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登喜路

我有些驚訝地回答道：「我應該要很緊張嗎？」旁邊有一個男醫師帶著口罩正在上網，我猜到他應該就是要幫我作植牙的「胡醫師」。因為原來幫我看牙的黃醫師的診所裡，本來是沒有植牙這個項目的，就在我們共同判斷我有兩顆牙齒只能以植牙處理的當口，黃醫師正準備搬遷診所，並邀請她的學弟胡醫師加入診所開始提供植牙的服務，所以我顯然是這個診所第一個植牙的病患，這也是為什麼在我要進行手術的第一天，診所裡面洋溢著一種「興奮」感的緣故吧。 

我問那個問我緊不緊張的牙醫助理說：「植牙到底是怎麼回事？」牙醫助理妹妹說：「就像是種花吧！」我轉頭看看胡醫師，露出這說法是否正確的詢問表情，胡醫師說：「也不能說是像種花，它是把一個鈦合金的牙根種在你牙齒的骨頭上，你的骨頭就會包上來，之後再把義齒放在這個牙根上面。」我問道：「這個過程大概要多久？」胡醫師說：「最快也要四個月。」我有些驚訝這段時間的長度，但顯然我也只能接受這個狀況。 

接著我坐上診療椅，看到一旁的工作台上，少見地出現了一片手術台上會看到的綠色的布，上面放著一堆金屬器械，我沒有勇氣仔細去看那裡面的內容，醫生說：「你的手不要碰到。」顯然那是已經過消毒的東西。我說我很怕痛，醫生說我們會打麻藥，我說我知道，但我還是很害怕。醫生把另一片手術用的布放在我臉上，只露出了我的嘴巴的部份。醫生說：「我們要先來拔你原來的牙齒。」結果他一共在四個部位打了麻藥，中間還補了兩針。後來我幾乎是完全沒有感覺，但憑著醫生的動作，與那些器械的聲響，我大概可以揣測他正在作什麼，同時他也會選擇性地告訴我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把我原來僅剩無多的小牙齒拔掉之後，我猜他有割開我的牙床，他說：「我要敲一下你的骨頭，因為你另一個缺牙缺很久了，所以要敲一下，不會痛，可是你會感覺到震動。」我點點頭（張著嘴也只能點點頭）。

結果那個敲擊，遠遠超過我的想像，醫生比較用力的時候（而且大部分都是比較用力的時候），很接近你要把一根三吋的釘子釘進水泥牆的那種力道，那感覺真的很恐怖，醫生敲著敲著邊說道：「你算是很勇敢的了，如果很不舒服，跟我說一下。」我搖搖手，示意醫生可以繼續，我一心希望這個過程可以快一點結束。結果他應該斷斷續續地敲了有兩三百下吧，期間還要牙醫助理扶住我的頭，我自己想像那個畫面是，一個女生扶住你的頭，讓另外一個人，在你的嘴巴裡釘釘子，我瞬間覺得我好像住進了「恐怖旅社」。

ㄟ泥偉，像是永無止境的敲擊終於結束了，醫生說：「因為你的骨頭的狀況不好，所以我要先把它縫起來，等它長的比較好以後，再把牙根裝上去，我也很想今天幫你裝，可是我想我們還是穩紮穩打比較好。」我從醫生有些歉意的語氣中，可以知道，這個狀態是預告我得再多領受一次手術的痛苦。

整個手術結束後，醫生說：「你缺牙的那個骨頭，變成像是葫蘆型，太窄了，所以我要把它敲開一點，然後你露出的骨頭又太少了，所以我挖了一點你最後一顆牙齒後方的骨頭來補。」原來麻藥之下的我的身體，已經被作了某種我不知道的處理，我跟醫生說：「並不痛，但很恐怖。」我用舌頭頂了一下牙齒的後方，果然有一些縫線。醫生說：「這種補骨頭的手術，一般大概就要五萬塊，那我們……」他顯然是想找一個比較適切的修辭，而最後還是只能使用一個很通俗且放在此處有點好笑的說法：「我們就是友情贊助了」對一個這麼大的好意，我也只能笑笑地說：「謝謝。」謝謝你們的開幕大放送。

最後醫生交代說，要一直冰敷，24小時後則要熱敷，但無論如何，三天後，我還是會腫的像個豬頭。

在診所櫃台邊，我一手壓著診所替我作的簡易冰袋，扶著麻藥還沒全退的臉頰，心裡想，我這會才終於初步地知道了植牙大約是怎麼回事，我對著最初問我會不會緊張的助理妹妹說道：「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問我會不會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