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3,2005
《 ‧35‧ 》
在他決定只活到35歲的時候,突然整個天空都放晴了。原因只是一場昨夜的夢。
留了將近三個月的髮,後面的髮尾已經可以覆蓋住領口,前面的髮絲順著左額已經呈現微彎的弧度。再留下去快變成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了。泡在浴缸中,宛如一只浮屍,髮如水草般的撫弄著耳朵,輕薄著。
他喜歡這樣的輕薄,帶點挑逗的意味。
整個人沉入,心臟跳動著在鼓膜中形成一的打點的拍子,隱約像Mindcircus的前奏,於是他想起那天的事情。
那天PUB的空氣很差,他一直認為空調沒開。大家跳到都汗水淋漓,混著大量的煙味,其實有點掃興。他每次都故意站在最前面讓鼓聲拍打著他的身體,他需要透過空氣的震撼來撥弄他幾乎遲鈍的神經。
經歷幾場愛情之後,已經沒什麼可相信,也不再難過傷心。他幾乎快不記得他是否有心這件事了。進場前就已經喝了一瓶海尼根,還沒開始跳舞又喝了一杯Vodka,根本就沒有效。,同行的朋友說這樣比較容易有感覺,可是他知道,這樣的量在第一輪的節奏還沒完之前就化成汗水了。在停止用藥之後,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做感覺了。
整個PUB是個混雜著龐大記憶的墓穴,黏稠但是甜美,炫目卻帶著劇毒。蔓延過一家又一家的店,一種集體催眠,一種你想醒卻無力抗拒的集體意識。太久沒來了,他聽著不熟悉的電音,只能隨著音樂擺動,看著因夜而盛開的年輕男孩。他懷念起FUNKY那種過了午夜,集體恰恰的年代,所有的陌生在一樣的結奏擺動同樣的身軀,他找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歸屬感。
在兩兩成對的恰恰舞曲中,有一雙手貼了上來,在他後面輕輕的扶著他的腰,跳完一整首港式電音居然都沒有踏到腳,他驚訝著這樣的默契。於是在過門的時候,他故意換了腳步轉了個圈,他要知道這雙手的主人是誰。
那個圈沒轉完。
他只回過半身就被緊緊的擁抱住,一個蠻橫不講理的唇就貼過來了。他身旁的朋友哄然鼓譟。
黑夜如繁星,整個銀河系只在他的瞳孔旋轉。
那是Sam。
Sam跟Sum很像,但是Sam屬於黑夜,照耀所及一片漆黑。於是他開始伸手不見五指日子,往前只能緊緊握住Sam的手,唯恐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其實步步如履薄冰,兩者都是墮落,只是看不見邊的黑夜隱然一股安心,自欺欺人。
他從來只覺得,未來是不會結束的,所以對愛情都是抱著天長地久,牽著手就沒有所謂的分離,青春無敵,生命對他而言只是,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但是Sam讓他看見盡頭。
這個城市永遠有動工不完的大樓,鋼架支解著城市的天空,警示的紅燈是一頭獸。某次的夜裏,那時他們已經不在FUNKY跳恰恰,另一個地點,酒精釋放的茫然已經被一顆藥丸取代,Sam說:「一顆藥丸就能提供的快樂,我們幹麻喝那樣多酒?」
那夜三個小時的旅程回來後,城市遠方薄暮之下,已漸漸轉成蛋殼青,Sam拉著他的手說:「快,我帶你去另一個地方。」他們跑出PUB,隨後警員就進入盤查了。Sam一邊狂笑著,一邊隨手又一顆藥丸丟進嘴裏。他不可避免的也吃了一顆。
Sam很俐落的穿過一棟還在蓋的大樓底部,剛打下地基的水泥吸收了水氣,正散發出冷冷的溫度。Sam拉著他一直往高處爬,劇烈的運動讓穿了一件衣的他覺得鋼筋都在滾著花邊,扭曲了起來。Sam到了不知道哪一樓,放了他,大聲的狂吼著,張開雙手宛如一雙羽翼。他嘴角兀自上揚,肉體交給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牽扯著他的肌肉跟神經,於是他微笑著,看著那個男人。
Sam大叫著我愛你,然後張開雙手,單薄的身軀襯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敞開的胸襟染著一抹青,站在鋼筋的盡頭,後仰。Sam飛了出去,就像他常說他是沒有翅膀的天使一樣,飛了。他大聲尖叫但是嘴角依舊微笑,遠方天空亮了,他眼前的世界突然黑了。
那個熟悉的拍子是Mindcircus的前奏,他突然激動了起來,跟著歌詞大聲的唱,這是他唯一懂的歌。像Sam一樣的大聲狂吼,淡青的天、雪白的衣、無盡夜裏最後的一抹紅、深淵裡一股暗沉的悶雷。他不記得那時是怎樣活過來,他張開眼之後就變成色盲了。
Sam教他唱著Mindcircus,在中間鋼琴間奏中一定會狂吻著他。於是他在DJ放到中段時,無法克制的需要一個吻,隨便誰都可以。大家在陷入瘋狂之際,他像Sam當年做的事情一樣,拉過他前面的那個青春無敵的男孩,給他一個吻。雙手希冀著他滾燙的肉體,男孩大方的回應著唇舌。直到間奏結束,他開始唱起歌來,放開雙手,用力把那男孩推進舞池,撞到幾個人,他們像是變形蟲一樣,瞬間不悅的表情馬上融合起來,繼續狂舞,他轉身就離開PUB,那男孩滿臉錯愕。
他泡在浴缸,想著昨夜的夢。夢中他剪去頭髮穿起袈裟,很自然的沒有太多疑慮。只有捨棄自己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於是他決定只活到35歲,他不知道這樣的數字是怎樣決定的,心中就這樣浮現這兩個字。所以他知道,他無法給承諾,也無法愛人。因為沒有未來,未來他給不起.......
他不能像Sam一樣對誰大吼著我愛你,也無法在愛中離席。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數字,靜靜的等著。他對自己說,Sam我在記憶中將把你替換掉一個字母,我們會在更光亮的地方相見,我給我一個期限,你等著。你永遠是我的天使,我今生所有的愛在你飛走的那天已經走了,我必須恢復所有的顏色,我想看見你藏納恆星的眼睛,在蒼白的記憶中重新恢復你的顏色,所以在35之前,我必須學會辨識光譜上的每一個記號。
這是一段很漫長的路,始於黑夜,終將於光明。在夢中我捨棄了我自己,你在彼岸等我,那裡已經沒有所謂的未來這件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