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唸讀

第一擺聽著人講「梅仔」（bôe-á）、「梅仔」，雄雄以為是「襪仔」……「襪仔」足好食！那會安呢？

he是我已經來淡水讀冊，佇社團，聽著茨滯南投的社友講的，講，怹遐的山裡介濟人種「bôe-á」。

從細漢，阮攏是講「mûi-á」、「mûi-á」。可能是天氣相過燒熱，佇屏東，從來毋bat看過一叢真正的梅仔樹。做囡仔的時，我有一站足興食鹹梅仔，落袋仔若有一箍銀，就會走去店仔買。店仔的糖仔餅仔攏té佇玻璃罐仔內底，一罐一罐排歸排，看著足好食款，其中一定有一罐紅梅仔、一罐烏梅仔、一罐白梅仔。

彼旦仔毋知佗一條筋無拄好，我特別愛食白的。有一工，阮爸仔看著我又擱咧啖白梅仔（一粒就會使啖足久的！），伊講欲共我講一個秘密，問我敢知也白梅仔是安怎做出來的，我正讀幼稚園nīa，抑有通bat甲遐濟？！當然嘛是gián-giàn搖頭──阮爸仔介成足神秘安呢，偎來耳空，共我偷講，講，伊有看著，看著人共路邊的狗屎提去曝，曝焦以後就變做鹹梅仔，賣予囡仔人……@#$^&*(% Orz

「你胡白講！我正毋相信！」雖然知也爸仔是咧講白賊、臭彈，毋拘，鹹梅仔kâm佇嘴裡，擱真正會去想著路邊的狗屎，曝甲欲焦欲焦、看著略仔白白擱有pit-chhûn彼款，一條若挽做四五粒，搓搓咧，捏捏安呢，敢真正就變做鹹梅仔？……哇！討厭啦！夠gâu烏白講！

鹹梅仔是用梅仔樹生的梅仔落去做的──等我親目睭看著樹仔頂一粒一粒青青的梅仔，已經是足大漢以後，佇東埔附近陳有蘭溪溪谷，深山林內，不哩仔崎的山坪，歸phiàn予人棄撒的梅仔園，因為價siàu bái，人工貴，歸氣放予拋荒。

七○年代出世的我，佇阮的小鎮，逐工載起七點，鎮公所攏會準時放送，先放十幾分鐘仔愛國歌曲，soah落去開始向鎮民報告佮政令宣導。劉家昌寫的「梅花」即條歌，差不多是逐日攏會放的，「梅花梅花滿天下，越冷它越開花，梅花堅忍象徵我們，巍巍的大中華……」恐驚聽超過一千遍有；電影「梅花」，毋若電視有重播幾仔回，佇彼馬，是全校攏愛chhūa去電影戲園看的；我提去買鹹梅仔的銀角仔，彼一箍銀，雙面的花草一爿是「蘭」、一爿是「梅」，囡仔人拄著揮袂平（pêⁿ）的代誌，一箍銀tàn起哩，手袋仔共合落來：「你臆是『蘭』抑是『梅』？」；大人佇茨拜拜，毋管神明公媽抑是地基主，欲搏杯，無像廟裡有柴刻的杯通搏，嘛是落袋仔gîm 兩箍銀仔出來，踅踅唸了，搏對土跤，一蘭、一梅，sîuⁿ杯，攏是梅，笑杯。

「梅」的象徵，若一粒súi-súi的印仔，透過國家機器的威權，四界kap，四界tng3。kap久tng3久來，soah chiaⁿ實印佇人民腦神經內面彼區「有印象、無感覺」的奇妙地帶。有真深的印象，但是無偌濟真實的感覺──有時小回想一下，過去所受的教育內面，佇即個奇妙地帶，e-e-kheh-kheh擱鎮袂少物件。

梅花真súi，芳味真清。我看著江兆申先生用水墨造境的風櫃斗，我鼻著淡水鼻頭崙頂聖母園裡彼三叢梅仔樹，逐年，佇冷霜霜的風雨裡、佇有出日的溫暖的冬天裡，確實是像古典詩詞內底所形容的，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毋拘，就佮所有的俊男美女仝款，看súi是一回事，欲搏感情共奉待擱是另外一回事。

我毋知也南投、嘉義山區，當做經濟作物愛顧腹肚的梅仔樹是攏安怎栽。我有熟似的干旦淡水即三叢，清明前後有青梅仔通收，挽煞，做夏季的修剪，一直到即個時陣，立冬過，葉仔lak了，猶未開花進前，正擱大修一遍。無chhū農藥，無hē化學肥，芳齡二十左右的老梅樹，逐年新曆過年前後開花，歸叢樹仔白點密密密，遠遠看去，干若花店咧賣的「滿天星」的放大版，不過「滿天星」欠伊彼味清芳。

梅仔樹實在非常特殊。唯水墨染出來、hìu出來彼款蒼茫的美感當中，欣賞的人完全感覺袂著伊真實的性──真實的梅仔樹，逐枝向上天抽出來的枝，攏非常有「彈性」，提來sut人一定流血流滴，注意，毋是「摃」，是「sut」喔，因為新發的梅樹枝，有一種獨獨屬伊的「彈力」，毋是tēng嘛毋是軟，差不多是藤條佮皮鞭綜合「除以二」的指數。而且，每一枝抽長去的枝，第二年攏會發出「側生枝」，就像童乩的鯊魚劍安呢，但是，擱毋是干旦扁扁一面劍利利nīa，伊是立體的，歸枝樹葳攏是刺，歸叢樹仔攏是遮呢仔chhak的枝──夯阿鋁米梯beh起哩，佇彼內面不管是挽梅仔抑是做修剪，感覺就那像將頭探入去莿帕內底。世事的安排時常如此，一bái配一好，chhì-chhak的「側生枝」，正是梅仔樹的希望，因為，花唯遐開，果佇遐結。

漸漸了解梅仔樹，感慨就是「蠻皮」兩字，而且，這「蠻皮」毋是囡仔人或者是少年人的專利，就算是一叢久年的老梅樹，猶原「蠻皮」性帶介重，並無因為年歲大就較溫良恭讓。新枝sut著會痛、刺著會痛，老樹箍呢？粗piáng-piàng的樹皮，老大人皮捏擱韌，老梅樹的身段，袂輸一個武林高手，有彎有斡，有粗皮有硬氣，按筆墨的工夫欲來寫生，無「蒼勁」的筆力袂得。

1929年，國民政府欽定梅花做「國花」的時，一定想袂到後來會走路，到旦擱屈佇台灣。中華人民共和國有想欲選一種「國花」，聽講「梅花」佮「牡丹」兩種咧爭，應該2008年以前會定案吧。「梅花梅花滿天下」，唱甲若真的，其實，梅樹的生長主要是佇長江流域，「越冷它越開花」嘛是毋著的，超過零下八度，伊的花就會lak了了。「梅花堅忍象徵我們」，生活佇溫帶地、大陸風土的人民，性格可能有符合梅花的精神；但是對亞熱帶氣候的台灣來講，物產豐富、好賺食的海上仙島，若毋是無公義的政治壓迫，實在無啥需要「堅忍」的品格啊。

佇我心內，台灣的國花應該是台灣百合，純白、徛挺挺、古錐古錐，不管佇山坪抑海墘，逐蕊攏安呢，孤一枝也好，開歸phiàn也好，風，日頭，草埔，鳥仔啼，蝶仔飛……敢又擱墜落幻想裡？頂一擺，是啥物時陣、佇佗位，看著種佇土裡的百合？……遠離自然、浮跤根的文明生活，印象佮感覺的統合，定定to咧失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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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對譯】蠻皮梅子樹

第一次聽到人說「bôe-á」（梅子）、「bôe-á」，一時以為是「襪子」……「襪子」很好吃！怎會這樣？（譯註：此處「梅子」與「襪子」台語同音）

那是我已經來淡水讀書，在社團，聽到家住南投的社友說的，說，他們那邊的山裡很多人種「bôe-á」（梅子）。

從小，我們都是說「mûi-á」（梅子）、「mûi-á」。可能是天氣太過暖熱，在屏東，從來不曾看過一棵真正的梅子樹。做孩子的時候，我有一陣子很愛吃酸梅，口袋若有一塊錢，就會跑去小店買。小店的糖果餅乾都裝在玻璃罐子裡面，一罐一罐排整排，看起來很可口的樣子，其中一定有一罐紅梅子、一罐烏梅子、一罐白梅子。

那陣子不知哪一條筋不對，我特別愛吃白的。有一天，我爸看到我又在嚐白梅子（一顆就可以吃很久的！），他說要跟我說一個秘密，問我知不知道白梅子是怎麼做出來的，我才讀幼稚園而已，哪能懂那麼多？！當然是傻傻搖頭──我爸好像很神秘那樣，靠來耳邊，偷偷告訴我，說，他有看到，看到人家把路邊的狗屎拿去曬，曬乾以後就變成白梅子，賣給小孩……@#$^&*(% Orz

「你胡亂講！我才不相信！」雖然知道爸是在說謊、吹牛，不過，酸梅含在嘴裡，還真的會去想到路邊的狗屎，曬得要乾要乾、看起來有些白白的還有裂縫那種，一條如果摘成四五粒，搓一搓，皺皺的這樣，就真的變成酸梅？……哇！討厭啦！好會胡亂說！

酸梅是用梅子樹生的梅子下去做的──等我親眼看到樹上一粒一粒青青的梅子，已經是長很大以後，在東埔附近陳有蘭溪溪谷，深山林內，頗為陡峭的山坪，整片被人放棄的梅子園，因為價錢差，人工貴，乾脆放著讓它荒蕪。

七○年代出生的我，在我們的小鎮，每天早上七點，鎮公所都會準時放送，先放十幾分鐘愛國歌曲，接下去開始向鎮民報告及政令宣導。劉家昌寫的「梅花」這首歌，差不多是每天都會放的，「梅花梅花滿天下，越冷它越開花，梅花堅忍象徵我們，巍巍的大中華……」恐怕聽超過一千遍有；電影「梅花」，不僅電視有重播好幾回，在那時，是全校都要帶去電影院看的；我拿去買酸梅的銅板，那一塊錢，兩面的圖案一邊是「蘭」、一邊是「梅」，小孩子遇到擺不平的事，一塊錢丟上去，手掌把它蓋下來：「你猜是『蘭』還是『梅』？」；大人在家拜拜，不管神明祖宗還是地基主，要擲杯，不像廟裡有木頭刻的杯可以擲，也是口袋掏兩塊錢銅板出來，碎碎唸完，擲向地下，一蘭、一梅，聖杯，都是梅，笑杯。

「梅」的象徵，像一顆美美的印章，透過國家機器的威權，到處蓋，到處蓋。蓋得久了來，還當真印在人民腦神經裡面那區「有印象、無感覺」的奇妙地帶。有很深的印象，但是沒多少真實的感覺──有時稍回想一下，過去所受的教育裡面，在這個奇妙地帶，擁擁擠擠還囤不少東西。

梅花真美，香味真清。我看到江兆申先生用水墨造境的風櫃斗，我聞到淡水鼻頭崙頂聖母園裡那三棵梅子樹，每年，在冷霜霜的風雨裡、在有太陽的溫暖的冬天裡，確實是像古典詩詞裡頭所形容的，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不過，就和所有的俊男美女一樣，看美美是一回事，要搏感情去伺候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不知道南投、嘉義山區，做為經濟作物要顧肚子的梅子樹都是怎麼栽。我認識的就只有淡水這三棵，清明前後有青梅子可收，摘完，做夏季的修剪，一直到這個時候，立冬過，葉子落完，還沒開花以前，才再大修一遍。沒噴農藥，沒下化學肥，芳齡二十左右的老梅樹，每年新曆過年前後開花，整棵樹白點密密密，遠遠看去，彷彿花店在賣的「滿天星」的放大版，不過「滿天星」欠缺它那清芬的味道。

梅子樹實在非常特殊。從水墨染出來、潑灑出來那種蒼茫的美感當中，欣賞的人完全感覺不到它真實的性──真實的梅子樹，每枝向天抽出來的枝，都非常有「彈性」，拿來抽人一定流血流滴，注意，不是「打」，是「抽」，因為新發的梅樹枝，有一種獨獨屬它的「彈力」，不是硬也不是軟，差不多是藤條與皮鞭綜合「除以二」的指數。而且，每一枝抽長了的枝，第二年都會發出「側生枝」，就像乩童的鯊魚劍這樣，但是，還不是只有扁扁一面劍利利而已，它是立體的，整枝樹枝都是刺，整棵樹都是這麼刺人的枝──搬鋁梯爬上去，在那裡面不管是摘梅子或是做修剪，感覺就好像將頭探進去荊棘裡面。世事的安排時常如此，一壞配一好，棘刺般的「側生枝」，正是梅子樹的希望，因為，花從那裡開，果子在那裡結。

漸漸了解梅子樹，感慨就是「蠻皮」兩字，而且，這「蠻皮」不是小孩子或者是年輕人的專利，就算是一棵久年的老梅樹，依然「蠻皮」性帶很重，並沒因為年歲大就較溫良恭讓。新枝抽到會痛、刺到會痛，老樹幹呢？粗巴巴的樹皮，老人家皮皺又韌，老梅樹的身段，好像武林高手，有彎有轉，有粗皮有硬氣，按筆墨的工夫要來寫生，沒「蒼勁」的筆力不得。

1929年，國民政府欽定梅花做「國花」的時候，一定想不到後來會跑路，至今還窩在台灣。中華人民共和國有想要選一種「國花」，聽說「梅花」與「牡丹」兩種在爭，應該2008年以前會定案吧。「梅花梅花滿天下」，唱得像真的，其實，梅樹的生長主要是在長江流域，「越冷它越開花」也是不對的，低於零下八度，它的花就會掉光光。「梅花堅忍象徵我們」，生活在溫帶地、大陸風土的人民，性格可能有符合梅花的精神；但是對副熱帶氣候的台灣來說，物產豐富、好謀生的海上仙島，若不是不公義的政治壓迫，實在不太需要「堅忍」的品格啊。

在我心裡，台灣的國花應該是台灣百合，純白、站挺挺、可愛可愛，不管在山坪或海邊，每朵都這樣，單一枝也好，開整片也好，風，日頭，草原，鳥兒叫，蝴蝶飛……難道又再墜入幻想裡？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在哪裡，看到種在土裡的百合？……遠離自然、浮腳跟的文明生活，印象與感覺的統合，常常都在失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