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6,2007

人之老 jîn chi nó•

070206
農曆十六,阿母顧的廟愛「犒賞」(khó-síuⁿ),我問:「犒賞」是啥?阿母回答:「『犒賞』就是拜拜啦!」──「犒賞」,應該就是傳好料的「勞軍」吧!請白主公手下的神將神兵食一頓仔chheng-chhau。

犒賞即工,來拜拜的人特別濟。

一個阿婆,體格細粒籽仔細粒籽,行路跤步慢慢矣。阿婆的頭,我遠遠抑以為是像較早原住民阿媽安呢,四箍籬仔用烏巾仔hâ一輪,包咧,頭殼頂按算擱欲扛物件仝款。等到伊行過來,近偎一看,正發現是一種像浴帽彼型的帽仔,歸頂攏烏色的,後斗khok掩的是半透明的薄紗,薄紗下底透出肉色的頭皮,佮幾枝仔梳甲好勢噹噹的白頭鬃;頭殼hīa仔看著叫是包巾仔的部分,原來是揪帶佮捏景收束起來的帽沿。

寒流落南的暗暝,阿婆穿一su幼格仔花草的毛織外套,一領有白色直chūa線條、孔色絨仔布的長褲。後生開車載伊佮伊的查某囝來拜拜,人就隨趕去王爺公(三山國王)開會。

「即個阿婆仔,九十七歲矣喔!……」我佮阿母坐佇虎爿的桌邊,紅色的大thiāu下跤是添油香的功德箱,壁邊有香、有金紙、有餅仔、有點香用的葫蘆矸仔型的ga-suh爐,信眾來拜拜,一定攏愛行唯即個角仔來──所以,從怹一踏入廟門,到行來阮即跡無一目睨仔久裡,就是阿母細細聲仔向我紹介「出場人物」的寶貴時段:

「即個阿婆仔,妳共看,虎!介厲害喔!九十七歲矣呢!擱攏猶會對人去祝壽,坐遊覽車出去哦,偌〜gâu行咧……怹滯佇燒冷冰邊仔彼chūa,後生攏會載伊來拜拜……『罔姑啊喔,來拜拜喔!』……」說明出場人物的旁白,定定就會像安呢,交代無一半,就愛切入去佮劇中主角對白。

阿母叫「罔姑」的即位阿婆,家己一個,細步細步勻勻仔行過來,攏毋免人摻。行到tè,將手裡捾的一kha袋仔,款款仔hē囥佇桌邊的藤椅仔,身軀略仔àⁿ落去,唯彼內底提兩罐礦泉水出來。

「這乎,兩罐大悲水…我佇茨裡唸好的……囥佇主公遮,若有人需要的,共主公求,正家己倒來飲……」

面皮捏捏捏的阿婆,mo•h落去的嘴型,干若像一個杯,彎彎,講著話,足有笑神。

伊捾彼兩罐大悲水去擺佇主公面頭前,查某囝替伊點香予拜拜。拜好勢了後,講欲gīm錢去還廟對面的某物人,家己一步仔一步行去擱行轉來,正來藤椅仔遮佮阮坐。

一個九曲堂來的chô•人,宛那拄仔拜拜煞,難得遇著遮呢仔長歲壽的阿婆,好玄佮熱心,坐落來問伊平常時仔佇茨攏唸啥物。九曲堂的chô•人,應該偎五十歲人吧,hông感覺誠khìang-kha,有成壇裡四常會熟似著的「姑」,無定,話講矣講有可能就會起tâng彼型的。chô•人手裡一綰佛珠捏tiâu-tiâu,一粒一粒一直唸,無咧停。

「我攏干旦唸阿彌陀佛……」阿婆笑笑仔應。

「啊妳唸了敢有咧迴向?迴向足重要的喔!若無迴向,唸了就無效去矣!啊妳攏安怎迴向?……」chô•人的聲,kôan kē音元氣十足,果然,是一個積極份子。

「迴向,煞毋是攏唸『願以此功德,……」阿婆話正一兩句仔出嘴,chô•人就隨接落去發揮:

「這是一種,這是一種,但是擱有一種,會使上直接的,直接共阿彌陀佛講……這我攏有咧聽高雄鳳山某某法師的講道,某某法師攏專門咧講淨土論,講咱若平常時仔唸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唸了一定愛迴向,欲迴向的時會使直接講,弟子某某某,臨命終時,願阿彌陀佛接引西方極樂世界……咱安呢直接迴向,直接共阿彌陀佛講,直接共求就好……」

阿婆聽chô•人安呢報,ke知也一種佮伊原來習慣無仝的方法,當場請chô•人寫佇紙條仔,予伊通chah轉去,伊講伊無讀冊,但是會使請孫仔唸予聽──我受命唯辦公桌的thua-á揣紙筆,chô•人真正夯原子筆隨寫起來:「弟子○○○臨命終時,願阿彌陀佛……」

「這『臨命終時』是足重要的!咱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唸歸世人,就是咧求即個『臨命終時』阿彌陀佛來接引,he人tang時欲『臨命終時』啥知?平常時就愛共唸起來,唸予慣習,閒閒無代誌就共唸,無bái!……」

九曲堂chô•人隨機教化的開示,擱不哩仔有扮勢,害阮阿母嘛吩咐我抄一張仔起來囥,所以擱ke一張白紙條仔,用烏色水性筆寫的歪歪的字:「弟子○○○臨命終時,願……」差一點仔強欲共寫做:願主耶穌基督的恩典,天父上帝的疼愛……接著擱真順喔。

九曲堂路頭遠(佇高雄縣大樹鄉!),chô•人話無一時仔,就坐怹先生的車轉去矣。

「阿彌陀佛」回駕,在場氣氛一下放鬆落來,啊,九十七歲的阿婆──我攏猶未佮伊講著話。

「阿婆,妳佗一年出世的?」

「我佮民國仝年的……」

佮民國仝年的,安呢,阮毋就足足差一甲子?──不可思議呀!一甲子,鼠牛虎兔十二生肖愛輪五輦,佇即五齒年裡,毋知有偌濟代誌、偌濟人,佇即個世界絞滾過。

民國元年,1912年,是日本時代的大正元年。今年民國九十六年,但是台灣人的歲,自佇娘胎猶是一粒「受精卵」就算起,所以阿婆是九十七歲,佇咱鎮毋知排第幾名。

我所接觸過的九十幾歲查某人,並無濟。印象上深的是有一改,佇台大附近的素食店,拄仔好佮一個yoga老師坐仝桌,聽人講伊是九十幾歲人矣,家己一個生活。伊的動作慢慢仔、輕輕仔,面皮無赫jiâu、無赫捏,但是面容仔無啥khòaiⁿ笑神,毋知咧想啥。伊的形象,略仔有成老牌電視演員張冰玉──我佇忠孝東路四段216巷上班的時,有當仔,歸條街仔行過來的生份人裡,無意就會看著伊的面,伊就滯彼附近的款。細漢佇電視看著的中年女人,大漢出現佇現實生活中,而且,變老去矣……彼之間,落差的衝擊,神秘的感受,就若按一跡十年正過一工的仙境裡,拄回返人間仝款。

「阮較早滯佇中山路後面彼搭,後來講欲起魚市場,人咧喊魚的魚市場啊,叫阮歸個愛搬……阮毋正茨拆拆起來,遷去燒冷冰的後壁遐……較早的茨,拆起來扛去另外的所在擱會當起,阮就扛去遐重透起……」

人攏講,老大人見講講過去,毋拘,阮一開始就有講著未來啊,九曲堂的chô•人講的阿彌陀佛,西方極樂世界,就是老大人的未來。

「阮較早滯舊街,竹田院對面。」差六十歲的兩個人,佇茫茫渺渺的時空之間,彼此愛先揣一個座標點定落來,正話有路來。

「啊毋就,賣傢俱的彼chūa?……」

阿婆佇腦海中pha伊記智的大魚,pha啊pha,伊共我講,以早阮滯的遐有一個人叫做烏秋的(烏鬚的?),烏秋的做無道德的代誌,賺he無道德的錢──

「阿婆,烏秋的是安怎無道德?……」

「伊咧賣米,人去共糶米的時,量仔尾煞無攏有一塊銅?伊攏共彼塊銅先gīm起來,下面偷囥一塊仔較輕的,即塊銅正擱khap起哩……安呢來,人欲買一百斤的米,秤起來就變八十斤……烏秋的就是安呢好額起來的……」

「啊,後來咧?」

「後來,伊賺足濟錢,就起『十二間樓仔』……三角公園仔邊彼排『十二間樓仔』,就是烏秋的起的……」

「『十二間樓仔』是烏秋的起的?……」故事會牽到「十二間樓仔」去,我誠意外。(註:篇首配圖,正爿是三角公園仔,卓手爿彼排茨,就是「十二間樓仔」)

「對啊,烏秋的用無道德的錢起的,所以後來敗尾去矣,攏賣賣予人……烏秋的有娶一個細姨,擱有娶一個後壽,聽講尾仔敗去以後,有一個囝走去日本……」

天良講,我是即一兩年正知也,彼排茨叫做「十二間樓仔」。細漢的時,十二間舊樓仔有的就已經拆起來矣,即馬,干旦存一間鞋仔店的二樓頂,帆布招牌chah無著的,一節仔女兒牆,猶通看著美麗幼秀的裝飾花草。進前佇網路google,發現「潮州一日遊」的路線,竟然有一項是參觀「十二間樓仔遺址」……敢講,就是來即間鞋仔店店口「瞻仰」?

大正時代(1912-1926)起的「十二間樓仔」,算來,阿婆彼當陣猶咧做囡仔,即個傳說,是大人尻川後咧講的?抑是伊親目睭的見證?

「咱人乎,上重要的,就是道德……啊若道德,上重要的,就是即支嘴,佮咱即個心……」

確實,道德比阿彌陀佛較重要吧。在生毋管安怎偷斤減兩,無道德,臨命終時一聲阿彌陀佛,宛那照常去西方嗎?──

「我從九十二歲就開始共主公求,講主公啊,好矣,好通chhūa我來去矣……結果,去予主公罵!」阿婆阿那講那笑:「主公講,妳擱猶未咧!……」

「有一擺我夢見主公,伊講,某某人啊,啊妳來到我遮,結緣有五十年矣喔!……醒來我一想,乎,擱真正五十年矣就著……從彼當陣主公猶佇舊街人的樓頂裡,我就攏有咧去……後來徙去三山國王廟對面……尾仔擱徙來遮……對主公五十年矣呢!」

人生,會當安呢講一句「對…啥物…五十年」,實在是無簡單的代誌。

阿婆的後生來載伊,相辭的時,一直吩咐我:「就來阮兜予阮奉茶hâⁿ……」

非常古錐的阿婆,mo•h落去的嘴型仔,笑著像一個杯,彎彎。



…………………………………………………………………………………………

【華語對譯】人之老

農曆十六,阿母顧的廟要「犒賞」,我問:「犒賞」是什麼?阿母回答:「『犒賞』就是拜拜啦!」──「犒賞」,應該就是準備好料的「勞軍」吧!請白主公手下的神將神兵吃一頓大餐。

犒賞這天,來拜拜的人特別多。

一個阿婆,體格嬌小像小種子,走路腳步慢慢的。阿婆的頭,我遠遠還以為是像以前原住民阿嬤那樣,四周圍用黑布巾裹一圈,包著,頭頂上打算還要扛東西物件似的。等到她走過來,靠近一看,才發現是一種像浴帽那型的帽子,整頂都黑色的,後腦杓蓋的是半透明的薄紗,薄紗底下透出膚色的頭皮,和幾枝梳得整整齊齊的白頭髮;額頭上看起來以為是包布巾的部分,原來是鬆緊帶和縐褶收束起來的帽沿。

寒流南下的夜晚,阿婆穿一襲細格子花紋的毛織外套,一條有白色直線條、深藍色絨布的長褲。兒子開車載她佮她的女兒來拜拜,人就接著趕去王爺公(三山國王)開會。

「這個阿婆,九十七歲了喔!……」我和阿母坐在虎邊(譯註:以神明為主的右手邊)的桌旁,紅色的大柱子下是添油香的功德箱,牆邊有香、有金紙、有餅乾、有點香用的葫蘆瓶子型的瓦斯爐,信眾來拜拜,一定都要走向這個角落來──所以,從他們一踏入廟門,到走來我們這角落這沒一眨眼的時間裡,就是阿母小小聲向我介紹「出場人物」的寶貴時段:

「這個阿婆,妳看她,厚!很厲害喔!九十七歲了呢!還都會跟著人們去祝壽,坐遊覽車出去哦,好〜會走……他們注在燒冷冰旁邊那條路,兒子都會載他來拜拜……『罔姑啊喔,來拜拜喔!』……」說明出場人物的旁白,常常就會像這樣,交代不到一半,就要切進去和劇中主角對白。

阿母叫「罔姑」的這位阿婆,自己一個,小步小步緩緩的走過來,都不用人家摻扶。走到了,將手裡提的一只袋子,慢慢的放在桌旁的藤椅,身體略略俯下去,從那裡面拿兩罐礦泉水出來。

「這乎,兩罐大悲水…我在家裡唸好的……放在主公這裡,若有人需要的,向主公求,再自己倒來喝……」

面皮縐皺皺的阿婆,凹下去的嘴型,好像一個杯(譯註:拜拜擲筊的杯),彎彎,講起話,很有笑神。

她提那兩罐大悲水去擺在主公面前,女兒替她點香讓她拜拜。拜好了之後,說要拿錢去還廟對面的某某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去又走回來,才來藤椅這邊和我們坐。

一個九曲堂來的女人,也是剛拜拜完,難得遇見這麼長歲壽的阿婆,好奇和熱心,坐下來問她平常時候在家都唸什麼。九曲堂的女人,應該接近五十歲人吧,給人感覺蠻能幹,有像壇裡經常會認識到的「姑」,說不定,話講著講著有可能就會起乩那一型的。女人手裡一串佛珠捏緊緊,一粒一粒一直唸,沒在停。

「我都只有唸阿彌陀佛……」阿婆笑笑的應。

「啊妳唸完有在迴向嗎?迴向很重要的喔!若沒迴向,唸了就無效去了!啊妳都怎麼迴向?……」女人的聲息,高低音元氣十足,果然,是一個積極份子。

「迴向,不是都唸『願以此功德,……」阿婆話才一兩句出口,女人就馬上接下去發揮:

「這是一種,這是一種,但是還有一種,可以最直接的,直接向阿彌陀佛說……這我都有在聽高雄鳳山某某法師的講道,某某法師都專門在講淨土論,說我們若平常時候唸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唸完一定要迴向,要迴向的時候可以直接說,弟子某某某,臨命終時,願阿彌陀佛接引西方極樂世界……我們這樣直接迴向,直接向阿彌陀佛說,直接向祂求就好……」

阿婆聽女人這樣報告,多知道一種和她原來習慣不同的方法,當場請女人寫在紙條,讓她可以帶回去,她說她沒讀書,但是可以請孫子唸給她聽──我受命從辦公桌的抽屜找紙筆,女人當真拿原子筆馬上寫起來:「弟子○○○臨命終時,願阿彌陀佛……」

「這『臨命終時』是足重要的!咱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唸歸世人,就是咧求即個『臨命終時』阿彌陀佛來接引,he人tang時欲『臨命終時』啥知?平常時就愛共唸起來,唸予慣習,閒閒無代誌就共唸,無bái!……」

九曲堂女人隨機教化的開示,還蠻有架勢的,害我阿母也吩咐我抄一張起來放,所以又多一張白紙條,用黑色水性筆寫的歪歪的字:「弟子○○○臨命終時,願……」差一點簡直要把它寫成:願主耶穌基督的恩典,天父上帝的疼愛……接起來還真順喔。

九曲堂路頭遠(在高雄縣大樹鄉!),女人聊沒一陣子,就坐她先生的車子回去了。

「阿彌陀佛」回駕,在場氣氛一下放鬆下來,啊,九十七歲的阿婆──我都還沒和她說到話。

「阿婆,妳哪一年出生的?」

「我和民國同年的……」

和民國同年的,這樣,我們不就足足差一甲子?──不可思議呀!一甲子,鼠牛虎兔十二生肖要輪五圈,在這「五齒年」裡,不知有多少事情、多少人,在這個世界絞滾過。(譯註:台語同生肖差十二歲的人,稱為差「一齒年」)

民國元年,1912年,是日本時代的大正元年。今年民國九十六年,但是台灣人的歲,從在娘胎仍是一粒「受精卵」就算起,所以阿婆是九十七歲,在我們鎮不知排第幾名。

我所接觸過的九十幾歲女人,並不多。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在台大附近的素食店,剛好和一個瑜珈老師坐同桌,聽人說她是九十幾歲人了,自己一個生活。她的動作慢慢的、輕輕的,臉皮沒那麼皺、沒那麼多摺,但是臉上沒怎麼見到笑神,不知在想什麼。她的形象,有些些像老牌電視演員張冰玉──我在忠孝東路四段216巷上班的時候,有時候,整條街走過來的陌生人裡,無意就會看到她的臉,她就住那附近的樣子。小時候在電視看到的中年女人,長大出現在現實生活中,而且,變老去了……那之間,落差的衝擊,神秘的感受,就似從一處十年才過一天的仙境裡,剛回返人間一樣。

「我們以前住在中山路後面那帶,後來說要蓋魚市場,人在喊魚的魚市場啊,叫我們整個要搬……我們只好房子拆拆起來,遷去燒冷冰的後面那裡……以前的房子,拆起來扛去另外的地方還可以蓋,我們就扛去那裡重頭再蓋……」

人們都說,老人家每次講話淨講過去,不過,我們一開始就有聊到未來啊,九曲堂的女講的阿彌陀佛,西方極樂世界,就是老人家的未來。

「我們以前住舊街,竹田診所對面。」差六十歲的兩個人,在茫茫渺渺的時空之間,彼此要先找一個座標點定下來,話題才打得開。

「啊不就,賣傢俱的那條?……」

阿婆在腦海中網她記憶的大魚,網啊網,她告訴我,以前我們住的那裡有一個人叫做烏秋的(烏鬚的?),烏秋的做不道德的事情,賺那種不道德的錢──

「阿婆,烏秋的是怎麼不道德?……」

「他在賣米,人家去向他糶米的時候,量秤尾端不都有一塊銅嗎?他都把那塊銅先拿起來,下面偷放一小塊較輕的,這塊銅才再蓋上去……這樣來,人要買一百斤的米,秤起來就變八十斤……烏秋的就是這樣有錢起來的……」

「啊,後來呢?」

「後來,他賺很多錢,就蓋了『十二間樓仔』……三角公園仔旁邊那排『十二間樓仔』,就是烏秋的蓋的……」

「『十二間樓仔』是烏秋的蓋的?……」故事會牽到「十二間樓仔」去,我很意外。(譯註:篇首配圖,右邊是三角公園仔,左手邊那排房子,就是「十二間樓仔」)

「對啊,烏秋的用不道德的錢蓋的,所以後來敗尾去了,都賣給別人……烏秋的有娶一個姨太太,還有娶一個繼室,聽說最後家敗了,有一個孩子跑去日本……」

憑良心說,我是這一兩年才知道,那排房子叫做「十二間樓仔」。小時候,十二間舊房子有的就已經拆起來了,現在,只有剩一間鞋店的二樓上,帆布招牌沒遮到的,一小節女兒牆,還可看見美麗細緻的裝飾花草。先前在網路google,發現「潮州一日遊」的路線,竟然有一項是參觀「十二間樓仔遺址」……難道說,就是來這間鞋店店門口「瞻仰」?

大正時代(1912-1926)蓋的「十二間樓仔」,算來,阿婆那時候還在做小孩子,這個傳說,是大人在屁股後頭說的?還是她親眼的見證?

「我們人啊,最重要的,就是道德……啊若道德,最重要的,就是這張嘴巴,和我們這顆心……」

確實,道德比阿彌陀佛還重要吧。在世不管怎麼偷斤減兩,不道德,臨命終時一聲阿彌陀佛,依然照常去西方嗎?──

「我從九十二歲就開始向主公求,說主公啊,好了,好可以帶我去了……結果,被主公罵!」阿婆邊講邊笑:「主公說,妳還沒到呢!……」

「有一次我夢見主公,祂說,某某人啊,啊妳來到我這裡,結緣有五十年了喔!……醒來我一想,乎,還真的五十年了……從那時候主公還在舊街人家的樓上時,我就都有去……後來遷到三山國王廟對面……最後又遷來這裡……跟著主公五十年了呢!」

人生,可以這麼說一句「跟著…什麼…五十年」,實在是不簡單的事情。

阿婆的兒子來載她,相辭的時候,一直吩咐我:「就來我家讓我們奉茶hâⁿ……」

非常可愛的阿婆,凹下去的小嘴型,笑起來像一個杯,彎彎。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樂多Roodo! │17:08 │回應(4)引用(0)心聞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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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你好:
大約一年前無意間來到貴台
之後常常過來
我是一個幾乎完全用台語的人
但是看這裡的文章還是很感吃力呢
台語只能拼音嗎?
沒有文字嗎?
像用以前所謂的漢文會不會比較容易
似乎聽說台語人連如何拼音還分好幾派
如果非得用拼音
要如何學呢?
Posted by airambier at February 8,2007 17:19
airambier

這幾天,你是第三個問到這個問題的朋友了。

有個朋友來信說,他曾在大學時試著學習讀寫台語漢字,只是真的很難,到現在只學會簡單的閱讀,但就是沒辦法自己寫,這的確是一件怪事,台語可以說得很輪轉,但是就是不會寫。

另外一個朋友在msn上聊到,高雄人的她讀了幾篇《虱目仔的滋味》裡的作品,似乎很熟悉的語言,閱讀上卻覺得比英文困難。

其實,我也是從這樣的階段開始的,12年前在大學修台語槪論課,試著用台語寫信,真是蠻吃力的,那種感覺很特別,像是水底下有個什麼寶藏,可是怎麼就是潛不下去,一直浮上來。閱讀也是一樣,雖然會拼音,卻常常進不去那文字裡。

台語很鮮活,可是從文字到眼睛,從眼睛到意識,從意識到心,從心到手,從手到寫出文字,這每一個關節,都存在好厚好厚的牆壁,於是,閱讀和書寫,我感覺就像摳牆、挖牆、撞牆...要除去這一道道牆,讓兩個空間相通,終究得像個練武的人,以意志下功夫去打通筋絡,時間是一定要的。

漢字有漢字的缺點,許多音節無法表記,拼音的方法爭論了很多年,去年終於頒定了「台灣閩南語羅馬字拼音方案」,算是統一了,只是我的個人部落沒有改用。至於漢字,還沒有公訂的方案。

要如何學呢?有書可學,但如果有人教更快吧。長老教會有白話字的課程可以參考。

一直沒有在部落裡提到拼音、用字、台語文字化、台語文學史、鄉土語言教育等議題,因為...我自己也很頭大~~還有,真是「萬底深坑」。我也不去想這個語言會以多快的速度消逝、寫這些文字有多少人看(當然,有人留言還是很高興的),我的標準是1.我愛它,2.我對得起它...就夠了。看不懂,下面有華語對譯;很吃力,等一段時間就會掛上唸讀錄音版,對照著看就好了呀...

這個時代,這個社會,這個年紀,大家都好累,我只是希望有一塊空地種種花、曬曬太陽。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February 8,2007 23:06
我只是希望有一塊空地種種花、曬曬太陽。
喜歡這句話。
這裡花長得好,不一定要整朵看清楚,聞到花香也可以。
Posted by 橘子 at February 10,2007 00:15
昨天8月16,廟裡又"犒賞",再次遇到阿婆

我問阿婆關於老潮州,她小時候(1910年代),潮州在地人約三百戶,都是福佬人。後來因為外地人在這邊有賺錢,"一個報一個"搬來,人愈來愈多。她說,人們怪三山國王廟的王爺公"看遠不看近",眼睛只看到遠的"外口人",每個都賺錢,近的都看不到...但是她覺得神明這樣才好。

我又問關於祖先的事,她記憶所及的三代都在潮州,但是大約六十年前,曾和婆家到萬丹鯉魚山掃墓,因為婆家的阿祖(曾祖父)從那裡來,但是在鯉魚山之前從哪裡來就不知道了。聽到"鯉魚山",真令我興奮(請看"下淡水往事追憶")...

後來又聊到戰後到台北批布的記憶(她之前也曾提過),清晨五點從潮州搭火車,凌晨兩點到台北,在火車站待到天亮再到旅社稍微休息,然後到布市去。當時潮州很多人沒衣服穿,甚至穿布袋,她每趟批五六匹白布回來,不到一星期就賣光了。往台北的車開得很慢,有許多人會從車窗外扔進白米佔位子,大家都是要去台北賣米,火車走道上都是米。(阿婆幾次用"事變"這個詞,"彼當時事變,大家無衫通穿",可是我沒有細問"事變"的真確意思)

聊到"水哮仔庄"(我家族的源地),最深的印象竟是那裡的一片"濫林"。她說以前潮州有兩處"濫林",一處較大,在泗林林後(就是現在八大假期樂園那座桃花心木林),另外一處較小,就在水哮(我從來不知道)。她說她小時候常去那裡割葉子給阿母,阿母做生意,需要"芋婆葉"包鴨蛋,還有一種"三七葉"可以包豆簽,"三七葉"寬寬長長像月桃葉,現在不知還有沒有(這裡說的"芋婆葉"和"三七葉"的用途,就等於現在的塑膠袋,不是包來吃的...)這段記憶給我的感覺像宮崎駿卡通,好像應該編個什麼故事。

以上略記。
Posted by cit_lui_hoe at September 27,2007 1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