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春網紗，訪朱丁順阿伯雜感 2007/2/9(五)

國光號的巴士過五里亭（恆春航空站），準備欲落車。

透中晝，略仔烏陰天。過車路，正佇7-11買一個便當、一杯咖啡，拄坐落來欲用餐nîa，大陣雨一下隨落落來，隔一層透明玻璃看出去，點仔膠路已經澹漉漉，無減速的車輦仔géng過，雨水suah…suah …

遮是恆春嗎？──若毋是公路對面彼間「墾丁汽車旅館」現chhāi佇遐，實在介無愛信。坐踮若吧檯的峘跤椅仔，食微波爐加熱的中晝頓，欲偎年跤兜，店頭的音樂猶未開始「恭喜恭喜恭喜你……」，毋拘，放的歌，佮網咖、85度C、摩奇地、小歇……即類的連鎖店是相仝的。遮個少年氣的流行歌仔，一站有一站的時行，我攏記袂起來是啥人唱的，總是，一半擺仔電視若chhih對MTV台，就會雄雄曉解：喔！原來如「貓」，彼條歌，是配即粒尪仔頭，歌詞的意思是安呢──

遮確實是恆春。雨變細陣去矣，公路邊，往網紗的小路，沓沓仔（tâu-tâu-á）用行的，路邊的田大部份種蔥頭，青青的蔥仔叢，若大叢香一簇一簇插佇土裡，香火誠旺安呢插歸大phiàn，略仔kâm水的空氣，將蔥頭的hiam透濫一下較薄去矣，若無，可能「薰」著會流目油。

即chūa路，對直thàng去，盡傍就是五百公尺峘（koân）的三台山，三粒鈍鈍的山頭排一排，山跤兜彼庄就是朱丁順阿伯徛的，網紗，歸庄頭差不多chiâu姓朱，聽講是當年tùe鄭成功來的屯兵的後代。庄頭的小廟「紅雲宮」茨頂，用紅色的硘仔片剪一字「朱」字嵌佇正中，手路看著古錐古錐，標明遮是朱府千歲的地頭。

我毋是欲來學月琴的，是因為專輯的文案工作，來揣阿伯開講。問往事，對歌詞，去茨後抾五六粒仔土雞仔卵，剁寡蔥仔珠拌（pōan）落去，熱鼎熱油煎一盤仔出來，配伴手的三八仔高粱。一下晡，日頭原本干旦唯門口埕thóng入來廳裡一sut-sut仔，不知不覺之間，煞那民謠的韻跤，愈拖愈長。彼隻反勢嘛會曉haiⁿ思雙枝的獨眼三跤貓，恬恬趴咧廳口土跤，吸收西照日的太陽能。

「紅柿好食對佗來起蒂∕明仔後日毋通忘恩佮來背義│父母共我來主意∕千里路頭遠∕若想欲來回轉∕做鳥來飛∕翅嘛會軟│人來傳咱咱傳人∕不孝父母先袂通│做人友孝正根本∕不孝父母人議論│細漢攏是父母共咱飼∕咱大漢正換咱來友孝伊│有父有母就像天頂一粒星∕無父無母就像古井底內月暗暝│父母共我來主意是咾咕山∕我嘛希望看會生根發葉正予人來看│孫兒妳明仔後日欲去捧人的飯碗∕妳就愛會曉友孝妳的大家官」

恆春民謠幾仔種調：「思想起」、「四季春」、「五孔小調」、「平埔調」、「牛尾絆」──其中，「牛尾絆」算是上介古早的。專輯內底即條「紅柿好食」的詞，阿伯那e大管弦（tūa-kóng-hiân）那唱，一句一句，尾音可比咧牽長絲安呢，肉聲隨拗假聲來giú峘起哩，擱略仔小顫一下正收束、換氣，就是「牛尾絆」的調。

因何稱做「牛尾絆」？……

有人講是「牛尾絆」，嘛有人講是「牛母伴」。丁順阿伯認為「牛尾絆」較正確。

真厄唱的「牛尾絆」，較早，是恆春人嫁chô•囝咧唱的。即個「較早」是偌早？按阿伯的記智，差不多到光復來，人嫁娶就較無咧唱矣。這是恆春地區誠特殊的禮俗，我所知也的別所在的福佬人，嫁chô•囝進前是有「食姊妹桌」相送、父母兄弟姊妹共新娘講好話，但是並無像恆春人安呢，用「唱曲」的例。

永過仔的恆春人，若是明仔載欲嫁查某囝，差不多今仔日過晝，新郎彼爿就會派人來送定（tiāⁿ）：大餅、豬酒、檳榔、蓮蕉、芋仔……囥佇「siāⁿ」裡扛過來，路頭擱較遙遠，嘛攏步步用行的。

「豬酒？」

「豬肉佮酒啦！」

「檳榔？」

「割安呢兩弓（keng），hē佇siāⁿ裡……」

阿伯比一個「兩串蕉」（華語）的手勢，欲予我了解，檳榔唯菁仔叢頂頭割落來，一綰、一葩，號做一「弓」。

「大餅煞毋是攏捾定就送矣？……」

「無啦，恆春無訂婚餅，攏欲娶前一工做伙送。」──阿伯的講法是安呢，我袂赴開精神去做其他的求證。是毋是交通較無方便，禮數有較簡化？

送定的人欲轉去，siāⁿ袂當空空，除了愛teh兩塊大餅以外，新娘嫁過去欲用的物件，棉被、枕頭，紅紙包一塊鉎，紅紙包一寡仔火炭，teh佇siāⁿ裡，順紲予人先扛轉去。

「鉎？」

「較早煞無有鉎鍋，抑是鋤頭？khà一塊仔起來就是『鉎』……」

「是鉎鍋的『鉎』喔？」細漢洗身軀，猶是用大灶hiâⁿ的燒水，鉎鍋，知啊。

「著啦！後來鍋仔攏嘛改輕銀仔的。」

現此時，若欲向少年仔解說啥物是「鉎鍋」，可能就愛用華語：「像『鍋燒麵』的小鍋子，直徑再放大四五倍的大鍋子。」直接安呢定義：「生鐵材質的鍋子。」

「即馬連輕銀仔的就少矣，攏是『不鏽鋼』較濟──是講，阿伯，kà彼塊鉎，做啥物用途？」

「『鉎』佮『炭』，生湠的意思就著啦！……」

我離彼個世界，真正是足遠、足遠、足遠e矣──遙遠的老世界，逐項物仔，有伊仝音擱轉化的意義；逐項行為，有伊所代表的理由佮禁忌。

我的世代，我的階層，結婚是男女雙方歡喜甘願的代誌，已經袂因為一聲「父母的主意」，嫁去「咾咕山」彼款坎坎坷坷的bái所在捧人的飯碗。白色的新娘phe仔súi噹噹，婚紗攝影看甘開錢無nîa，棚內抑是外景，欲翕幾組家己揀。童話式的浪漫，偶像劇的質感，甜蜜，美好。佇教堂結婚的，聖歌隊會唱「愛的真諦」來祝福；無信教的，伴唱帶會使點江蕙的「炮仔聲」來「飆淚」。

當家家戶戶攏有熱水爐，免擱用「鉎鍋」hiâⁿ燒水，咱告別農業時代，鋤頭、犁頭鉎嘛罕得khoàiⁿ矣。無鉎鍋，有「悶鍋」，聽著講嫁妝愛kah「鉎」佮「炭」，煞會想著無好笑的笑詼：彼塊「鉎」，是欲準備有一工予尪bo•k的時，通共khian倒轉去？……啊若彼包「炭」，有一日仔予錢逼甲走頭無路，想袂開……咳，會害，見想想著即款bái代，人生那會幸福？！

舊時代的恆春，查某囡仔明仔載就欲嫁，扛siāⁿ的人已經轉去，下晡時仔，尾暗仔，茨邊頭尾佮親戚朋友，逐家來看新娘仔，唱各種恆春調共鬥鬧熱。明仔載，遮就變「後頭茨」矣；明仔載，愛佮一個生份的查甫人睏仝領棉襀被；明仔載，做人的新婦就知道理──暝，那來那暗，眾人佮新娘開始輪流對唱「牛尾絆」，茨邊兜、姊妹仔伴、親族仔、兄弟姊妹、阿爹阿娘、阿公阿媽……所有的祝賀、感恩、教示、提醒、交代、毋甘、不安……攏按「牛尾絆」即個哀調裡吐長氣，兩句仔兩句紲接落去。

有人講即個調應該叫做「牛母伴」，因為像安呢，一陣人以新娘為主角來唱曲的情形，就假若一陣牛內底有一隻牛母，牛母欲行徙位的時，即大陣牛拌伴對咧行。但是，丁順阿伯吩咐，愛叫「牛尾絆」：

「較早蚊介厚，牛欲趕蚊，攏是靠牛尾遮絆遐絆，有時從暗頭仔絆到天光就有。唱『牛尾絆』嘛是安呢，即個唱了換彼個，彼個唱了另外一個擱接，就若牛尾絆來絆去絆歸暝……」

因為「牛尾絆」，談著恆春地區的婚俗，阿伯講矣講，毋知心肝肉猶會酸、會糟無？

丁順伯自細漢無老父，公學校正讀兩冬，十歲就去馬鞍山（恆春南灣里）共人做長工，擔待茨內一家人。做工做到二十三歲的時，老母叫伊去相親，伊想著家己的家境，過日對人袂著，毋敢去相。總是，母命難違，人共報一個柴城鄉射寮村的查某人，伊私底下去看，去到庄裡徛遠遠，看著彼個查某人拄唯海墘仔lu麻虱目魚栽轉來，佇門口埕咧ni手lo•k仔，ni好勢，人就斡入去灶跤矣──就安呢，干旦「相」著跤脊腁。

轉去網紗，老母問伊看了安怎，伊目油隨流落來……

彼馬是戰後，拄進入1950年代無偌久。一個無產青年欲娶某，用伊綁十四年的長工所粒積的兩千幾箍做聘金，大姊夫幫伊chhoh山柴來起兩間土确茨；捾定的手只，用khioh來的槍子殼仔，夯鋸lē仔家己寬寬仔lē，lē兩kha銅手只；連囝婿服、錢帽、安床的紅布、蚊罩，無一項毋是共借的。娶某後一禮拜逐家攏咧來討物件，討甲茨內空空空，koah請酒的錢猶欠人三百六十箍──新娘聽一下煞哮出來，講：好，無要緊，我正轉來射寮挺一陣會仔共你還。

平平欲娶一個某，散良人佮好額人的排場，是袂比評得的。

對現代人的耳空來講，恆春民謠幾仔種調，煞攏干旦生做欲相像仔欲相像──這無要，因為，我對賣場聽著的流行歌仔，嘛感覺攏介親像。這就hām細漢，叫是所有的外國人攏是美國人、無啥會曉分仝款，是佮一個生份的世界拄止接的時，一定有的現象。以安呢共看，也不得不愛承認，佇咱即塊土地，實際上是「本土文化」的事事項項，煞著愛當做「異文化」去接觸、學習。

恆春調即家族，兄弟姊妹仔遠遠看著逐個體格介仝，近偎來相交陪，小認一下就知，年歲上大，叫「牛尾絆」的即個，表情特別憂愁，而且，面形仔略仔有「排灣古調」的氣質。這是恆春半島複雜的族群分佈，所交融的結果。毋若是調的韻味有去予原住民tò•著，連嫁chô•囝對唱「牛尾絆」即個禮俗，應該嘛是按排灣族來的。

欲嫁前一工所唱的曲，轉拗的旋律，聽起來煞親像咧悼念亡者遐呢悲傷──這是阮即緣的、連廣告嘛愛強調「一定愛幸福喔！」的少年人，真歹理解佮無法度接受的吧。有的資料寫講，「牛尾絆」的調，嘛有人佇親人過身的時唱。「出嫁」佮「送終」，佇「牛尾絆」即塊哀調所產生的社會裡看來，logic是相仝的。老阿媽煞毋是攏安呢告誡：查某囡仔人佇父母的茨裡好命，毋是真正的好命。婚姻是終身大事，嫁去人兜做新婦，深層的意義，其實是佮重新投胎像款。

我袂使chhín-chhái論斷講：福佬人毋是一個「歌」的民族──即馬的福佬人，一四界唱卡拉OK，擱較清幽的庄跤所在，一細間仔「小吃部」，喇叭開甲盡磅，mái-khuh一夯，唱甲毋知也人。較早的時代，做山的客家人，有山歌對唱的傳統；天生好嚨喉的原住民，自出世到老去，勞動生活、性命禮儀，攏是歌。福佬人，好所在的文人雅士bak南管；本島一般庶民欣賞歌仔戲，聽民間藝人唸歌，但是心內攏明白：he是歹命人咧搬、咧唱的。福佬人，若無1930年代以來的流行歌，生活中攏唱啥物歌呢？（耳空「聽」歌，佮開嘴「唱」歌，是無仝層的現象）

昭和三年（1928）出世的丁順伯，減陳達（1906-1981）二十二歲，ke阮阿爸兩歲，ke阮阿母五歲。仝款是屏東，唱民謠的風氣，並無唯恆春半島湠到潮州來。我的父母佮丁順伯差不多仝世代，阿母講怹做囡仔的時，力社庄有一個叫「友順仔」的少年家，介gâu e弦仔唱歌，月光暝，坐佇埕裡就唱。像我的阿母即個歲的福佬女性，我毋曾聽過怹唱歌，干旦唯一一擺，過年，我對伊去菜姑遐，四五個老友的鬥陣做手工，毋知講著啥物話題，煞逐家仝齊開嘴唱歌──怹的聲音，攏是細細聲仔唯嚨喉出來，驚人聽著、歹勢歹勢安呢，我從來無去想著，我的阿母佮伊的朋友，怹會唱歌，更加令我意外的是，怹唱甲足歡喜，唱來唱去，攏是公學校老師教的彼幾條。

學校的教育、商業的發展，改變現代人的生活，佇得著真濟文明的滋養之中，免不了會失去一寡物件，譬如，像恆春民謠安呢，出口成「歌」的能力，譬如，像「牛尾絆」安呢，一陣人佇性命禮儀的進行中，「歌」來「歌」往的能力。命運已經無仝，嫁chô•囝毋免擱赫呢悲傷矣，咱去娶人比咱較厄賺食的「越南仔」，無定，怹嘛有怹的「牛尾絆」。

徛佇屏鵝公路看三台山，有人講，有成三粒饅頭。三台山的半山腰，皮去予人liàm了了，光lu-lu，佮等高線仝方向的籬笆，一排過一排插歸山坪，看著若肉色的the-puh貼歸面。原來，檔風的籬笆後壁，有樹仔栽──彼歸phiàn山，是「三軍聯訓基地」，大砲不時唯出火彈到虎頭山，pùn-chhiâng的戰車sô來sô去，佮行灶跤仝款，三四十年落來，強欲寸草不生，即幾年，阿兵哥正趕緊擱種樹仔。

當年，丁順阿伯彼兩kha訂婚手只，毋知是佗一型的槍子殼仔？是美軍的？日本兵的？國民政府的軍隊的？……佇恆春，從較早就足有通khioh，chhìn斤賣，價數袂bái。

掛槍子殼仔lē的銅手只做尪某，若通永結「同」心，努力拍拼，佇「牛尾絆」的哀調裡，擱較袂種作得的咾咕山，嘛一定會生根發葉來予人看吧。



2007/2/16 潮州‧內水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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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對譯】牛尾絆 gû-bóe-phōaⁿ──恆春網紗，訪朱丁順阿伯雜感 2007/2/9(五)

國光號的巴士過五里亭（恆春航空站），準備要下車。

正中午，些微烏雲天。過馬路，才在7-11買一個便當、一杯咖啡，剛坐下來要用餐而已，大雨一陣馬上落下，隔一層透明玻璃看出去，柏油路已經濕漉漉，沒減速的車輪輾過，雨水沙…沙…

這裡是恆春嗎？──若不是公路對面那間「墾丁汽車旅館」眼下擺在那裡，實在很不相信。坐在像吧檯的高腳椅子，吃微波爐加熱的中餐，要接近年尾，店頭的音樂還沒開始「恭喜恭喜恭喜你……」，不過，放的歌，和網咖、85度C、摩奇地、小歇……這類的連鎖店是相同的。這些少年氣的流行歌仔，一陣子有一陣子的風行，我都記不起來是誰唱的，總是，一兩次電視如果按到MTV台，就會恍然大悟：喔！原來如「貓」，那首歌，是配這粒頭，歌詞的意思是這樣──（譯註：台語「原來如此」的「此」和「鼠」同音，因此有「原來如貓」的玩笑話）

這裡確實是恆春。雨變小了，公路邊，往網紗的小路，慢慢的用走的，路邊的田大部份種洋蔥，青青的蔥株，像大枝香一把一把插在土裡，香火很旺這樣插一整片，些微含水的空氣，將洋蔥的辛味稀釋得較薄了，若不是這樣，可能「薰」得會流眼淚。

這條路，筆直通去，盡頭就是五百公尺高的三台山，三粒鈍鈍的山頭排一排，山腳那個村庄就是朱丁順阿伯住的，網紗，整個庄頭差不多全姓朱，聽說是當年跟隨鄭成功來的屯兵的後代。庄頭的小廟「紅雲宮」屋頂，用紅色的瓷片剪一個「朱」字嵌在正中央，技巧看起來可愛可愛，標明這是朱府千歲的地盤。

我不是要來學月琴的，是因為專輯的文案工作，來找阿伯聊天。問往事，對歌詞，去屋後撿五六顆土雞蛋，剁些蔥花拌下去，熱鍋熱油煎一盤出來，配隨手帶來的38%高粱。一下午，太陽原本只有從門前空地凸進來廳裡一些些，不知不覺之間，卻彷彿民謠的韻腳，愈拖愈長。那隻搞不好也會哼思想起的獨眼三腳貓，靜靜趴在廳口地上，吸收西曬日的太陽能。

「紅柿好吃從哪裡來起蒂∕明後日不可忘恩和背義│父母替我來主意∕千里路頭遠∕若想要來回返∕做鳥來飛∕翅也會軟│人來傳咱咱傳人∕不孝父母先不可│做人孝順才根本∕不孝父母人議論│小時都是父母把我們飼養∕長大才換咱來孝順他│有父有母就像天上一顆星∕無父無母就像古井底裡月暗暝│父母替我來主意是咾咕山∕我也希望能否生根發葉才讓人來看│孫兒妳明後日要去捧人家的飯碗∕妳就要能夠孝順妳的公公婆婆」

恆春民謠好幾種調：「思想起」、「四季春」、「五孔小調」、「平埔調」、「牛尾絆」──其中，「牛尾絆」算是最最古早的。專輯裡面這首「紅柿好吃」的詞，阿伯邊拉「大管弦」邊唱，一句一句，尾音可比在牽長絲那般，真聲馬上轉假聲來拉高上去，又略略小顫一下才收束、換氣，就是「牛尾絆」的調。

因何稱做「牛尾絆」？……

有人說是「牛尾絆」，也有人說是「牛母伴」。丁順阿伯認為「牛尾絆」較正確。

很難唱的「牛尾絆」，以前，是恆春人嫁女兒在唱的。這個「以前」是多早？按阿伯的記憶，差不多到光復來，人們嫁娶就較沒在唱了。這是恆春地區很特殊的禮俗，我所知道的別地方的福佬人，嫁女兒之前是有「吃姊妹桌」相送、父母兄弟姊妹向新娘說好話，但是並沒像恆春人這樣，用「唱曲」的例。

從前的恆春人，若是明天要嫁女兒，差不多今天過午，新郎那邊就會派人來送定：大餅、豬酒、檳榔、蓮蕉、芋仔……放在「siāⁿ」裡扛過來，路頭再遙遠，也都是步步用走的。

「豬酒？」

「豬肉和酒啦！」

「檳榔？」

「割這樣兩弓，放在『siāⁿ』裡……」

阿伯比一個「兩串蕉」的手勢，要讓我了解，檳榔從樹上割下來，一串、一把，台語叫做一「弓」。

「大餅不都是訂婚就送了？……」

「沒啦，恆春沒訂婚餅，都是要娶前一天一起送。」──阿伯的說法是這樣，我來不及花精神去做其他的求證。是不是交通較不方便，禮數有較簡化？

送定的人要回去，「siāⁿ」不能空空，除了要壓兩塊大餅以外，新娘嫁過去要用的東西，棉被、枕頭，紅紙包一塊鉎，紅紙包一些木炭，壓在「siāⁿ」裡，順道讓人先扛回去。

「鉎？」

「以前不是有『鉎鍋』，或是鋤頭？敲一小塊起來就是『鉎』……」

「是鉎鍋的『鉎』喔？」小時候洗澡，還是用大灶燒的熱水，鉎鍋，知啊。

「對啦！後來鍋子都改成鋁的。」

現在，若要向年輕人解釋什麼是「鉎鍋」，可能就要用華語：「像『鍋燒麵』的小鍋子，直徑再放大四五倍的大鍋子。」直接這麼定義：「生鐵材質的鍋子。」

「現在連鋁製的都少了，都是『不鏽鋼』較多──是說，阿伯，夾帶那塊鉎，做什麼用途？」

「『鉎』和『炭』，生湠的意思就對啦！……」（譯註：台語「生湠」，為繁衍、繁殖的意思）

我離那個世界，真的是很遠、很遠、很遠了──遙遠的老世界，每件物品，有它同音再轉化的意義；每項行為，有它所代表的理由與禁忌。

我的世代，我的階層，結婚是男女雙方歡喜甘願的事情，已經不會因為一聲「父母的主意」，嫁去「咾咕山」那樣坎坎坷坷的壞地方捧人家的飯碗。白色的新娘服很美麗，婚紗攝影看捨不捨得花錢罷了，棚內還是外景，要照幾組自己挑。童話式的浪漫，偶像劇的質感，甜蜜，美好。在教堂結婚的，聖歌隊會唱「愛的真諦」來祝福；沒信教的，伴唱帶可以點江蕙的「炮仔聲」來飆淚。

當家家戶戶都有熱水爐，不用再用「鉎鍋」燒熱水，我們告別農業時代，鋤頭、犁頭鉎也難得見到了。沒有「鉎鍋」，有「悶鍋」，聽到嫁妝要帶「鉎」和「炭」，卻會想到不好笑的笑點：那塊「鉎」，是要準備有一天被先生揍的時候，可以把他敲回去？……若是那包「炭」，有一天被錢逼得走頭無路，想不開……咳，會糟糕，每次淨想到這種不好的事情，人生怎會幸福？！

舊時代的恆春，女孩明天就要嫁，扛「siāⁿ」的人已經回去，下午時分，傍晚，左右鄰居和親朋好友，大家來看新娘子，唱各種恆春調為她湊熱鬧。明天，這裡就變「娘家」了；明天，要和一個陌生的男人睡同一床棉被；明天，做人的媳婦就要知道理──夜，愈來愈暗，眾人和新娘開始輪流對唱「牛尾絆」，鄰居、姊妹伴、親族、兄弟姊妹、阿爹阿娘、阿公阿媽……所有的祝賀、感恩、教示、提醒、交代、捨不得、不安……都從「牛尾絆」這個哀調裡吐長氣，兩句兩句續接下去。

有人說這個調應該叫做「牛母伴」，因為像這樣，一群人以新娘為主角來唱曲的情形，就好似一群牛裡面有一隻母牛，母牛要走動的時候，這一大群牛陪伴著跟著走。但是，丁順阿伯吩咐，要叫「牛尾絆」：

「以前蚊子很多，牛要趕蚊子，都是靠牛尾這裡絆那裡絆，有時從傍晚絆到天亮都有。唱『牛尾絆』也是這樣，這個唱了換那個，那個唱了另外一個再接，就好像牛尾絆來絆去絆整夜……」

因為「牛尾絆」，談到恆春地區的婚俗，阿伯說啊說，不知道心肝肉還會酸、會澀沒？

丁順伯從小沒有爸爸，公學校才讀兩年，十歲就去馬鞍山（恆春南灣里）替人做長工，擔待家裡一家人。做工做到二十三歲的時候，母親叫他去相親，他想到自己的家境，過日子跟不上人家，不敢去相。總是，母命難違，人家向他介紹一個車城鄉射寮村的女人，他私底下去看，去到庄裡站遠遠，看到那個女人剛從海邊撈虱目魚苗回來，在門前的空地晾手套，晾好，人就轉身進去廚房了──就這樣，只有「相」到背部。

回去網紗，母親問他看了如何，他眼淚一下子流下來……

那時是戰後，剛進入1950年代沒多久。一個無產青年要娶妻，用他綁十四年的長工所積蓄的兩千多元做聘金，大姊夫幫他砍山柴來蓋兩間土确厝；訂婚的戒指，用撿來的子彈殼，拿戳刀自己慢慢磨，磨兩只銅戒指；連新郎服、錢帽、安床的紅布、蚊帳，沒有一項不是向人借的。娶妻後的一個星期裡大家都來討東西，討得屋子空空空，連請喜酒的錢還欠人三百六十元──新娘子聽了哭了出來，說：好，不要緊，我再回射寮挺一個互助會幫你還。

一樣是要娶一個妻，貧窮人和有錢人的排場，是沒得比的。

對現代人的耳朵來說，恆春民謠好幾種調，卻都好像長得差不多差不多──這不要緊，因為，我對賣場聽到的流行歌曲，感覺也都很相像。這就和小時候，以為所有的外國人都是美國人、不太會分辨一樣，是與一個陌生的世界剛接觸的時候，一定有的現象。以這樣看來，也不得不承認，在我們這塊土地，實際上是「本土文化」的事事項項，卻得要當做「異文化」去接觸、學習。

恆春調這家族，兄弟姊妹遠遠看起來每個體格很相同，近前來相交陪，稍微認一下就知道，年歲最大，叫「牛尾絆」的這個，表情特別憂愁，而且，臉形些微有「排灣古調」的氣質。這是恆春半島複雜的族群分佈，所交融的結果。不只是調的韻味有被原住民沾染到，連嫁女兒對唱「牛尾絆」這個禮俗，應該也是從排灣族來的。

要嫁前一天所唱的曲，轉折的旋律，聽起來卻彷彿在悼念亡者那麼悲傷──這是我們這一輩、連廣告也要強調「一定要幸福喔！」的年輕人，很難理解和無法接受的吧。有的資料寫著，「牛尾絆」的調，也有人在親人過世的時候唱。「出嫁」與「送終」，在「牛尾絆」這個哀調所產生的社會裡看來，邏輯是相同的。老阿媽不是都這麼告誡：女孩子在父母的家裡好命，不是真正的好命。婚姻是終身大事，嫁去人家家裡做媳婦，深層的意義，其實是和重新投胎一樣。

我不能隨便論斷說：福佬人不是一個「歌」的民族──現在的福佬人，到處唱卡拉OK，再怎麼清幽的鄉下地方，一小小間「小吃部」，喇叭開到最大，麥克風一拿，唱得不知人事。以前的時代，做山的客家人，有山歌對唱的傳統；天生好喉嚨的原住民，從出生到老去，勞動生活、生命禮儀，都是歌。福佬人，好地方的文人雅士浸淫南管；本島一般庶民欣賞歌仔戲，聽民間藝人唸歌，但是心裡都明白：那是歹命人在演、在唱的。福佬人，如果沒有1930年代以來的流行歌，生活中都唱什麼歌呢？（耳朵「聽」歌，和開嘴「唱」歌，是不同層的現象）

昭和三年（1928）出生的丁順伯，少陳達（1906-1981）二十二歲，多我阿爸兩歲，多我阿母五歲。同樣是屏東，唱民謠的風氣，並沒從恆春半島延伸到潮州來。我的父母與丁順伯差不多同世代，阿母說她們做孩子時，力社庄有一個叫「友順仔」的年輕人，很會拉弦唱歌，月光暝，坐在埕裡就唱。像我的阿母這個歲數的福佬女性，我不曾聽過她們唱歌，只有唯一一次，過年，我跟她去菜姑那裡，四五個老朋友一起做手工，不知說到什麼話題，居然大家一起開口唱歌──她們的聲音，都是小小聲從喉嚨出來，怕人聽到、害羞害羞這樣，我從來沒想到，我的阿母和她的朋友，她們會唱歌，更加令我意外的是，她們唱得很高興，唱來唱去，都是公學校老師教的那幾首。

學校的教育、商業的發展，改變現代人的生活，在得到很多文明的滋養之中，免不了會失去一些東西，譬如，像恆春民謠這樣，出口成「歌」的能力，譬如，像「牛尾絆」這樣，一群人在生命禮儀的進行中，「歌」來「歌」往的能力。命運已經不同，嫁女兒不用再那麼悲傷了，我們去娶比我們更難討生活的「越南妹」，說不定，她們也有她們的「牛尾絆」。

站在屏鵝公路看三台山，有人說，有像三粒饅頭。三台山的半山腰，皮被人捏光光，光溜溜，與等高線同方向的籬笆，一排又一排插滿山坪，看起來像膚色的膠帶貼了一臉。原來，檔風的籬笆後頭，有小樹苗──那整片山，是「三軍聯訓基地」，大砲不時從「出火」打到「虎頭山」，矮胖的戰車踅來晃去，和走廚房一樣（熟悉），三四十年下來，快要寸草不生，這幾年，阿兵哥才趕緊再種樹。

當年，丁順阿伯那兩只訂婚戒指，不知是哪一型的子彈殼？是美軍的？日本兵的？國民政府的軍隊的？……在恆春，從以前就很有得撿，論斤賣，價錢不壞。

戴子彈殼磨製的銅戒指做夫妻，若能永結「同」心，努力打拼，在「牛尾絆」的哀調裡，再無法種作的咾咕山，也一定會生根發葉來讓人看吧。



2007/2/16 潮州‧內水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