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chūa鐵枝路向東爿面去,會佮彼條有足濟椰子樹、欲去萬巒食豬腳的四維路交接,毋拘,鐵枝路不管,照常切過點仔膠路,家己一直向東爿lōng去──潮州的囡仔,東西向絕對袂去予認毋著,因為,鐵枝路thàng去的方向,夯頭看去就是大武山。
起頭先,鐵枝路邊猶有空地仔,勉強算是有一條巷仔相伴,巷仔內無幾百公尺遠,有一間「國語禮拜堂」,禮拜堂過去,人家愈來愈少,我知也,鎮公所邊仔賣粉鳥仔的文仔怹兜,聽講就滯即tah,已經足偏僻,擱來根本就無路,干旦存鐵枝路thang行。
五六歲仔的囡仔人,是無可能行來到遮e,就算是囡仔頭王招一陣欲揣刺激,嘛無人敢來。因為,順鐵枝路共一直行過去、過去、過去……路邊開始有幾個墓仔,徛遐先咧共你警告,好膽擱較過去,卓手爿就是歸大phiàn的墓仔埔。
就算是經過三十冬矣,即片墓埔猶原印佇我的心內完全無退色,清明時節,沿路的草仔佮竹廍,青青青,甚至青甲有淡薄仔陰。我甚至會記得,有一年培墓,koân koân 的鐵枝路經過一條溪仔,橋下面煞變空的、lang的,鐵枝路khùe佇棧木面頂,我會驚,毋敢行,大人雙手共我牽咧,予我逗逗仔家己hāⁿ,棧木一條一條,làng足大縫,看對下面足恐怖。
hōaⁿ過棧木,過彼條溪仔,就是「潮州第一公墓」。
好佳哉,查埔祖仔的墓佇介頭夠,過溪仔卓手爿,水門邊thóng出來彼塊。親族逐家將載來、扛來的祭品先hē咧,有的人開始割草、整理,有的人分頭去揣其他的墓:祖太、查某祖、阿公,攏總葬佇遮。地勢平坦的潮州,培墓毋免pheh山,毋拘,對一個細細漢仔的囡仔來講,一個墓,就佮一粒山仝款,一丸一丸,有koân有kē,看過去,像綠色的波浪安呢,墓牌是海裡探出頭來的船帆,千帆雲集,潮庄的祖先chiâu kheh來遮做好兄弟,偌鬧熱也。(註:「潮州」的原名「潮庄」)
阿爸招我,講伊欲去揣墓,看我敢tùe無──好啊!那會毋敢!
彼個清明,彼chūa佇綠色的波浪裡揣墓的路,自安呢khiām佇記持的口座內面做本金,放予生利息,罕得領出來。
第一公墓是一位老公墓,應該是日人時代就有的,到我做囡仔去培墓彼當陣,七○年代,已經戰後三十冬矣。我tùe前tùe後,佮阿爸黏tiâu-tiâu,對大墓邊仔踅過,唯墓佮墓中央的小路踏過。遠遠看佮真正行入去是無仝的。有的墓厝已經空矣,風水早就khioh起來,khà起來的磚仔角,請裁 i 佇邊仔。即phiàn綠色的波浪裡,其實暗藏足濟捲螺仔,遮一chng7、遐一chng7,就是遐個已經挖起來的墓,存一個窟仔大大窟佇遐拋荒,囡仔人唯邊仔過若無細膩,可能就會予捲落去,窟仔底的aù棺柴板是毋是有機關呢?……
揣著墓,掃墓,chhoân牲禮,彼幾年,連紅龜粿、包仔粿嘛茨裡家己做。燒香拜拜,佇細塊紅色的凹仔內面thîn米酒,親族逐家那開講,那等公媽腥臊食飽,搏杯,燒金,掛墓紙。阮家族毋是客人,培墓無放炮仔。
彼工轉去茨,阿爸問我,去揣墓的時有看著骨頭無?
「骨頭?啥物骨頭?」
「妳拄仔有經過骨頭邊仔妳毋知?有一個甕仔啊……」
「無啊,那有?……經過骨頭會安怎?」
「會鼻著若像死鳥鼠仔味……妳攏無鼻著?」
「死鳥鼠仔味是啥物味?!」
彼進前,我毋bat看過、嘛毋鼻過死鳥鼠,干旦聽過隔壁的囡仔伴講佇怹兜做藤椅仔的師父煙仔,將歸盒拄出世、白肉白肉、透明的血管紅紀紀的鳥鼠仔囝,一隻一隻活活吞落腹,講足補的,嘖嘖……自彼擺聽著安呢,後來看著行路pái-pái的煙仔,我就攏用走的。
公墓破甕仔裡的骨頭,我真正無看著。後來,顛倒是佇診所看著阿爸跤簾的骨頭。停靈的期間,我會記得有一擺聽著覡公講,伊下晡擱愛趕去石光見,嘛是出車禍的。彼時覡公坐佇椅仔佮阮開講,一爿兩支手袂輸欲去mo·h家己卓跤的大腿佮小腿的姿勢,一爿講:「彼個擱較嚴重,歸支跤骨碎~~~~糊糊」,伊彼聲「碎~~~~」牽了特別長,擱特別做出顫音的效果,配合伊唯大腿比落來小腿的速度──彼個人是幾歲人呢?做啥物khang-khùe?茨內擱有siâng?……囡仔人有耳無嘴,我干旦顧聽。後來,逐擺看著公路局的普通車寫「往 石光見」,非常自然就會想著彼支碎~~~~糊糊的跤骨。(註:「石光見」是佳冬鄉石光村的在地地名)
葬佇第一公墓的祖太、查埔祖、查某祖、阿公,風水早就攏khioh起來矣,我無機會擱行入彼片墓仔匯成的波浪。彼chūa看著若像通向大武山的鐵枝路,早就拆起來khōng做點仔膠路,直直thàng去四線道,四線道擱過,是毋是會thàng入去lám-nâ(湳林?濫林?)呢?我無去追究,甘願予伊隔開,予伊有盡磅,到四線道即爿就好。阮在地人稱呼的「lám-nâ」,是一片自古早就有的桃花心木樹林,即馬開發做八大樂園。古早,五分仔車若誠是駛過彼片樹林,往大武山直直去,景緻一定真súi、真壯觀。
但是我是徛佇二十一世紀,一條普通甲有chhun的產業道路,樓仔茨猶未起偎來,欲到第一公墓彼條溪仔──he那是一條溪仔咧?根本就是一條水溝仔nīa嘛!是講,路基有影較koân,溝仔相對有較深,啊,我記的無毋著,確實是有一座水門,水門邊仔,猶有一寡猶未khioh骨的墓。產業道路的正手爿已經變做檳榔園,卓手爿,猶原有無遷葬的舊墓,怹的囝孫咧?攏四散佇佗位?……
我毋敢行入去即片野草焦kho·-kho·的波浪裡,明明遐是我探訪的目的,結果,真正夠位的時,煞黏裡假做是過路的人,只是將機車的速度放慢,連路邊舊墓墓牌的字攏毋敢看,毋敢考究怹的年代佮宗族──遮有潮州的老靈魂,從古早到旦的鬼,我從細漢到大漢毋bat放袂記得過,我已經攏予牽到遮來矣,好矣,好矣,袂當擱予吸入去啊,我有我的陽間的歲月,敢毋是?
莊子是我tùe袂著的gâu人。欲去人楚國(屬南方的楚國,江邊容易khā著鬼鬼怪怪……),路邊看著一粒枯焦的頭殼,箠仔枝夯咧共「kho·-kho·kho·」,叩問是啥原因來往生,致使變做即粒空殼:到底是貪生理失呢?亡國去hông thâi呢?有做啥物白目的行為害父仔母仔某囝腰脊骨徛袂直的見笑代嗎?抑是遇著歹年冬飢寒交迫連番仔火七仔就無通賣?或者,你的陽壽註定就是干旦食夠即個歲?……問煞,無禮貌無打緊,擱共提來做枕頭睏。半暝仔,白骨兄果然夢中來相見,笑伊日時仔講講遐的有的無的嘴角全波袂輸辨士咧,he是活人正有的khang頭,對死人根本no·-sut!
白骨兄共開破「死」的樂暢:「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
莊子毋信,講:我叫司命之神予你的形體復活,共你的骨肉皮膚鬥鬥黏黏轉去,還你父母某囝親成知己,你欲安呢無?
白骨兄目頭拍結,鼻仔捏捏,講伊那通放棄南面稱王的快樂,擱去受人間的勞苦呢?(莊子原文是安呢的意思無毋著,只是我想無,目眉、鼻仔煞毋是早就爛甲存無一塊肉幼仔,tēng空空的骨頭,是欲安怎「憂頭結面」呢?……)
莊子的寓言,有一種適合製作flash動畫的趣味感。白骨兄笑伊像辯士──辯士,就是gâu諍gâu論辯、gâu排道理的人吧;烏白的無聲電影時代,徛佇布幕邊仔向觀眾解說劇情的先生,台語嘛以「辯士」來稱呼。突然間一個無周全的連想……是毋是,就徛閃一爿講說別人的故事,就徛較koân位的來質問一個客觀的現象,一個人正有成為「辯士」的可能?
白骨兄所表達的「死」,無綱常的倫理線束縛,無時間的流動線推sak,以天地為春秋的「死」,確實是無上極樂的安歇。
我是活人。每一遍想著《莊子》〈至樂篇〉內面白骨兄即粒頭殼,我理解伊的快樂,但是,he就親像安寧寂靜欣賞一幅深刻的畫,真súi啊!隨喜讚嘆!……毋拘,對一個活人來講,看súi袂當止枵止渴──性命欲運行,需要真實的氣力,辯析、審美,攏是求生的底線以上的代誌啊。
我chiaⁿ實無勇氣家己一個人徛佇彼phiàn荒廢的公墓進前,我殷望會當像當年欲hāⁿ過鐵枝路橋的棧木安呢,有溫暖的大手將我牽咧。我定定想著《舊約聖經》〈以西結書〉三十七章,台語漢字本標題「枯焦的骨欲活」。以西結是以色列的先知,「以西結」即個名,是「上帝堅固」的意思。當以色列國家予巴比倫滅去,以西結佮其他的猶太人hông掠去迦巴魯河邊,就佇殷望消失滅無的時,耶和華上帝的靈臨到以西結,chhūa伊出去,予伊看見異象:
耶和華將以西結hē佇山谷下底的平地,歸土跤滿滿滿攏是骨頭,伊chhūa以西結唯骨頭的四周圍經過,看啊,佇山谷的面上有骨頭真濟,看啊,怹真枯焦。耶和華問以西結,遮個骨會活袂?以西結回答:「主耶和華啊,祢知伊。」
耶和華教以西結愛安怎向白骨呼叫、宣揚,耶和華講:「看啊,我欲予活氣入恁的內面,恁就欲活。我欲予恁的頂面有筋,擱予恁有肉,擱用皮共恁包,用活氣入佇恁,恁就會活;恁就知我是耶和華。」遵趁耶和華命令的以西結,就安呢,向枯焦的骨喊聲──宣言猶未煞,土跤就開始chùn,全部的白骨khik-khik-khiak-khiak、khik-khik-khiak-khiak,逐支逐支按怹的本位組合轉來、相連合……無一時仔,骨的頂面有筋、有肉、有皮包起來,但是猶無活氣。耶和華擱教以西結向風來呼喊:四方的活氣啊!來入佇遮個hông thâi死的人的腹內,予怹活過來!活過來!……無一時仔,歸山谷的骨肉活過來、徛起來,變做極大龐的軍隊──耶和華欲拍開以色列囝孫的墓,將怹唯墓裡領出來,chhūa怹轉去以色列的土地安頓。
以西結若流浪到楚國,路裡無小心踢著一粒骨頭,伊會對伊喊啥物話?──莊子若做時空旅行,按迦巴魯河附近的山谷過路,敢會白骨khioh一兩支仔起來弄花棍仔?
我知也我毋是、嘛袂是莊子,我無法度踮墓埔做詩意的漫遊、智性的窮究,因為,葬佇遐、擱khioh起來的風水,彼pheh8骨頭,毋是路邊行仔行去tak著的、無相干的人的,he是至親。
三界火宅,五濁惡世,師姐莫相過頭執啊!欲勸我做白骨觀?觀苦空無常,觀寂滅?……恁祖媽正袂giàn!
1990年春天,阿爸的墓khioh骨,不孝的我無轉去。電話裡聽阿姐講,棺柴蓋giáu開,內底醬漉漉,若紅毛土攪水,可能是葬的地勢的關係。洗骨的師傅嘛講,像安呢的風水,囝孫仔欲賺食介厄,「拜託也,咱家己無才調、頇顢賺食,mái怪對祖先去!怹夠無辜也。」雖然電話即頭安呢ge,其實心內嘛知,彼個位,佇第二公墓的上邊仔,干若發配邊疆去面壁仝款,屈佇遐,足鬱……但是袂當擱想落去矣!當年,咱猶攏遐細漢,阿母辛苦。
即馬,祖太、查埔祖、查某祖、阿媽佮阿爸的骨,攏khioh偎來安奉佇潮州第二示範公墓的納骨塔──佮觀光飯店等級的北海福座抑是金寶山比起來,若像守佇蕭條的老社區的國民住宅。佇陰間,宛那是好額的做伊好額、散赤的放你去散赤,想欲略仔翻身péng-pêng pê-chiūⁿ一下就無thang嗎?……即的時陣,我忍不住擱會想起彼位佮莊子睏過一暝的白骨兄,解脫的至樂……
…………………………………………………………………………………………
【華語對譯】
枯骨的復甦
從我有記憶以來,從鎮公所後面要通潮州國中的那條路,會經過一片空地,大人都把那裡叫做蔗埕。
聽說,以前潮州國中那整片,都是墳場──所以,什麼粉筆會飛啦、掃帚會自己掃地、科學館的地下室有人唱歌……有的沒的,傳得像真的。不過,我連國小都還沒入學,「臭國中」的鬼離太遠了,嚇我不到。(譯註:台語「臭國中」音近華語「潮國中」)
那個年紀,我頂多是走路走到蔗埕。不知從何時開始,那裡有人用竹管搭寮仔,開始賣甜不辣、賣菜粿,菜粿也有人叫做阿婆粿,平底的鍋一熱,有蕃薯粉勾芡的米漿淋下去(蕃薯粉的量沒像煎蚵仔煎那麼多),白米漿煎還沒赤之前,就要撒豆芽菜和一些青菜下去,傍晚時分做點心吃,好讚。
我以為,蔗埕就是有人削甘蔗在賣的地方,因為路邊那幾棵黃槿樹下面,真的有一攤專門在削甘蔗啊……後來,聽大人講才知,蔗埕那處,是以前人家在交甘蔗的:妳沒看,地上還有鐵路,以前糖廠的火車會駛過這裡。
曉,還真的,路中央一條鐵路橫畫,不知它從打哪來,要通向哪去,我好希望有一天可以親眼看到小火車開進來鎮裡,經過蔗埕,讓我坐著玩。
蔗埕的那道鐵路,在我還是小孩子的內心所引起的盼望,不只是如此而已。
那道鐵路向東邊去,會和那條有很多椰子樹、要去萬巒吃豬腳的四維路交岔,不過,鐵路不管,照常切過柏油路,自己一直向東邊探去──潮州的孩子,東西向絕對不會認錯,因為,鐵路通去的方向,抬頭望去就是大武山。
起先,鐵路邊還有小空地,勉強算是有一條巷子相伴,巷內沒幾百公尺遠,有一間「國語禮拜堂」,禮拜堂過去,人家愈來愈少,我知道,鎮公所旁邊賣鴿子的文仔他們家,聽說就住這帶,已經好偏僻,再來根本就沒路,只有剩鐵路通行。
五六歲的孩子,是不可能走來到這裡的,就算是孩子王呼朋引伴要找刺激,也沒人敢來。因為,順鐵路把它一直走過去、過去、過去……路邊開始有幾個墳墓,站在那裡先警告你,好膽再過去些,左手邊就是整個大片的墳場。
就算是經過三十年了,這片墳場依然印在我的心中完全沒退色,清明時節,沿路的草與竹叢,青青青,甚至青得有些些陰。我甚至會記得,有一年掃墓,高高的鐵路經過一條小溪,橋下面卻變空的、ㄌㄤ的,鐵路擱在棧木上面,我會怕,不敢走,大人雙手把我牽著,讓我慢慢地自己跨,棧木一條一條,間隔很寬,向下看去很恐怖。
跨過棧木,過那條小溪,就是「潮州第一公墓」。
幸好,曾祖父的墓在很前面,過小溪左手邊,水門邊凸出來那塊。親族大家將載來、扛來的祭品先卸下,有的人開始割草、整理,有的人分頭去找其他的墓:曾曾祖父、曾祖母、阿公,都葬在這裡。地勢平坦的潮州,掃墓不必爬山,不過,對一個還很小的孩子來說,一個墓,就和一粒山相彷彿,一丸一丸,有高有低,看過去,像綠色的波浪那樣,墓碑是海裡探出頭來的船帆,千帆雲集,潮庄的祖先全擠來這裡做好兄弟,多麼熱鬧。(譯註:「潮州」的原名「潮庄」)
阿爸邀我,說他要去找墓,看我敢不敢跟──好啊!怎會不敢!
那個清明,那趟在綠色的波浪裡找墓的路,自此儲蓄在記憶的存款簿內做本金,放給它生利息,難得領出來。
第一公墓是一處老公墓,應該是日治時代就有的,到我小時候去掃墓那時,七○年代,已經戰後三十年了。我跟前跟後,和阿爸黏得緊緊,從大墓旁繞過,從墓與墓中央的小路踏過。遠遠看和真的走進去是不同的。有的墓厝已經空了,骨頭早就撿起來,敲下來的殘磚塊,隨便扔在旁邊。這片綠色的波浪裡,其實暗藏很多漩渦,這裡一渦、那裡一渦,就是那些已經挖起來的墓,剩一個窟窿大大窟在那裡荒蕪,小孩子從邊上走過若不小心,可能就會被捲下去,窟窿底朽爛的棺柴板是不是有機關呢?……
找到墓,掃墓,準備牲禮,那幾年,連紅龜粿、包仔粿也家裡自己做。燒香拜拜,在小紅杯子裡斟米酒,親族大家邊聊天,邊等祖先大餐吃飽,擲盃,燒金錢,掛墓紙。我們家族不是客家人,掃墓沒放鞭炮。
那天回到家,阿爸問我,去找墓的時候有看到骨頭沒?
「骨頭?什麼骨頭?」
「妳剛剛有經過骨頭旁邊妳不知道?有一個甕啊……」
「沒啊,哪有?……經過骨頭會怎樣?」
「會聞到好像死老鼠味……妳都沒聞到?」
「死老鼠味是什麼味?!」
那之前,我不曾看過、也沒聞過死老鼠,只聽過隔壁的玩伴說在他們家做藤椅的師父煙仔,將整盒剛出生、白肉白肉、透明的血管紅咚咚的小老鼠,一隻一隻活活吞進肚子,說很滋補,嘖嘖……自那次聽到這樣,後來看到走路跛跛的煙仔,我就都用跑的。
公墓破甕子裡的骨頭,我真的沒看到。後來,反而是在診所看到阿爸小腿骨的骨頭。停靈的期間,我記得有一次聽到道士說,他下午還要趕去石光見,也是出車禍的。那時道士坐在椅子和我們閒聊,一面兩支手好像要去扶自己左腳的大腿和小腿的姿勢,一面說:「那個還更嚴重,整支腳骨頭碎~~~~糊糊」,他那聲「碎~~~~」牽得特別長,還特別做出顫音的效果,配合他從大腿比下來小腿的速度──那個人是幾歲人呢?做什麼工作?家裡還有誰?……小孩子有耳無嘴,我只有顧聽。後來,每次看到公路局的普通車寫「往 石光見」,非常自然就會想到那支碎~~~~糊糊的腳骨。(譯註:「石光見」是佳冬鄉石光村的在地地名)
葬在第一公墓的曾曾祖父、曾祖父、曾祖母、阿公,風水早就都撿起來了,我沒機會再走進那片墳墓匯成的波浪。那條看起來像通向大武山的鐵路,早就拆起來舖成柏油路,直直通去四線道,四線道再過去,是不是會穿進去lám-nâ(原始森林)呢?我沒去追究,甘願讓它隔開,讓它有盡頭,到四線道這一邊就好。我們在地人稱呼的「lám-nâ」,是一片自古早就有的桃花心木樹林,現在開發成八大樂園。昔日,小火車若真是駛過那片樹林,往大武山直直去,景緻一定很美、很壯觀。
但是我是站在二十一世紀,一條普通得有剩的產業道路,樓房還沒蓋靠過來,要到第一公墓那條小溪──那哪是一條小溪呢?根本就是一條水溝而已嘛!是說,路基的確較高,水溝相對有較深,啊,我記得沒錯,確實是有一座水門,水門旁邊,仍有一些還未撿骨的墓。產業道路的右手邊已經變做檳榔園,左手邊,依然有沒遷葬的舊墓,他們的子孫呢?都四散在何處?……
我不敢走進去這片野草乾枯枯的波浪裡,明明那裡是我探訪的目的,結果,真正到那裡的時候,卻馬上裝做是過路的人,只是將機車的速度放慢,連路邊舊墓墓碑的字都不敢看,不敢考究他們的年代與宗族──這裡有潮州的老靈魂,從古早到現在的鬼,我從小到大不曾遺忘過,我已經都被牽到這裡來,好了,好了,不能再被吸進去啊,我有我的陽間的歲月,不是嗎?
莊子是我跟不上的的賢人。要去人家楚國(屬南方的楚國,江邊容易「卡」到鬼鬼怪怪……),路邊看到一粒乾枯的髑髏,細棍拿著給它「叩、叩、叩」,叩問是啥原因來往生,致使變成這粒空殼:到底是貪生理失呢?亡國而被殺呢?有做什麼白目的行為害父母妻子腰桿挺不直的丟臉事嗎?抑是遇到壞年冬飢寒交迫連火柴都沒得賣?或者,你的陽壽註定就是只有吃到這個歲數?……問罷,沒禮貌不打緊,還把它拿來當枕頭睡。半夜,白骨兄果然夢中來相見,笑他白天說的那些有的沒的嘴角全波彷彿辨士,那是活人才有的把戲,對死人根本沒用!
白骨兄向他開破「死」的快樂:「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
莊子不信,說:我叫司命之神讓你的形體復活,讓你的骨肉皮膚湊湊黏黏回去,還你父母妻子親戚知己,你要這樣嗎?
白骨兄眉頭揪結,鼻子發皺,說他哪能放棄南面稱王的快樂,再去受人間的勞苦呢?(莊子原文是這樣的意思沒錯,只是我想不通,眉毛、鼻子不是早就爛得剩沒一塊肉屑,硬空空的骨頭,是要怎麼「憂頭結面」呢?……)
莊子的寓言,有一種適合製作flash動畫的趣味感。白骨兄笑他像辯士──辯士,就是擅辯擅爭論、擅長編排道理的人吧;黑白的無聲電影時代,站在布幕旁邊向觀眾解說劇情的先生,台語也以「辯士」來稱呼。突然間一個不周全的連想……是不是,得閃一邊站講說別人的故事,得站較高處的來質問一個客觀的現象,一個人才有成為「辯士」的可能?
白骨兄所表達的「死」,無綱常的倫理線束縛,無時間的流動線推擁,以天地為春秋的「死」,確實是無上極樂的安息。
我是活人。每一遍想到《莊子》〈至樂篇〉裡面白骨兄這粒頭殼,我理解他的快樂,但是,那就像安寧寂靜欣賞一幅深刻的畫,真美啊!隨喜讚嘆!……不過,對一個活人來說,看美當不得止飢止渴──生命要運行,需要真實的氣力,辯析、審美,都是求生的底線以上的事情啊。
我實在沒勇氣自己一個人站在那片荒廢的公墓前面,我盼望可以像當年要跨過鐵路橋的棧木那樣,有溫暖的大手將我牽著。我常常想到《舊約聖經》〈以西結書〉三十七章,台語漢字本標題「枯焦的骨欲活」(譯註:和合本《聖經》為「枯骨的復甦」)。以西結是以色列的先知,「以西結」這個名字,是「上帝堅固」的意思。當以色列國家被巴比倫滅去,以西結與其他的猶太人被人抓去迦巴魯河邊,就在盼望消失滅無的時刻,耶和華上帝的靈臨到以西結,帶他出去,讓他看見異象:
耶和華將以西結放在山谷底下的平地,遍地滿滿都是骨頭,祂帶以西結從骨頭的四周圍經過,看啊,在山谷的上面有骨頭真多,看啊,他們真枯乾。耶和華問以西結,這些骸骨能復活嗎?以西結回答:「主耶和華啊,祢是知道的。」
耶和華教以西結要怎麼向白骨發預言,耶和華說:「看啊,我必使氣息進入你們裡面,你們叫要活了。我必給你們加上筋,使你們長肉,又將皮遮蔽你們,使氣息進入你們裡面,你們就要活了;你們便知道我是耶和華。」遵照耶和華命令的以西結,就這樣,向枯乾的骨發預言──預言還沒結束,地就開始顫動,全部的白骨khik-khik-khiak-khiak、khik-khik-khiak-khiak,每支每支按他們的本位組合回來、相連合……一眨眼,骨的上面有筋、有肉、有皮包起來,但是仍無活氣。耶和華再教以西結向風來發預言:四方的氣息啊!來進入這些被殺死的人的內在,讓他們活過來!活過來!……一眨眼,整個山谷的骨肉活過來、站起來,變成極龐大的軍隊──耶和華要打開他以色列子民的墓,將他們從墓裡領出來,帶他們回去以色列的土地安頓。
以西結若流浪到楚國,路上不小心踢到一顆髑髏,他會對它發什麼預言?──莊子若做時空旅行,打迦巴魯河附近的山谷過路,會不會白骨撿一兩支起來耍花棒?
我知道我不是、也不會是莊子,我無法在墳場做詩意的漫遊、智性的窮究,因為,葬在那裡、又撿起來的風水,那把骨頭,不是路邊走啊走去觸著的、不相干的人的,那是至親。
三界火宅,五濁惡世,師姐可別太過執啊!要勸我做白骨觀?觀苦空無常,觀寂滅?……你祖媽才不願!
1990年春天,阿爸的墓撿骨,不孝的我沒回去。電話裡聽阿姐說,棺柴蓋撬開,裡面醬漉漉,像水泥和水,可能是葬的地勢的關係。洗骨的師傅也說,像這樣的風水,子孫要謀生較困難,「拜託也,我們自己沒才調、拙於謀生,別怪向祖先去!他們夠無辜的。」雖然電話這頭這麼酸話,其實心裡也知道,那個位子,在第二公墓的最邊邊,有如發配邊疆去面壁一樣,屈在那裡,很鬱……但是不能再想下去了!當年,我們還都那麼小,阿母辛苦。
現在,曾曾祖父、曾祖父、曾祖母、阿媽和阿爸的骨,都撿起來集中安奉在潮州第二示範公墓的納骨塔──和觀光飯店等級的北海福座或是金寶山比起來,好像守在蕭條的老社區的國民住宅。在陰間,也還是有錢的任他有錢、貧窮的放給他貧窮,想要微略翻身翻面搔癢一下都不可得嗎?……這個時候,我忍不住又會想起那位和莊子睡過一個晚上的白骨兄,解脫的至樂……
「在綠色的波浪裡找墓的路」....影像感真強....你的書寫在我腦中形成ㄧ個個色彩濃烈, 構圖清楚的鏡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