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之戀

　　那天，因為工作我來到嘉義新港鄉公所辦理一些業務上的文件，因為承辦人出去了，我就在櫃檯坐下來。等待幾乎已經是工作中最常遇到的一部份。

　　正當我掛在椅子上旋轉的時候，不經意看見間隔120公分遠的對面，藍底白字清楚的懸掛在上面是兵役課。

　　五年前你曾經站在這裡，辦理役男歸鄉證明，然後在大門外的那個電話機，打電話給尚在軍營裡面的我。告訴我你已經辦完了，歸鄉最後的一道手續。

　　那是我們最後的一通電話。

　　時光逆流，資料溢出，會傷害到電腦主機。我腦中回憶陡生，眼前一片昏眩。有些地方我一直不肯去。因為記憶的關係，所以得避開。整個小小的島，舉步難行。

　　我想起了我的房間。

　　他白晰寬大的手掌握著一本書，在人來熙攘的車站翻閱著。手背上一條青筋浮起，依偎在食指跟中指之間，沿著手臂安靜的泅在微鼓的肌肉稜線上。在他翻頁中偶爾的起伏。只有在車聲隆隆，他才會抬起頭看一下，一些皺摺堆在他年輕潔白的額頭。一股安靜的空氣沉殿在他的四周。他一身潔白的衣服，跟白色的球鞋，讓人以為整套行頭是從體育用品社剛帶出來，不過卻沒有硬挺的摺痕，舒舒服服的下垂著。

　　我很少看見男生穿整身的白會這樣搶眼。因為好動，不論在怎樣潔白，鞋子或者衣服多少都會有一點點的破綻，如污損、撕裂。而他就如同模特兒一樣，讓我不禁想起，一朵白蓮。

　　那天我很難得的沒開車上台中，坐同學的車到谷關洗了溫泉，然後在台中閒晃一圈搭車回家。沒車，有時候真的很不方便。在假日，車班總是會客滿，我又不喜歡用站的或者一窩蜂的往前擠，通常我都會落到坐最後一班車。不過沒關係，客運會經過我家門口，請司機讓我下車就好了，雖然那裡沒有站牌。

　　微笑的跟同事說再見後，看著大家狂熱的加班，心中一陣的失落無依。裝清純裝氣質，今夜已經無法平復我滿腔的慾望與失落，我需要一個真實的體溫而不是書中任何一個角色或者情境，總覺得胸口空虛的需要一點點的體溫來確定我是否真的存在。在半夜12點離開辦公室算早還是晚？

　　然後回去換了隱形眼鏡，關上沒有人等待的燈，離開！

　　開車進入那個夜晚依舊美麗的城市。

　　就像那天的夜晚，天搖地動，我從日本趕回來共赴國難。早一天、晚一天就不會有那樣的紀念性。那晚，我和室友三個大男生，緊緊抱在一起，閃躲牆壁上掉落的磚塊水泥，困難的走過三樓。其實這樣只會增加行走的困難，不過在那時緊緊擁抱彼此，護衛著對方的身體，也許都是本能吧！在生死攸關，我們還是希望有人陪伴。

　　我們蜷曲著身體各自躲在車子的一角，聽收音機傳來不斷增加的傷亡人數，我和室友都沉默不語。那天台灣上空被無線電訊給塞滿，每通都是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緒。在輪流接通家裡的電話後，知道家人都平安之後，又靜靜的沉默著。也沒有拿手機在撥給任何人，我們三個彷彿跟這個世界斷了關連，驚嚇之餘各自懷著心事。我在靜默中手指不停的按著你家的電話號碼。

　　人生是不是應該有更多的高潮起伏？那一刻，除了祈求你平安外，竟然不斷在心中排演你死去，靈堂前白幡飄動、紙錢飛舞，而我該如何在裡面扮演我自己？該是嚎啕大哭還是在一旁呆立，因為在這個社會中，我要以怎樣的角色站在你的靈堂旁？

　　不過想像終歸想像，電話沒接通、你沒有死，而我們也沒有見面。

　　接連著幾天不時的餘震，心裡牽繫總以為你會打電話過來，尋生覓死，不過並沒有。一個島國傾倒了，終究無法成全一段無緣的愛情。

　　然後這樣多年後，我們在電視上、媒體裡，繼續的回憶87水災、921大地震、蔣中正、蔣經國逝世、眷村的沒落、外省人的口音、……，到了固定的時節就會不斷的被提起，然後沉浸在各自的悲傷中。

　　每個年代都有各自紀念及回憶的方式。

　　發呆、睡覺、看書和漫無目的的漫步。村裡有些歐巴桑，看見我出現在別的村莊，都還會回來跟我媽告狀，我一直不懂，離開家遠一點有什麼不對？難道跟朋友在一起就會變壞？

　　原來孤僻跟獨自散步是從小就養成的？所以不會有人跟我說以前怎樣怎樣，或者古早古早以前。我的童年是沒有過去的。我藉著看過的書，聽來的故事虛構我的童年。誰聽過虎姑婆來著？虎姑婆是存在學校圖書櫃裡面的兒童讀物，而我很早就依賴著書本，依賴著別人的經驗。

　　所以我抱著我的小姪子，跟他說故事，跟他講很多以前古早古早的事情。記憶是可以製造，童年是可以培育的。能多讓一個小朋友有著童年的回憶總是好的。

　　唯有一個人獨自成長才會知道，一個人的寂寞太深了。雖然我有很多的姊姊，但我從來無法體會兄弟是怎樣的成長。什麼是共同的秘密，她們總是很忙，我一直是獨自一人。也許我太多慮了！並沒有太多人意識到自我的存在，他們一輩子都不會想到自己的過去跟記憶，也許有很多人這樣迷糊卻又完整的成長成一個健康的人格。我沒有不完整，只是生命中有某些部分失落了，而我想找到他們。

　　聖誕夜那晚收到你的簡訊，就想問你，要求你發簡訊祝我聖誕快樂，是不是一種撒嬌的表現？但我並沒有撥出那通電話。這樣會顯得我很在意。所以我就不期望過年你還能記得打個電話或者捎來簡訊。當你回應我的要求不能代表你就真的在意。因為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不會拒絕別人的要求。況且是你做得到的範圍內。

　　雖然你對節日一向不重視，也不覺得那樣的節日應該去人擠人的倒數，或者該去吃什麼大餐。一個人，應該是理所當然。所以你對我的在意覺得相當的不解。

　　好了，我看見了我想看見的了，頓時恍惚了。意義呢？就讓意義等到以後我們在慢慢闡述，現在不適合談論。

　　我總以為會有人守護著我們的過去，就像羊男守護著海豚飯店。在我心中那對老夫婦應該永久的守護著那間旅館，那個記憶。等我有一天遺忘了，回到這裡他們就會對我說，這是你遺忘的名字，而我就全部想起來屬於我們的記憶之光。

　　太虛妄了！連他們自己都無法顧及這棟旅社，要他們守護一段跟他們無所關聯的記憶，是不是太強人所難？

　　我們挑選了幾間旅社，都是新蓋或者重新裝修過，少了那麼一點點味道。溫泉應該是更自然一點的啊！太貴的，我們住不起，太便宜的沒有浴池。我們終究活在現實中，我不是遇到故事中的金主，終究是寒寒酸酸的外遇。

　　我一向不是勇敢的人。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陳先生，他其實不是陳先生，他叫我紅，其實我也不是紅，那只是一種顏色，一個代號。我們在聊天室認識的。

　　我跟陳先生見面的時候，就像所有網路認識的人一樣，約個地點，然後等待。

　　下班後，也沒什麼打點，就出發了。見另一個陌生人要怎樣裝扮才能合乎他對你的想像？我不過就是那個樣子，取悅別人並不是我擅長的。而我有一點點的生氣，為什麼聯絡沒有來電顯示？他過度的保護，表示他有秘密。

　　我在水銀燈下面等著，全身曝光的等著。我就讓你看，如果不對盤就走人，也無須對你保留記憶。時間已經超過約定10分鐘，正打算走人，電話來了，上面有我不熟悉的號碼。

「對！是我，你在哪裡？」「OK，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