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之戀

　　入冬以來，最強的一波寒流在傍晚的時候來了。低垂的雲，如同墨色渲染，一層疊著一層，緩慢的由灰浸染成黑，順著海岸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在山居，難得把窗戶關起來，客廳只點燃一盞燈。你安穩的睡在我腿上，閉著眼，隨著呼吸，起伏你的胸膛。我放下手邊的書，把小毯子輕輕拉至你的肩膀。然後看著你，想著下午問你的那些問題。

　　「你當初怎會決定跟我回家？」
　　「因為你有一雙很健壯的小腿。」
　　「那你不就像兔子跟著蘿蔔回家？」

　　你笑著背著雙手，微微歪著頭，看著我，沒回答我的問題。

　　很多秘密都在相處之後，不經意的發現。就像小王子不小心說溜嘴，飛行員才知道他來自 B612 號行星，然後是巴歐巴、玫瑰跟小狐狸。於是我逐漸知悉你的恐懼、害怕以及微笑背後那抹藍色的憂傷。

　　不善運動的你，總會被喜歡運動的男孩吸引，可是吸引你的特質往往也是導致你們分手的原因。你總跟不上他跑步的速度，無法與他攀爬高山，看日出山林。他如海豚一般矯健的身手，來去水中，在泳池邊露出半個頭，像人魚般的對你微笑，轉眼消失在水中，你卻只能在池邊看守他的衣服。最後等待變成你最習慣的一種姿態。

　　你知道你豢養不了一隻海豚、一頭豹、或者一隻鷹，你也無法變成你想要的樣子，所以你最常做的選擇就是放棄。你總以為這樣就還給了雙方自由，其實你只是把自己逼入一個又一個籠牢，困住自己的心，而你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我輕撫著你的臉，想說一個故事給你聽，關於我那雙吸引你的腿的秘密。

　　其實我曾經是一個很瘦弱的小孩，比同齡的孩子都還要瘦小。於是我變得很好強，硬是要爬上最高的樹，拚命也不肯在奔跑的時候落後任何一個人。然後在一次的遊戲中，吃到苦頭。我背著體重比我多將近一倍的表哥，硬撐著往前走，一個步伐不穩，小腿就這樣骨折了。

　　好一陣子，我變成在地上爬行的獸。

　　很氣，卻也沒辦法。我只能在夜裡流淚，握著小小的拳頭槌著自己的腳，明知道這樣並不會讓腳好得更快。但是你能了解那種自責悔恨的心嗎？

　　長大以後，常被夢中的小孩給驚醒。他那樣無助的身影，我知道是自己的好強讓他受了傷害，漸漸那股哀傷轉化成為不捨。最後一次在夢中，我不僅只是在旁觀看，而是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了下來，輕撫著他的頭，沒有說話。

　　就只是陪著。

　　之後，我再也沒有夢見過他了。

　　你知道佛教中有一種稱為金剛杵的法器嗎？那是修行高深的僧人圓寂之後取其腿骨所做成的一種降妖伏魔的法器。去除形體之後，方見其真實本質，於是終於明瞭，很多事情不是這樣去理解的。

　　我知道你心裡受了很多傷，也曾因為害怕、怯弱失去很多機會而懊惱不已。那些你達不到速度和無法持續的體能，成為你往外的侷限。但是你從沒發現過，你說的故事，那些荒誕不經的場景，你總有辦法讓他栩栩如生。

　　你的想像力是我們到達不了的遠方，你看見不屬於這世界的美好，而你不知道當你講述的時候，閃著晶光的眼睛，那是神給予的恩寵阿！

　　所以別再憂傷了我的小寶貝，那些因愛受的傷是為了讓你的心更堅強的過程。追逐沒有錯，只是你要知道所有人都有其極限。你在錯誤的地方一再重複受傷，你難道都沒有發現為什麼嗎？

　　你是不是應該坐下來，和你心中的小孩談談，或者試著原諒？

　　我們都太好強，於是困住了自己。

　　僧人修行之後留下金剛杵，而你受傷的心是不是也應該轉化成什麼？重點不是那根骨頭，而是透過時間的修持與心靈的磨難所俱成的成果。你的心並非要修練出什麼形狀，而是在「這裡」陪伴你自己走過難關，成長到一個更勇敢的地方。你一定知道我在講什麼。

　　有一天我會老去，肉體會消散，當我不再有強壯的小腿，你是不是就會離我而去？這世界是沒什麼說的準的。可是在此時，我只想守護你，在寒流來的夜裡，幫你蓋好一床被子。

　　眼淚的世界是很神秘的，飛行員這樣說，而我就相信了。

　　晚安！我的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