遮個描寫,令我意外的是,「茂林橋」的傳說,並毋是發生佇五○年代白色恐怖期間,是佇1947年三月,而且,執筆者周榮杰先生,有親目睭看見。
彼年,周先生是屏東中學二年仔的學生,二二八事件唯台北湠到屏東,已經是三月初四。彼工中晝,屏東市三、四年仔的中等學校學生佇屏東公園集合,向警察局偎去,伊tóe佇後面,徛亭仔跤看,現此時的縣政府面頭前,人kheh甲密密密,擠無路。過無偌久,隨聽著幾聲「piáng!piáng!」,有人喊:「怹走去矣!」彼時,議長張吉甫破病,副議長
葉秋木陪龔市長佮其他的人,撤退到屏東機場。
下晡三點外,周先生唯屏東市坐公路局轉來潮州,車欲入街裡進前,忽然間停落來,一位「自衛隊」員上車(自衛隊員大多數是「
三民主義青年團」團員),查看有啥物可疑的人無。歸個鎮內恬井井,街仔路無啥人影,各交通要衝攏有兩三個自衛隊員咧徛,「五塊寮派出所」(現在的中山路派出所)門前,地方上有頭有面的人物出出入入,派出所二樓的「自衛隊部」當咧開會商討治安的款。寂靜的大路裡,三、四台插「海鷗隊」(原日本海軍退伍軍人所組成)、「高砂義勇隊」(原日本陸軍退伍的原住民所組成)旗仔的tho•-la-kuh駛過,車頂戴日本「戰鬥帽」的少年人,看著徛衛兵的自衛隊員,大聲向怹喊:「Kanbate!」(日語:加油!)──
周先生用「悲壯」來形容即句「Kanbate!」的聲音,而且講:「此情、此境,半世紀後的今仔日,筆者的印象猶原誠深。」
透過素素仔的文字,我想像即句悲壯的「Kanbate!」迴響佇六十年前無人敢出聲的潮州街仔,心內忍不住會有一份複雜的激動。
這是一段太複雜的歷史,若欲向少年人解說令周先生銘心難忘的即幕情景,逐日「前景提要」佮「人物紹介」就ló-ló長,若是無詳細的背景交代,後輩真正會看無咧搬啥,毋知即句「Kanbate!」的悲壯,就像拄開始真濟人看無「悲情城市」相仝。
三月初五下晡,周先生到潮州火車站,候車室已經全全人,逐家攏咧等唯台北來的火車。無偌久,火車到站,落來一陣雄中、雄工、雄商的學生,佮一個佇台大法學院讀冊的青年,眾人請怹報告台北佮高雄的情勢,場面真熱烈。路尾,擱有一陣人,主要是日本轉來的「海軍工員」,怹向火車站後面拍鐵店庄附近的「國軍倉庫」去。
三月初六,彭孟緝對高雄就開始掃矣,非常悽慘……
根據周先生的回憶,三月中有一工,有兩個外地人來佇三角公園仔邊的「同胞旅社」過暝,拄著「臨檢」,即兩個,耳空誠利、目色誠mé,看扮勢一bái,隨縱出門拼性命走,往南門的方向逃閃,臨檢的警員沿路喊「掠賊!」,一疊追,追到南門圳,彼兩人匿佇圳邊的竹廍,最後抑是去予警員發現,掠轉去警察所。隔工一透早,就佇茂林橋頭正手爿的木麻樹跤hông槍殺──少年的周先生看著怹的時,倒佇木麻樹跤路邊的田裡,一人蓋一領草蓆。
當時的台灣省警備司令部參謀長柯遠芬,後來佇〈台灣二二八事變之真相〉的文字裡記載:三月六日,「潮州區警察派出所亦被外來暴徒所攻擊,為警察當場擊斃暴徒兩名,捕獲八名。」
唯1947年到2007年,足足六十年過去矣。
我騎車經過早就hùn闊的茂林橋,完全像一條「康莊大道」安呢,迎接人進入阮潮州的休閒區:潮州公園有真濟大叢樹仔,內面的草埔,有以數學主題設計的「裝置藝術」;大門邊,是中正圖書館;大門內卓手爿就是游泳池,毋拘,看著已經足舊的矣;公園外的三叉路口,猶有幾分田地播稻仔,即個節氣,稻叢非常青翠;三叉路斡正手爿去,就是運動公園、溜冰場、體育館……假日時仔,大人囡仔足濟人來即附近運動、蹉跎。光天白日,一片健康和樂。遮個新一代少年囡仔對家己家鄉的認識,攏是對佗位來?怹其中,敢有人聽過茂林橋的傳說?對安呢的故事,敢會好玄?……時代無仝矣,有嘴無耳,亂講無禁忌。
當年,佇車頂全心出力喊「Kanbate!」的青年,做祖仔抑做古矣,如果猶活咧,是毋是有清明的意識去看待即六十年的恩怨?怹會是可愛的老人嗎?佇大男人權威的日本教育之下生長、佇國民政府的壓制之下鬱卒半世人,彼一代「父」的形象、「本土『父』權」的實質,佇戰後的台籍家庭裡,攏造成程度不等的扭曲與傷害吧。
當年,彼兩個趴倒佇木麻樹跤的外地人,佇怹予人用槍piāng落去彼下,有啥物喊聲無?為怎樣愛押到茂林橋頭來槍殺?即個所在,有啥物特殊性嗎?1947年三月,天袂意光的潮州街仔,雞啼第幾擺去的時?彼時的氣候,是無thah衫會起加連筍的春寒吧?怹唯派出所hông插出來?拖出來?扛出來?經過長長的中山路,坐車?抑是用行的?無定怹的目睭、或者是歸粒頭,攏是掩咧的,袂落地府進前就已經暗摸摸──南門埤附近的溼地,草埔的水氣帶介重,在生最後的彼幾嘴仔空氣,吸入心肺的,是遐呢清冷。三月,正當仔開春,怹就欲離開即個世界矣嗎?佇往茂林橋的彼一路,怹敢清醒?怹攏咧想啥?……
當年,佇茂林橋頭,開槍的警察是一位原住民,為啥物,即個任務是伊來執行?日本人、漢人、外省人,遮個大武山跤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對伊來講,是啥物「人」?
闌闌珊珊的線索佮疑問,茂林橋的傳說拼圖,捏佇手裡的是遐呢少,ka-láu去的是遐呢濟。
經過遮濟年,我第一擺,特別騎慢慢仔,偎近橋邊,手thuh佇欄杆,想欲靜心詳細共看māi,橋跤的溪仔──想袂到,意外發現一幅安呢的風景:
以橋為界,靠源頭即爿面,猶原有樹蔭遮蓋的溪岸,幾仔個查埔人佮查埔囡仔咧釣魚。卓手爿面有一叢椰子樹,樹身彎彎伸對溪仔正擱抽峘去,拄仔好有夠兩個人坐遐釣;正手爿即爿岸跤路較好,chhu落去以後有一細塊平地,通好ku幾仔個,其中一位大哥擱愈天才,用枋仔釘一跡差不多一公尺四方的台仔,囥一liâu烏色的膨椅,坐佇彼個「釣魚台」寶座,若國王仝款的享受!頂峘角仔的後壁面,三四叢lò-siak-siak的椰子探頭出來,風略仔吹咧,樹葉仔沙沙懶懶nai咧nai咧……即種氣氛無底揣矣,袂輸來佇南洋的熱帶樹林內釣魚仔,而且,南洋鯽仔逐隻肥卒卒。
茂林橋跤的即條溪,是唯泗林的濫林流過來的,經過茂林橋,以早流入南門埤,做農業灌溉用途,南門埤落去南門圳,就是我所讀的小學後面的彼條溪。即馬,埤已經無khoàiⁿ矣,樓仔茨起起來矣,雙爿岸嘛攏紅毛土khōng起來,佇光華國校邊、義重橋以上的溪段,猶會當看著足濟魚,大部分是南洋鯽仔,毋拘,無人釣,可能是魚仔肉有臭土味吧。
今年的過年特別燒熱,新曆正拄仔二月底niā,日頭赤焰焰。
年假即幾工,我逐下晡騎車出巡,最後一定會踅去茂林橋,看彼幾個兄弟釣魚。怹講,遐的水是泉水,南洋鯽仔無臭土味。
佇家己的故鄉,佮一條溪再相逢,發現伊死無去,猶有魚通釣,釣的魚猶會食得──實在非常歡喜!
久久長長的溪,若予死無去,魚網總是袂空。
僅以此文紀念1947年228
2007/2/25潮州‧內水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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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對譯】
相逢茂林橋 1947-2007
要到潮州公園之前,要過一條溪,溪上那條橋沒有多長,名字叫「茂林橋」,以前,橋過就算「內庄仔」的份,所以老輩的人把它叫「內庄仔橋」,現在的橋面變得很寬,開車咻一下就過了,坐在車內,不會感覺它是一座橋,也不會注意到它是一條溪。
大概是1975年的夏天吧,潮州公園內的游泳池剛造好,新開幕,是我們小鎮的一件大事,可能也從這樣,改寫我們這代年輕輩的「親水經驗」。小時候,我不敢去溪邊,因為聽說有水鬼,而且,有一次,看到學校後面要通下去溪邊的那條路,一隻死貓吊在竹叢,我就不敢再從那裡經過了。
自從有游泳池以後,門票蠻便宜,每年夏天,孩子伴相邀去游泳,一直到國中、高中,有時很迷,早上游、晚上又游,連寄車處的都相識。
二三十年前的潮州公園,算是偏僻的郊外,並不是像現在一般人對「公園」的觀念這樣,有人閒閒去乘涼、運動。若不是有游泳池的設立,孩子們是不會沒事跑到那裡去。
那時候,「茂林橋」窄窄的而已,差不多剛好能夠相會車的寬度,腳踏車騎過橋上,靠橋邊的欄杆很近,也是會怕不小心摔下去。溪畔兩邊,樹木竹子長得很旺,好像在保護溪流這樣把它半遮起來,捨不得它的水被太陽曬暖和去,光線從綠色的篩子細細眼篩下來,樹蔭下面清涼的小溪,深幽、神秘。
記不得是何時聽到的傳說了──聽說,以前,有兩個外地人,投宿在三角公園邊的「遠東旅社」,結果跑給人追,跑到茂林橋,被人「piáng-piáng」,死在溪邊。
因為這個傳說,每次,經過茂林橋的時候,多少會感覺稀微、陰森,從來不敢好好的停下來看那條溪。
我一直以為,那大概是五○年代的故事,可能是在抓「匪諜」吧……解嚴已經這麼多年,歷史資料漸漸出土見天日,不過,我一直沒去追查,這個故事的真相──其實,它連一個「故事」都不是,只是一段「劇情」而已:舞台的右手邊,兩個外地人從旅社衝出來,做動作跑、跑、跑,後面有人追、追、追,到舞台的左手邊,「piáng!piáng!」「啊!啊!」一前一後倒下去,連「一幕」的戲份都沒,來「過場」的而已。
當我還是不懂事的孩子,聽到這段不能隨便講的「秘密」,心裡第一個反應是:厚!從三角公園邊跑快到游泳池,很遠的呢!!──除了這個Q版的感想,和對有死過人的地方的驚懼,就沒了,沒當白目小孩一直去問為什麼、為什麼:那兩個人是從哪裡來的?他們是做什麼壞事情?為什麼要抓他們?為什麼會被槍殺?……有耳無嘴,平安無代誌。
前一陣子,在圖書館借到《潮州鎮誌》,其中有一節內容寫〈「二二八」與潮州〉,大部分都是現有的資料,從台北的二二八、高雄的二二八講到潮州,後面又講到本鎮哪一兩個要人被抓去。讀到這些描寫,令我意外的是,「茂林橋」的傳說,並不是發生在五○年代白色恐怖期間,是在1947年三月,而且,執筆者周榮杰先生,有親眼看見。
那年,周先生是屏東中學二年級的學生,二二八事件從台北蔓延到屏東,已經是三月四日。那天中午,屏東市三、四年級的中等學校學生在屏東公園集合,向警察局靠近,他跟在後面,站在騎樓下看,現在的縣政府前面,人擠得密密密,擠無路。過沒多久,即聽到幾聲「piáng!piáng!」,有人喊:「他們落跑了!」那時,議長張吉甫生病,副議長
葉秋木陪龔市長和其他的人,撤退到屏東機場。
下午三點多,周先生從屏東市搭公路局回潮州,車要入街裡之前,忽然間停下來,一位「自衛隊」員上車(自衛隊員大多數是「
三民主義青年團」團員),查看有什麼可疑的人沒。整個鎮內靜悄悄,街上沒什麼人影,各交通要衝都有兩三個自衛隊員在站崗,「五塊寮派出所」(現在的中山路派出所)門前,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出出入入,派出所二樓的「自衛隊部」正在開會商討治安的樣子。寂靜的大馬路,三、四輛插「海鷗隊」(原日本海軍退伍軍人所組成)、「高砂義勇隊」(原日本陸軍退伍的原住民所組成)旗子的卡車駛過,車上戴日本「戰鬥帽」的年輕人,看到站崗的自衛隊員,大聲向他們喊:「Kanbate!」(日語:加油!)──
周先生用「悲壯」來形容這句「Kanbate!」的聲音,而且說:「此情、此境,半世紀後的今天,筆者的印象依然很深。」
透過素素的文字,我想像這句悲壯的「Kanbate!」迴響在六十年前無人敢出聲的潮州街上,內心忍不住會有一份複雜的激動。
這是一段太複雜的歷史,若要向年輕人解說令周先生銘心難忘的這幕情景,光是「前景提要」與「人物介紹」就犖犖長,若是沒詳細的背景交代,後輩真的會看不懂在演什麼,不知這句「Kanbate!」的悲壯,就像剛開始很多人看不懂「悲情城市」一樣。
三月五日下午,周先生到潮州火車站,候車室已經全是人,大家都在等從台北來的火車。沒多久,火車到站,下來一群雄中、雄工、雄商的學生,與一個在台大法學院讀書的青年,眾人請他們報告台北和高雄的情勢,場面很熱烈。後來,又有一群人,主要是日本回來的「海軍工員」,他們往火車站後面打鐵店庄附近的「國軍倉庫」去。
三月六日,彭孟緝從高雄就開始掃蕩了,非常悽慘……
根據周先生的回憶,三月中有一天,有兩個外地人投宿三角公園邊的「同胞旅社」,遇到「臨檢」,這兩人,耳朵很敏銳、眼力很明快,看情勢一壞,馬上闖出門拼命跑,往南門的方向逃脫,臨檢的警員沿路喊「抓賊!」,一直追,追到南門圳,那兩人躲在圳邊的竹叢,最後還是被警員發現,抓回去警察所。隔天凌晨,就在茂林橋頭右手邊的木麻樹下被槍決──年輕的周先生看到他們的時候,倒在木麻樹下路邊的田裡,一人蓋一張草蓆。
當時的台灣省警備司令部參謀長柯遠芬,後來在〈台灣二二八事變之真相〉的文字裡記載:三月六日,「潮州區警察派出所亦被外來暴徒所攻擊,為警察當場擊斃暴徒兩名,捕獲八名。」
從1947年到2007年,足足六十年過去了。
我騎車經過早就拓寬的茂林橋,完全像一條「康莊大道」那樣,迎接人們進入我們潮州的休閒區:潮州公園有很多大樹,裡面的草地,有以數學主題設計的「裝置藝術」;大門邊,是中正圖書館;大門內左手邊就是游泳池,不過,看起來已經很舊了;公園外的三岔路口,還有幾分田地播種稻子,這個節氣,稻株非常青翠;三岔路轉右手邊去,就是運動公園、溜冰場、體育館……假日時,大人小孩很多人來這附近運動、玩耍。光天白日,一片健康和樂。這些新一代年輕孩子對自己家鄉的認識,都是從哪裡來?他們當中,可有人聽過茂林橋的傳說?對這樣的故事,可會好奇?……時代不同了,有嘴無耳,亂講無禁忌。
當年,在車上全心出力喊「Kanbate!」的青年,做曾祖父或做古了,如果還活著,是不是有清明的意識去看待這六十年的恩怨?他們會是可愛的老人嗎?在大男人權威的日本教育之下成長、在國民政府的壓制之下鬱卒半世人,那一代「父」的形象、「本土『父』權」的實質,在戰後的台籍家庭裡,都造成程度不等的扭曲與傷害吧。
當年,那兩個趴倒在木麻樹下的外地人,在他們被人用槍射殺下去那一刻,有什麼呼喊沒?為什麼要押到茂林橋頭來槍決?這個地方,有什麼特殊性嗎?1947年三月,天還未亮的潮州街上,雞啼第幾次的時候?那時的氣候,是沒披衣服會起冷顫的春寒吧?他們從派出所被摻出來?拖出來?扛出來?經過長長的中山路,坐車?還是用走的?說不定他們的眼睛、或者是整個頭,都是掩著的,未下地府之前就已經一片黑暗──南門埤附近的溼地,草埔的水氣很重,在世最後的那幾口空氣,吸入心肺的,是那麼清冷。三月,才剛剛開春,他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嗎?在往茂林橋的那一路,他們清醒著嗎?他們都在想什麼?……
當年,在茂林橋頭,開槍的警察是一位原住民,為什麼,這個任務是他來執行?日本人、漢人、外省人,這些大武山下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對他來說,是什麼「人」?
零零星星的線索與疑問,茂林橋的傳說拼圖,捏在手裡的是那麼少,遺落去的是那麼多。
經過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特別騎慢慢的,靠近橋邊,手撐在欄杆,想要靜心仔細看一看,橋下的溪流──想不到,意外發現一幅這樣的風景:
以橋為界,靠源頭這邊,依然有樹蔭遮蓋的溪岸,幾個男人和男孩在釣魚。左手邊有一棵椰子樹,樹身彎彎伸向溪流才再抽高去,剛剛好夠兩個人坐那裡釣;右手邊這岸路徑較好,斜下去以後有一小塊平地,剛好能蹲好幾個,其中一位大哥又更天才,用板子釘一處差不多一公尺四方的台子,擺一張黑色的沙發,坐在那個「釣魚台」寶座,像國王一樣的享受!上方的角角後面,三四棵高個子的椰子探頭出來,風稍稍吹著,樹葉沙沙懶懶ㄋㄞ著ㄋㄞ著……這種氣氛沒得找了,彷彿在南洋的熱帶樹林裡釣魚,而且,南洋鯽仔每隻肥滋滋。(譯註:「南洋鯽仔」即吳郭魚)。
茂林橋下的這條溪,是從泗林的濫林流過來的,經過茂林橋,從前流入南門埤,做農業灌溉用途,南門埤下去南門圳,就是我所讀的小學後面的那條溪。現在,埤已經看不到了,樓房蓋起來了,兩邊岸也都用水泥凝固起來,在光華國小旁、義重橋以上的溪段,還可以看到很多魚,大部分是南洋鯽仔,不過,沒人釣,可能是魚肉有臭土味吧。
今年的過年特別暖熱,新曆才剛剛二月底而已,日頭赤焰焰。
年假這幾天,我每天下午騎車出巡,最後一定會晃去茂林橋,看那幾個兄弟釣魚。他們說,那裡的水是泉水,南洋鯽仔沒臭土味。
在自己的故鄉,與一條溪再相逢,發現他死沒去,仍有魚可釣,釣的魚還可吃得──實在非常高興!
久久長長的溪,若讓它死沒去,魚網總是不會空。
(譯註:台語的「魚網」與「希望」同音)
僅以此文紀念1947年228
2007/2/25潮州‧內水哮
撓(la7)話頭个感觸: 頭儂抑人民若學袂曉做主儂个下場攏是悲慘个,逢(予儂)斬頭分屍个有,貫手盤砰落基隆港个有...。擲掉衰霉(tan3 tiau7 sue bai2)个基因,尋求獨立著愛全方位戰鬥! 戰鬥! 戰鬥!
--- 紀念2007.228
March 29, 1947 - New York Times 紐約時報 by Tillman Durdin
Formosa killings are put at 10,000
福爾摩沙个屠殺共弓及(ka7 king5 kah) 一萬
Foreigners say the Chinese slaughtered demonstrators without provocation Nanking, March 28, Foreigners who have just returned to China from Formosa corroborate reports of wholesale slaughter by Chinese troops and police during anti-Government demonstrations a month ago.
外國人士表示,秦那儂屠殺無挑釁行為个示威者,南京電3月28。外國人士伊都拄對福爾摩沙返到秦那,確定秦那軍隊唅警察大屠殺个報告,彼是拄一個月日前發生个反政府示威活動。
These witnesses estimate that 10,000 Formosans were killed by the Chinese armed forces. The killings were described as "completely unjustified" in view of the nature of the demonstrations.
遮个見證人估計量約有一萬名福爾摩沙儂予秦那軍隊共屠殺。這屠殺共描述做「全然無必要个」,若用怙(iong7 koo7)示威活動个態勢共看講。
The anti-Government demonstrations were said to have been by unarmed persons whose intentions were peaceful. Every foreign report to Nanking denies charges that Communists or Japanese inspired or organized the parades.
反政府示威據講都參與个是無傢俬个百姓,殷个意圖是平和个,所有外電報導予南京个,拒絕灌入講共產黨抑日本儂共煽動,抑共組織个示威遊行。
Foreigners who left Formosa a few days ago say that an uneasy peace had been established almost everywhere, but executions and arrests continued. Many Formosans were said to have fled to the hills fearing they would be killed if they returned to their homes.
外國人士伊幾工前離開福爾摩沙,講一个不安个平靜差不多各地都共確立矣,但是銃決唅逮捕猶原都進行。足濟福爾摩沙儂據稱都逃入山內,咧擔心殷設使轉茨會逢thai5.死。
Three Days of Slaughter:
三工个屠殺
An American who had just arrived in China from Taihoku said that troops from the mainland arrived there March 7 and indulged in three days of indiscriminate killing and looting. For a time everyone seen on the streets was shot at, homes were broken into and occupants killed. In the poorer sections the streets were said to have been littered with dead. There were instances of beheadings and mutilation of bodies, and women were raped, the American said.
一位米國儂伊都拄唯台北轉秦那表示,講軍隊三月初七對秦那抵遐了後,著縱容三工个毋管三七二一个屠殺佮搶劫,只要任何儂逢看佇街仔裡著共掃射,茨共闖入,益所有个居民共thai5死,佇上嚴重个所在,街仔據稱都屍体橫交六梗(huainn5 kau lak8 kenn2),有濟濟例个斬頭參毀屍,佮婦女逢強暴,米國仔講。
Two foreign women, who were near at Pingtung near Takao, called the actions of the Chinese soldiers there a "massacre." They said unarmed Formosans took over the administration of the town peacefully on March 4 and used the local radio station to caution against violence.
兩位外籍女士殷倚高雄个屏東地區,稱秦那兵仔个行為是一款「大屠殺」,殷講無武裝个福爾摩沙儂,佇三月初四平和仔佔領市政府,並用地區廣播電台要求逐家勿用暴力。
Chinese were well received and invited to lunch with the Formosan leaders. Later a bigger group of soldiers came and launched a sweep through the streets. The people were machine gunned. Groups were rounded up and executed. The man who had served as the town's spokesman was killed. His body was left for a day in a park and no one was permitted to remove it.
秦那儂逢善待閣逢邀請去福爾摩沙儂个頭儂兜食晝,但晏.來(uann3 lai0),一大群个兵仔來到,閣機關銃掃射過街仔。足濟儂逢彈(tuann7).死。規簇儂共集合.起來,益(iah)總銃決。儂伊都熱心做鎮上个發言人共殺害。伊个屍體逢擲佇公園規工,無共允准收屍。
A Briton described similar events at Takao, where unarmed Formosans had taken over the running of the city. He said that after several days Chinese soldiers from an outlying fort deployed through the streets killing hundreds with machine-guns and rifles and raping and looting. Formosan leaders were thrown into prison, many bound with thin wire that cut deep into the flesh.
一位英國儂描述佇高雄類似个事件,遐無武裝个福爾摩沙儂都佔領市政府,伊講幾工後秦那兵仔對一个偏僻个砲台大開殺界過街仔,殺害數百儂用怙機關銃、步槍,也咧搶劫也咧強姦婦女。福爾摩沙个頭儂逢掠入獄,足濟儂逢用幼錏鉛線(a ian5 suann3) 縛咧穿入肉體做規kuann7規串。
Leaflets Trapped Many
傳單騙了足濟儂
The foreign witnesses reported that leaflets signed with the name of Generalissimo Chiang Kai-shek promising leniency, and urging all who had fled to return, were dropped from airplanes. As a result many came back to be imprisoned or executed. "There seemed to be a policy of killing off all the best people," one foreigner asserted. The foreigners' stories are fully supported by reports of every important foreign embassy or legation in Nanking.
外國見證人表示,講傳單簽落大統領蔣介石个名,咧保證寬大,閣咧勸所有遐个都逃難个轉.來,共對飛行機擲落。結果呢足濟儂轉.來个逢逮捕抑銃決。「看來是有一款政策卜thai5死所有个菁英,」一位外籍人士補充。遮个外籍人士个事誌完全予所有重要个外國大使館,抑南京官方个報告共證實。
Formosans are reported to be seeking United Nations' action on their case. Some have approached foreign consuls to ask that Formosa be put under the jurisdiction of Allied Supreme Command or be made an American protectorate. Formosan hostility to the mainland Chinese has deepened. Two women who described events at Pingtung said that when Formosans assembled to take over the administration of the town they sang "The Star Spangled Banner."
福爾摩沙儂據報導,拄咧尋求聯合國个行動緊對殷个事端遮來,有寡儂聯繫外國大使,要求台灣共歸下聯軍最高統帥个治理,抑共成做一个米國个保護地。福爾摩沙儂對秦那儂个敵意都加深矣。兩位女士殷描述佇屏東个事件,講當福爾摩沙儂集結佔領市政府个時殷唱个是「星條旗米國國歌。」
「做主儂」、「衰霉个基因」、「獨立」、「全方位戰鬥」,即幾個詞,我想足久,歹定義...
「日頭赤燄燄,隨人顧性命」,不管是佇太陽旗或者是青天白日之下,逐家攏想欲活落去,無理想、毋願犧牲是足正常的。人生苦短,一目睨隨過,若是做一個「台灣人」無時無刻攏愛戰鬥,愛活甲遐呢忝,安呢,我真正甘願無愛做。
但是,我確實是台灣人無毋著,衰霉的基因嘛佇我的血液裡:驚死,只是猶未拄著;愛錢,只是能力無夠,賺無夠開;愛面子,活佇人的社會,總是愛有一個好看面……衰霉的基因有通傳到旦,可能是因為毋驚死、無愛錢、無愛面子的人攏死代先,基因顛倒傳袂落來,生物界的現象實在真矛盾啊。
多謝你願意費心神將你的思考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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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對譯】
「日頭赤燄燄,隨人顧性命」,不管是在太陽旗或者是青天白日之下,大家都想要活下去,沒理想、不願犧牲是很正常的。人生苦短,一眨眼即過,若是做一個「台灣人」無時無刻都要戰鬥,要活得那麼累,這樣,我真的寧願不要做。
但是,我確實是台灣人沒錯,衰霉的基因也在我的血液裡:怕死,只是還沒遇到;愛錢,只是能力不夠,賺不夠花;愛面子,活在人的社會,總是要有一個好看樣……衰霉的基因得以傳到今天,可能是因為不怕死、不愛錢、不愛面子的人都死在前面,基因反而傳不下來,生物界的現象實在很矛盾啊。
多謝您願意費心神將您的思考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