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9,2004
《 ‧天使遺忘的國度‧ 》
2003年的聖誕節隔天,我跟SAM在這裡停留了一天。後車廂裡放著一個小冰桶,裡面滿滿的食物材料。我們過了中午到達,依著山壁是棟清泉山莊,隔著一條小路,旁邊便是教堂。
風吹過十二月的天空,很藍。十字架上的鴿子,順著風就這樣張翅飛翔。我們隔著紗門,輕聲的呼喚著:「修女,在嗎?」底下的球場有兩個小朋友打著亂七八糟的籃球!遠處傳來狗吠聲。溪谷對面的國小操場,國旗飄揚。
修女有一點重聽,緩慢的打開門,我跟她說,前幾天我打過電話來預訂過房間。修女歪著頭,想了一下,笑說,我記得了。她打開山莊的門,帶我們上去看房間。
樹影斜照過窗,地板上有著移動的光跡。修女說這裡有廚房,你們可以自己開伙,或者走過吊橋,到對面的小街吃晚餐。然後上樓幫我們介紹房間。
她打開所有的房間,笑著跟我們說,今天就只有你們,所以所有的房間都可以選。我跟SAM像個孩子似的,一間間張望,開心的在二樓跑來跑去。我們決定選最旁邊第二大間,可以睡五六個人的通舖。然後問修女,我們可以住這間嗎?修女說,可以阿!
然後我們開始把行李搬下來,也把小冰桶拿到廚房。修女建議我們可以到處走走,對面有溫泉,可以順便洗好再回來,因為二樓熱水不容易上來。我跟SAM相視一笑,此行目的之一就是溫泉阿!
修女把鎖匙給我們後,就回到她的小房間,我跟SAM就到處走走。走過吊橋,怕高的SAM緊抓住我的手,我覺得好有趣。一個這樣大的男生怎麼會怕高阿!其實對面小小的社區,也沒什麼好逛的。昨天才在山上迷路,走了將近五個小時的山路,所以就沒敢往那些登山步道走去,我跟SAM都是沒有方向感的人
還是去看了三毛之前在這裡居住的故居。門扉緊鎖,玻璃窗被打破,我們兩個透過敲破的玻璃窗偷窺裡面的景物。衣服還是吊在衣架上,裡面的東西因為光線不足,顯得有些鬼影幢幢,膽小的我們趕緊離開。害怕一個轉身,有人拿起衣服,穿戴了起來,會嚇死。順道去看一下溫泉開放的時間,我們打算吃完飯再過來泡,所以得注意時間。
等確定時間後,穿過一條條的小巷子,感覺好像都在走人家的後院。山上的人家燒起了樹枝﹝是野炊、還是燒水?﹞,一股樹木的清香,搭著山谷逐漸漫起的霧氣,像是凝住似的,包圍著我們。我們走過國小,看著窗戶上面,小小的剪貼,還有小朋友的書法,寫著歪歪斜斜的唐詩三百首。操場上有兩三個小朋友打籃球,我們過去問他我已經忘了什麼的問題,他頭一揚很神氣的跟我們說:「不要問我路,我不是這裡人。」當場我們都呆了!
那,誰是這裡人?
我們在什麼都賣的雜貨店,買了七七乳加巧克力,跟一些零嘴。發現對面有一間更豪華的教堂,上面的十字架繞著小燈泡。隔著山谷,我們愉快的吃著巧克力。風凝住了,但溫度卻下降了!山上總是冷的比較快。
我們回到山莊,還真的都沒人。我們開始燒水洗菜,今晚要吃奶油培根義大利麵、玉米濃湯跟煎培根青蔥卷。我跟SAM不約而同的都帶了瓶酒,後來決定喝桑椹酒,比較搭配今天的菜色。SAM幫我洗好盤子跟煮好水,就跑去看電視了!我在廚房煮著我們的晚餐。其實不用這樣麻煩,到對面吃不就好了?
只是......也許我想要一種家的氣氛吧!在沒有人認識的地方。一餐一食特別容易感到幸福。
聽著客廳傳來的多拉A夢的聲音,和SAM的笑聲,竟有在此定居的衝動。這裡被遺忘了,就像是消失的地平線。13年前我獨自一人來這裡,坐在陌生的教堂裡面,跟著不認識的人一起做禮拜,聽這裡的人唱著聖歌。每個階段都會遇到不同的難題,我遇到解不開的問題就會遠行。也沒想過要解決什麼,只是想到陌生的地方呆著。然後遇見陌生的人、陌生的環境跟陌生的神。
那時候以為我可以獨自一人遠行,那就沒有什麼不能解決的了。這樣的想法一直延續到現在,我獨自一人去了日本、去了美國,卻發現,其實我並解決不了什麼。可是還是堅持一次又一次的遠行。是想遇到什麼嗎?我不知道。
恍惚之間,晚餐都作好了。和SAM坐在椅子前面,吃著滑滑蛋漿裹著的義大利麵,看著卡通,很安靜卻很豐盛滿足的一餐。吃飽後,SAM去洗了碗盤,我去拿了盥洗用具。SAM很神秘的拿出他的寶貝,一件長及膝的白色外套,我笑了!有這樣冷嗎?其實...真的有。
兩個人跌跌撞撞的走過吊橋,霧氣重到我們看不清楚前方的道路,腳底下可以清晰聽見溪水的聲音。幾盞水銀燈都罩著一層溫暖的光!嘴巴呵出的氣,瞬間凝結成霧。
在櫃檯付了錢,換了衣服,泡在溫泉裡,趴在岩石砌成的池邊,星星在雲層的細縫中閃爍。很冷!遇見一個外國人在泡溫泉,直覺他就是神父,跟13年前差很多,我們並沒有認出彼此!在他眼中我也許只是一隻被神遺忘的迷途羔羊,而我真的迷途了嗎?他並沒有看出來阿!
又走著原路回去!看不見的遠方跟觸不底的深處,SAM反而不怕了。一路嘻嘻笑笑的回到山莊。趁著腳底很暖,開始鋪床,準備睡覺。SAM在桌子上擺了他帶來的小小收音機,可以放一塊卡式錄音帶,小小的喇叭放出一首首的西洋歌!慵懶沙啞的女聲﹝其實是喇叭不好的關係﹞,突然讓這昏黃的房間染上了紙醉金迷的華麗。夜上海般滄涼的美,有種窮途末路的感覺。
我們把所有的棉被都拿出來鋪,三層的墊被,兩層的棉被,把自己裹的緊緊,可是還是擋不住寒氣!開始忍不住抱怨,幹麻沒事選這樣大間的房間,選小一點看起來還不至於這樣冷。不過我們還是嘻嘻哈哈的聊著天,我跟SAM說那些很白痴的故事,他跟我說一些過去的事情。風狂吹著,窗外樹影搖動,呼嘯的聲音,襯托出這裡的寂靜。大家都睡了吧!我跟SAM在夜裡,小聲的交談!直到呼吸聲起伏一致,收音機在最後一首歌唱完,空轉兩三圈,按鍵跳了起來。
隔天晚起,早就趕不上禮拜。我跟SAM兩個人,偷偷打開教堂的門,坐在裡面,各自想著自己的事。我轉身拍下了這張照片。這裡是被遺忘的國度,天使悄悄降臨這裡。隔著彩繪玻璃,透過一束束帶著粒子的白光,天堂就在這裡。
八月二十四,艾莉颱風侵襲台灣,接著開始好幾天,電視上不停的轉撥著新竹五峰鄉、清泉部落災情不斷傳出,我都不忍心看!心裡不斷祈禱,那些只見一面的小孩、親切接待我們的修女、13年只見過兩次面的神父、那些對我們微笑的部落裡的人,你們好嗎?你們都平安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