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之戀

　　春天了。 　　散步走過北投新民路，這是我最愛的散步路線之一。雖然路狹，車子也不算少，因為路旁的楓香樹是這樣巨大，新生的嫩葉把春天所能用的綠都用光了。早上在陽光散落的路上，小朋友跑步衝過斑馬線，導護媽媽在旁指揮著交通，一切都是這樣有活力。

　　而北投總是陰雨綿綿的，在春日午後。濡濕的樹幹墨黑著，更顯出樹葉的嫩綠。這時車子比較少，偶而聽見學校的鐘聲，學生的喧鬧總是在十分鐘後又平復，不明顯卻可以感覺到一陣硫磺的味道，本在秋天開過的桂花，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春天依舊，綻放著。傾倒的圍籬後面，長著幾棵柑橘類的樹，橙花飄香，依附著潮濕的空氣，凝結成一片，走過即沾染全身。 　　這樣的春日午後，我要去北投國軍醫院，探望一位朋友。 　　換了兩次證件，替代役男登記了我的資料，打開了一扇門，囑咐我會客時間四十分鐘，簡直就像是去觀落陰一樣，似乎怕我時間過了就回不來。 　　當關上門的時候，我進入一個夢遊的國度。每個人都困在自己的世界中，我們彼此互相不存在。他的瞳孔看見的不是我，而我遇到的人都不存在這個空間。一個十字走廊貫穿過一片草地，那裡是一個完全的宇宙，各自循著自己的軌跡運轉，既不碰撞也沒有交流。 　　我轉過右邊，看著手上的號碼，找到朋友的病房。 　　他笑著出來招呼我，此時我看起來反而比較像受驚的病人，有點不知所措。 　　我們在中庭坐著，午後的陽光還是有點涼。我們都知道自己在人格中歪斜的部分，於是在這裡跟那裡誰比較正常？其實並沒有分別啊！朋友笑著說：「ㄟ，我現在是神經病耶！」看他這樣開朗的笑著，知道這裡並沒有困住他，這樣就好了。雖然知道他在夜裡還是會不由自主的哭泣著。 　　嗯！我的小王子，為什麼要跟你說我去醫院這件事呢？ 　　還記得我唸給你聽那本《少年小樹之歌》嗎？小樹的爺爺說過：狂風、暴雨、雷擊是大自然在正清除去年生產遺留下的胞衣，今年新生的生命，才有乾淨的生存空間，可以長的更強壯。春天的誕生雖然洋溢著生氣，然而卻也充滿痛苦的。 　　這個春天，我聽見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相繼自殺，短短一個禮拜的時間，走了四個人。 　　那這代表什麼？我很迷惑。 　　真的不敢說什麼，活著往往比死去更加艱辛，每個人都被自身的困境困住，要脫離並不是那樣容易。尤其是對你。愛戀越深就越捨不得，靠近你柔軟的心之後，卻更加明白，你心裡有一大塊部份死去，那是我用盡體溫也無法溫暖的荒涼地。 　　你喜歡山裡的風、天空的雲、花朵的味道、海的顏色，可是你都保持著距離，不願與他們發生太多的關係。就如同我們之間，你愛戀著我，可是透過你的瞳孔，我卻看不見任何東西。 　　這個世界，倒底有沒有你真正牽掛的人？愛戀的事？ 　　你為什麼不肯讓這個世界與你多一點關連，即使一點點也好。那天夜裡，你在夢中無聲的哭泣著，並沒有醒來，我只能側身過去抱著你，你似乎沒有感覺的繼續啜泣著。 　　如果你在黑暗中獨自墜落，那有沒有什麼可以讓你抓住？或者讓你想抓住？在我懷中的你，即使不回答我也知道，你會完全放棄的全然下墜。這世界的存在對你而言是什麼？我從來不知道。 　　那年我們在墾丁的海邊玩的非常快樂，很少看你笑得如此開心。我說：「我們賺錢到這裡買間房子，開民宿，那你就可以天天來這裡玩了。」你笑著看我，然後跟我說：「天快黑了，我們到大街上吃東西吧！」 　　你是如此喜歡這個地方，卻完全不抱任何希望的放棄。 　　認識越久才發現，你的心一直都不在這裡。 　　我無意對你說教，只是想跟你說，我們都活在現在，你要正視這個世界。你牽著的是我的手，看見的是現在開的花，聞到的是這個香味，而不是透過我、透過溫度、透過味道去回朔已經過去的情境。這樣對誰都不公平啊！ 　　這些天下著春雨，牆面又見苔蘚長著。你知道嗎？苔蘚是植物從海生進化為陸生的中繼物種，可是沿途的楓香樹已經長到數層樓高，而它依舊依附著牆面，下場雨就甦醒，出太陽就乾枯。為什麼它們選擇不再進化？ 　　我想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吧！而你為什麼選擇看不見？這個問題也只有你能回答你自己。 　　每個人在生命中都會遇到刮風、下雨、打雷，這些遭遇是為了淘汰曾經傷害你的部份，讓還未萌芽的心能夠有空間成長。有些人因為風太大、雨太急而選擇了潰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都是大自然的一部份，我們並不能責怪誰。也許每個人在內心中都恐懼著無明吧！ 　　雨停了，我離開北投醫院，沿著相同的路，散步回去。如果可以，我是不是能夠像一場春雨，讓你的內心長出些什麼？能讓你無所畏懼、勇敢的面對？ 　　春天都到了，不要一個人留在冬天，好嗎？ 　　親愛的小王子，即使你離開了B612，沒有了小狐貍，連玫瑰都轉過身去，不要忘記了，你還有我。冬天會過去，而我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