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記 朱丁順阿伯來潮州 2006/12/16(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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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聲唸讀
今年入冬第一個冷氣團,聽講台北會降到十度。
潮州街仔,無日頭,o·m佇鳥鼠仔色phú-phú的色緻裡,差不多有二十度吧,少年人竟然已經喊寒。
阿穎、陳明章老師、丁順伯、阿姨、阿姨彼個一包「乖乖」捏tiâu-tiâu的細漢查某孫,唯恆春網紗(bāng-sa)開一隻車,指定欲來潮州食牛肉福仔。
阿伯今年會當算八十矣,伊講伊一直到七十五的時,猶通佮阿姨唯恆春騎o·-to·-bái來潮州,食一碗牛雜仔湯,正擱彎對離無偌遠的「天聲樂器行」去,買月琴線。
想袂到,阮潮州的牛肉福仔抑出名到hiah下港去,連恆春人就bat。可能是茨裡做穑無食牛肉吧,細漢寒人若是一半擺仔ka菜,攏會買新山戲園對面角仔彼擔羊肉的,摻介濟薑絲的當歸羊肉湯。印象中,彼口灶的人,歸家伙仔攏生了足成羊仔咩咩,目睭細細縫,無重sûn,羊仔目羊仔目安呢,袂當用「蕾」算的,愛用「sûn」、抑是「縫」。細漢的我,一直以為賣啥物物件的人,面就會生做成啥物款。
潮州的牛肉福仔,離「燒冷冰」無偌遠──不知不覺之間,「賣燒冷冰的圓環仔」即馬已經變做潮州的地標,佮外地開車來的朋友相約,約佇遐一定揣有路。圓環仔是我來台北以後毋知佗一年正有的,其實我誠袂慣勢,古早彼搭仔阮攏叫「北門仔」,透早去北門仔買醬菜、熱人去北門仔食燒冷冰……「北門仔」雖然早就萬代去矣,但是佇有圓環進前,名號猶擱活佇在地人的生活裡,毋是反客為主,以外位來的人好認的「圓環仔」來叫。
賣燒冷冰遐叫「北門仔」,光華國校佮潮州高中邊仔彼帶,叫做「南門」。小小的「潮庄」,ke一字「仔」的北門,可能只是一座開墾時代的隘門nīa-nīa,chah8土匪仔會得過而已,佮恆春古城袂比得。無城無門無古蹟,亦會使講阮潮庄較好食睏,毋免朝廷來費大工程。
牛肉福仔的khan-páng,寫講1950年創立,彼個年代,牛肉毋知攏啥物款人咧食──
難得南台灣也會寒,原本干旦雨毛仔罔siap,竟然正經大陣落落來……袂輸是淡水落無夠,去予我包轉來繼續落仝款。好佳哉一綰人已經來佇牛肉福仔內底坐,大塊圓桌,牛雜湯燒燒五碗來,一me九層塔摻落去,氣味一肚讚!燒湯落喉,腹腸略仔予熱一下,soah落去,白飯、沙茶牛肉、炒牛腰、炒青菜……正一項一項來。即囉天,無酒那會使,金門高梁,「三八仔」(sam-bat-á)抑是「五八仔」(ngó·-bat-á)?阿伯上大,伊講若細罐的,當然嘛是愛捾五八仔。
「充電」是丁順伯仔佮陳老師的專有名詞,得著「歌癌」的怹,唱歌進前一定愛「充電」。玻璃凹仔裡的高粱酒,看著明明就佮白滾水相仝,敢有影chiaⁿ 實有「電」?
「有的人,酒一飲,聲音顛倒會束起來,彼款的體質是原本就屬『燒喉』,啊若是『冷喉』的,就愛飲酒嚨喉正會熱、正會開……」阿伯安呢講。飲酒的人,永遠有一百khòng一個飲酒的理由。
其實,歸排攏是假嘴齒的丁順伯,牛腹內已經哺無啥法,kē ke 是飲湯、啖一下氣味的nīa,平常時仔攏食菜較濟。伊笑講,有一年參加民謠比賽,唱到一半,無小心拍一個kā-chhìuⁿ,假嘴齒soah噴出來,落佇土跤──當場逐家笑---一下,大會宣佈比賽暫停,請裁判夯mái-khuh出來講:「啊這咱恆春網紗朱某人啊,民謠唱到一半嘴齒去予落去,啊咱逐家是欲共取消比賽的資格乎,抑是欲來共原諒,擱予伊一擺機會,嘴齒鬥鬥è正擱重唱……在場各位來表決一下……」結果,現場全部的觀眾攏徛起來拍扑仔拍甲,用熱烈的掌聲一致通過,予伊擱唱一擺……
中晝時仔,牛肉福仔一樓早就客滿,鬧熱滾滾。丁順伯仔那講那歡喜,可能是五八仔充落去,筋路有通電,開始咧行氣,「歌」的癌細胞隨giáuⁿ起來。月琴無chah出來,嘛是愛用思想起唱一塊仔「手夯月琴」,熱喉、肉聲、清唱,正港的恆春民謠,安呢就有夠。
啊~~思啊想啊起
手夯月琴áⁿ心肝
一手做音一手彈
哥兄若有娘來作伴
十二月寒冷毋知寒
啊~~思啊想啊起
手夯月琴毋知音
溪水無潦毋知深
小娘無來無要緊
眠床曠闊好翻身
啊~~思啊想啊起
手夯月琴是十二徽
兩支甲子仔成鼓槌
哥兄若有娘te khòa-lūi
好魚好肉食袂肥
牛肉福仔遐,雖然毋是酒場,毋拘,因為是餐廳,彼種氣氛一般應當攏是配KTV,配一寡較茫、較漂浪、或者是較有粉味的福佬語的歌,而且,背景愛不時有人那乾杯那喊拳。安呢的聯想,已經佇無意中定形矣吧。佇牛肉福仔遐聽丁順伯仔唱民謠,彎拗幼路的轉音(tng2-im),無àⁿ耳斟酌聽,黏裡就予來來去去喊咻走桌的、燄火熱油chhih-chhá chhih-chhuá 炒菜的、歡歡喜喜食好料兼話仙的大嚨喉空khàm過。民謠,完全毋是佇酒肉當中生成的,手夯月琴,對阿娘仔的情意是掠直的,是坦白的,「粉味」欲去佗鼻?……
丁順伯仔擱唱,那充電,那唱,那解說:
第一介大天佮地
第二介大是老母挺老父
毋信逐家想詳細
骨頭是老父予咱的 肉是老母的
人轉來到潮州,佇即個難得的機緣,親身來聽著即段歌詞──
我忍tiâu咧,家己的情。謔諧插一句話:
「為啥物是『老母挺老父』呢?nái毋是『老父挺老母』?!」
「m……『老父挺老母』就無押韻去啊!」丁順伯仔的回答,真明。
其實我嘛知也,是因為押韻的緣故。不而過,詳細共想,人講某是「家後」、「家後」,確實有真濟人家(ke),攏是做查某人的老母佇後壁咧挺做查埔人的老父。一人一家代,逐日即字「挺」,家家戶戶故事攏無仝,好通擱寫一篇仔lò-lò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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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對譯】
老母挺老父──小記 丁順阿伯來潮州 2006/12/16(六)
今年入冬第一個冷氣團,聽說台北會降到十度。
潮州街頭,沒太陽,罩在老鼠色灰灰的色澤裡,差不多有二十度吧,年輕人竟然已經喊冷。
阿穎、陳明章老師、丁順伯、阿姨、阿姨那個一包「乖乖」捏緊緊的小孫女,從恆春網紗開一輛車,指定要來潮州吃牛肉福仔。
阿伯今年可以算八十了,他說他一直到七十五的時候,還能和阿姨從恆春騎摩托車來潮州,吃一碗牛雜湯,再彎到離沒多遠的「天聲樂器行」去,買月琴線。
想不到,我們潮州的牛肉福仔也出名到那麼南部去,連恆春人都知道。可能是家裡做農沒吃牛肉吧,小時候冬天若是一兩次加菜,都會買新山戲院對面轉角那攤羊肉的,摻很多薑絲的當歸羊肉湯。印象中,那口灶的人,全家都長得很像羊仔咩咩,眼睛細細縫,沒雙眼皮,羊眼睛羊眼睛這樣,不能用「粒」算的,要用「道」、或是「縫」。小時候的我,一直以為賣什麼東西的人,臉就會長成什麼樣子。
潮州的牛肉福仔,離「燒冷冰」沒多遠──不知不覺之間,「賣燒冷冰的圓環仔」現在已經變成潮州的地標,和外地開車來的朋友相約,約在那裡一定找得到路。圓環仔是我來台北以後不知哪一年才有的,其實我很不習慣,古早那一帶我們都叫「北門仔」,清早去北門仔買醬菜、夏天去北門仔吃燒冷冰……「北門仔」雖然早就作古去了,但是在有圓環以前,地名還仍活在當地人的生活裡,不是反客為主,以外地來的人好認的「圓環仔」來叫。
賣燒冷冰那裡叫「北門仔」,光華國校和潮州高中旁邊那一帶,叫做「南門」。小小的「潮庄」,多一個「仔」字的北門,可能只是一座開墾時代的隘門爾爾,欄土匪仔過得去而已,和恆春古城沒得比。無城無門無古蹟,也可以說我們潮庄較好吃好睡,不用朝廷來費大工程。
牛肉福仔的招牌,寫著1950年創立,那個年代,牛肉不知都什麼樣的人在吃──
難得南台灣也會冷,原本只有毛毛雨姑且滲著,竟然真的大陣落下來……好像是淡水下不夠,被我包回來繼續下一樣。幸好一掛人已經來到牛肉福仔裡面坐,大塊圓桌,牛雜湯熱熱五碗來,一把九層塔摻下去,氣味一肚讚!燒湯落喉,腹腸略略讓它熱一下,接下去,白飯、沙茶牛肉、炒牛腰、炒青菜……才一項一項來。這種天,沒酒怎可以,金門高梁,「三八仔」(酒精濃度38%)抑是「五八仔」(58%)?阿伯最大,他說如果小瓶裝的,當然是要拿五八仔。
「充電」是丁順伯仔和陳老師的專有名詞,得到「歌癌」的他們,唱歌之前一定要「充電」。小玻璃杯裡的高粱酒,看起來明明就和白開水一樣,還當真有「電」嗎?
「有的人,酒一喝,聲音反而會收束起來,那種的體質是原本就屬『燒喉』,啊若是『冷喉』的,就要喝酒喉嚨才會熱、才會開……」阿伯這樣說。喝酒的人,永遠有一百零一個飲酒的理由。
其實,整排都是假牙的丁順伯,牛內臟已經咬不太動,最多是喝湯、啖一下氣味的而已,平常時候都吃菜較多。他笑說,有一年參加民謠比賽,唱到一半,不小心打一個噴嚏,假牙卻噴出來,落在地上──當場大家笑---得,大會宣佈比賽暫停,請裁判拿麥克風出來說:「啊這我們恆春網紗朱某人啊,民謠唱到一半牙齒掉下去,啊我們大家是要把他比賽資格取消乎,還是要來原諒他,再給他一次機會,牙齒裝一裝再重唱……在場各位來表決一下……」結果,現場全部的觀眾都站起來拍手拍得,用熱烈的掌聲一致通過,讓他再唱一次……
中午時分,牛肉福仔一樓早就客滿,鬧熱滾滾。丁順伯仔邊講邊高興,可能是五八仔充下去,筋路有通電,開始在行氣,「歌」的癌細胞馬上蠢動起來。月琴沒帶出來,也是要用「思想起」唱一曲「手拿月琴」,熱喉、真聲、清唱,正港的恆春民謠,這樣就夠了。
啊~~思啊想啊起
手拿月琴貼心肝
一手做音一手彈
哥兄若有娘來作伴
十二月寒冷不知寒
啊~~思啊想啊起
手拿月琴不知音
溪水不潦不知深
小娘沒來不要緊
眠床曠闊好翻身
啊~~思啊想啊起
手拿月琴是十二徽
兩支甲子仔像鼓槌
哥兄若有娘在掛慮
好魚好肉食不肥
牛肉福仔那裡,雖然不是酒場,不過,因為是餐廳,那種氣氛一般應當都是配KTV,配一些較茫、較漂浪、或者是較有粉味的福佬語的歌,而且,背景要不時有人邊乾杯邊喊拳。這樣的聯想,已經在無意中定形了吧。在牛肉福仔那裡聽丁順伯仔唱民謠,彎拗細緻的轉音,沒俯耳仔細聽,馬上就被來來去去吆喝跑堂的、大火熱油chhih-chhá chhih-chhuá 炒菜的、歡歡喜喜吃好料兼話仙的大喉嚨蓋過。民謠,完全不是在酒肉當中生成的,手拿月琴,對阿娘仔的情意是抓直的,是坦白的,「粉味」要去哪裡聞?……
丁順伯仔又唱,邊充電,邊唱,邊解說:
第一很大天與地
第二很大是老母挺老父
不信大家想詳細
骨頭是老父給我們的 肉是老母的
人回來到潮州,在這個難得的機緣,親身來聽到這段歌詞──
我忍住了,自己的情。諧謔插一句話:
「為什麼是『老母挺老父』呢?怎麼不是『老父挺老母』?!」
「嗯……『老父挺老母』就沒押韻去了啊!」丁順伯仔的回答,很明。
其實我也知道,是因為押韻的緣故。不過,詳細想它,人說妻子是「家後」、「家後」,確實有很多人家,都是做女人的老母在後面在挺做男人的老父。一人一家的事情,光是這個「挺」字,家家戶戶故事都不相同,可以再寫一篇犖犖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