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3,2012
一位陌生人的畫像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被挑上,或許只是位置的緣故。
今年最冷的一段時日來臨,看著氣象報告,零度、負二、負八,每日的最低溫一天天下降,我與妻已經滿懷懼意等著週末,負十五度,在這裡多年沒有遇過這樣的天候。偏偏雪下不來,我們看著窗外陽光大好,暖氣房裡難想像外頭如何難捱。
「真的很冷吶。旺旺難得走一小段就主動折返回家了。」早晨溜完狗後,我如此結論道。當時外頭負六度,出門第一陣風完全帶走我的睡意。
下午,為了老師的課,掙扎出門,也想出門一趟,到圖書館與書店捕回需要的書。我全身包裹緊:衛生衣、長袖襯衫、薄毛衣、厚毛線外套、羊毛大衣,上身一共四件,加上手套、毛線帽、圍巾,以及罩耳耳機。
我坐在搖晃的地鐵車廂,角落位置,低頭讀書。忽感視線投向我,意識自己在世界的可被看見,不安抬頭,斜對角的男人,攤著紙頁,手拿鉛筆塗抹。這不是第一次,過去,我也看過妻被一位陌生女子畫過。差不多的角度,所以,或許不是特別想畫我,是我自己跳了進去,被看到。
我到現在還是對照片反感,至少是一種揮之不去的不適感。像是一種欲抓住我的什麼,並說服那就是我,在此時此刻活著、呼吸著我的面前,以影像向我宣示著:看啊,這是你。
但這麼被素描,反倒讓我自在。
他不時抬頭看我,我繼續我的動作。我不是為了他,不是表現,不是模特兒,只是剛好在那。
下車前,我走向他,他舉起了紙頁秀給我看他勾勒的形影,我拿起手機,草草拍下。
那不是我,而是我在那個時空的某個狀態,但非常有代表性:
一個全身包裹的男人,坐在角落,肩縮、背駝、頭傾,背包抱在身前,讀書。一個欲躲在某個世界裡的身影。
算了,就說那個是我罷。如果在冬天,一位異鄉人。
January 29,2012
卡謬筆記(3)
卡謬時常被巴黎的陰雨所惱,懷念阿爾及利亞的陽光。他那種地中海岸長大形塑的個性,似乎可比上他少年貧窮經驗,陽光與貧窮,確實也和沙特成為很好的對比。《誤會》一劇讓我回味再三,陽光與陰雨也主宰了劇中人物的命運。卡謬心情極糟的幾年,1951到1953年間,也就是與沙特絕裂也受一堆人攻擊、寫不出作品時,他在一張紙上寫著他所有喜歡的字眼:
世界、痛苦、大地、母親、人類、沙漠、榮譽、苦難、夏天、大海。
這些詞,我最近反覆看,覺得很有意思。對於我這種很不會命名的人來說(小說、文章、論文皆是),他下題常選擇的純粹讓我羨慕:異鄉人、瘟疫、誤會、墮落、正義者,在法文裡都只是一個字,好簡單。
有人提到了卡謬生平創作主題的三階段:荒謬、反抗、愛。最近的閱讀卻有不同想法。如果,只是從意識到荒謬,然後反抗──那句卡謬翻轉笛卡兒名言:「我反抗,故我們在。」──從個人的覺醒走到了群體 (這也是《瘟疫》重點之一,他似乎也寫個姐妹作劇本,瘟疫變成了獨裁者),最後,到達了愛,這樣,會不會少了些什麼呢?雖然卡謬在當然不斷被猛烈批評天真、理想主義、自居道德家、傲慢等等,可是我不覺得他思考主題會這麼單純。配上了傳記的閱讀,我想多加一個「流放」或「被謀殺或被攻擊」,或,儘管有點老哏了,所謂「孤獨」。我想,即使不在他偏好的三部曲形式裡表現(小說─文論─劇本),這也已經是他《瘟疫》之後不斷創作,甚至在更早之前就思索的主題了。(話說,他《瘟疫》之後創作就因成名與被攻擊而不順,似乎也無法真的好好用三部曲方式表現)。直覺上會想把它擺在反抗與愛之間,或許它更可能是自始至終都存在的。
怎麼說呢,不管看傳記、看作品、看他人評論卡謬,都覺得他實際上是個好孤獨的人啊。他無疑喜歡朋友,只是一個一個絕裂,只有詩人Réné Char與師友Jean Grenier算得上。左派右派同時攻擊,法國人跟阿爾及利亞人也雙邊冷嘲熱諷。兩邊都把他想作敵方陣營,兩方都認為他的觀點幫助了另一方,讚揚他的不見得理解他。
他後期掙扎寫不出大作,而試圖以短篇或劇本 (包括改編他欣賞的福克納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上舞台) 找回創作感時期的結集 (才剛找回來,可以寫《第一人》就過世),後來反倒在評論家眼中得到讚賞(當然,晚了,他已經不在了)。1957年,得獎前,他出版的《流放與王國》集子出版後,他說道:「流亡以其特有方式,給我們指出通往王國的道路,唯一的條件是我們擅於在這個過程中同時拒絕奴性與專橫。」。
如果《反抗人》有種天真或唱高調,那我覺得,這些流放主題,他心中所感,乃是《反抗人》之後長期被攻擊、被誤解、被孤立,且創作不順的痛苦中,熬出的轉型成熟的標記。同個時期,有個悲劇性的短篇,說明一個同樣也是出名後無法創作的畫家,無論如何隔絕也仍寫不出東西的他最後過世了,只留下白色的畫布,與一個字,字跡潦草以致於分不出是「孤寂的(solitaire)」還是「團結的(solidaire)」。我主觀的認為,這或許就是他想的。孤寂的與團結的,或許分不開,或許可轉換,或許一體兩面。
最後,還是再談一下《誤會》。在《異鄉人》,Meursault(海Mer與陽光soleil的組合)被關以後,似乎也有說到這故事:一位捷克貧窮村莊的男孩 (對,刻意的,卡夫卡,卡謬設想「現代悲劇」的舞台最恰當場所) 年輕時就離家,在有陽光與海水的地方賺了錢、娶妻,而他的母親與妹妹則一直留在村莊裡,在灰撲撲的天空下,經營生意不佳的旅店。一天他回鄉了,為了將這母女倆帶走。但他發現她們已經不認得他了 (《異鄉人》裡是戴面具,以給她們驚喜),他忍著不說,想觀察她們,讓自己的妻子住在附近。而母女兩個,卻一直為了能逃出去這個村莊,去有陽光大海的地方,不斷殺害旅客取得金錢,當晚,便把他給殺了。最後發現他是親人,母親自殺,妹妹也隨後自殺。
離開灰暗貧窮的村莊,到了陽光大海之地,後衣錦還鄉;另一方面,在陰暗旅店囚禁的母女,為了離開此地,前往陽光大海,殺害了她們已經認不得的親人。現代悲劇,卡謬說,當然,伊底帕斯的宿命。卡謬,一個阿爾及利亞的貧窮孤兒,到了相對陰冷的巴黎,得了聲名、擺脫貧窮(僅管也不到富裕),得到也失去,總之,成為異鄉人,且無鄉可歸。我忍不住將這劇本與他作連結,譬如或許這整個正是他自身,或許是他必然的會被沙特攻擊──法國哲學家Bernard-Henri Lévy (充滿爭議,與韋勒貝克合寫過書討論為什麼他們不被歡迎) 對沙特卡謬的爭執提出看法。兩個人的對比當然是明顯的:貧窮對富裕、自學生對資優生、思想的無系統對有系統、帥氣 (卡謬好帥呦) 對醜陋。但是潛在的,沙特對於光明一直有鄉愁,而卡謬,在他的姿態底下,其實也屢見黑暗與暴力。兩個卡謬,兩個沙特,我不禁也將這與《誤會》讀作一起。
我喜歡《誤會》最後幾句。在那一家全死了之後,留下的男子之妻,徬徨無助,身邊只有一位旅店打雜老人,他從一開始沒多久就在舞台上,不動也沒台詞,見證一切悲劇。在最後一幕,突然開口。我翻譯如下:
老人(清楚堅定的聲音):
妳找我嗎?
瑪麗亞(轉向他):
啊!我不知道!但救救我,我需要有人救我。可憐我,幫助我吧!
老人(同樣語氣):
不!
全戲完結。
這聲「不」,似乎也是卡謬無論對世界或對自己的失望,世界給他與他給自己的折磨、慢性殺害、流放、孤立時,他仍有一意志超脫自身,對自己說的「不」呢。
所以,還是"必須想像"卡謬是快樂的。
世界、痛苦、大地、母親、人類、沙漠、榮譽、苦難、夏天、大海。
這些詞,我最近反覆看,覺得很有意思。對於我這種很不會命名的人來說(小說、文章、論文皆是),他下題常選擇的純粹讓我羨慕:異鄉人、瘟疫、誤會、墮落、正義者,在法文裡都只是一個字,好簡單。
有人提到了卡謬生平創作主題的三階段:荒謬、反抗、愛。最近的閱讀卻有不同想法。如果,只是從意識到荒謬,然後反抗──那句卡謬翻轉笛卡兒名言:「我反抗,故我們在。」──從個人的覺醒走到了群體 (這也是《瘟疫》重點之一,他似乎也寫個姐妹作劇本,瘟疫變成了獨裁者),最後,到達了愛,這樣,會不會少了些什麼呢?雖然卡謬在當然不斷被猛烈批評天真、理想主義、自居道德家、傲慢等等,可是我不覺得他思考主題會這麼單純。配上了傳記的閱讀,我想多加一個「流放」或「被謀殺或被攻擊」,或,儘管有點老哏了,所謂「孤獨」。我想,即使不在他偏好的三部曲形式裡表現(小說─文論─劇本),這也已經是他《瘟疫》之後不斷創作,甚至在更早之前就思索的主題了。(話說,他《瘟疫》之後創作就因成名與被攻擊而不順,似乎也無法真的好好用三部曲方式表現)。直覺上會想把它擺在反抗與愛之間,或許它更可能是自始至終都存在的。
怎麼說呢,不管看傳記、看作品、看他人評論卡謬,都覺得他實際上是個好孤獨的人啊。他無疑喜歡朋友,只是一個一個絕裂,只有詩人Réné Char與師友Jean Grenier算得上。左派右派同時攻擊,法國人跟阿爾及利亞人也雙邊冷嘲熱諷。兩邊都把他想作敵方陣營,兩方都認為他的觀點幫助了另一方,讚揚他的不見得理解他。
他後期掙扎寫不出大作,而試圖以短篇或劇本 (包括改編他欣賞的福克納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上舞台) 找回創作感時期的結集 (才剛找回來,可以寫《第一人》就過世),後來反倒在評論家眼中得到讚賞(當然,晚了,他已經不在了)。1957年,得獎前,他出版的《流放與王國》集子出版後,他說道:「流亡以其特有方式,給我們指出通往王國的道路,唯一的條件是我們擅於在這個過程中同時拒絕奴性與專橫。」。
如果《反抗人》有種天真或唱高調,那我覺得,這些流放主題,他心中所感,乃是《反抗人》之後長期被攻擊、被誤解、被孤立,且創作不順的痛苦中,熬出的轉型成熟的標記。同個時期,有個悲劇性的短篇,說明一個同樣也是出名後無法創作的畫家,無論如何隔絕也仍寫不出東西的他最後過世了,只留下白色的畫布,與一個字,字跡潦草以致於分不出是「孤寂的(solitaire)」還是「團結的(solidaire)」。我主觀的認為,這或許就是他想的。孤寂的與團結的,或許分不開,或許可轉換,或許一體兩面。
最後,還是再談一下《誤會》。在《異鄉人》,Meursault(海Mer與陽光soleil的組合)被關以後,似乎也有說到這故事:一位捷克貧窮村莊的男孩 (對,刻意的,卡夫卡,卡謬設想「現代悲劇」的舞台最恰當場所) 年輕時就離家,在有陽光與海水的地方賺了錢、娶妻,而他的母親與妹妹則一直留在村莊裡,在灰撲撲的天空下,經營生意不佳的旅店。一天他回鄉了,為了將這母女倆帶走。但他發現她們已經不認得他了 (《異鄉人》裡是戴面具,以給她們驚喜),他忍著不說,想觀察她們,讓自己的妻子住在附近。而母女兩個,卻一直為了能逃出去這個村莊,去有陽光大海的地方,不斷殺害旅客取得金錢,當晚,便把他給殺了。最後發現他是親人,母親自殺,妹妹也隨後自殺。
離開灰暗貧窮的村莊,到了陽光大海之地,後衣錦還鄉;另一方面,在陰暗旅店囚禁的母女,為了離開此地,前往陽光大海,殺害了她們已經認不得的親人。現代悲劇,卡謬說,當然,伊底帕斯的宿命。卡謬,一個阿爾及利亞的貧窮孤兒,到了相對陰冷的巴黎,得了聲名、擺脫貧窮(僅管也不到富裕),得到也失去,總之,成為異鄉人,且無鄉可歸。我忍不住將這劇本與他作連結,譬如或許這整個正是他自身,或許是他必然的會被沙特攻擊──法國哲學家Bernard-Henri Lévy (充滿爭議,與韋勒貝克合寫過書討論為什麼他們不被歡迎) 對沙特卡謬的爭執提出看法。兩個人的對比當然是明顯的:貧窮對富裕、自學生對資優生、思想的無系統對有系統、帥氣 (卡謬好帥呦) 對醜陋。但是潛在的,沙特對於光明一直有鄉愁,而卡謬,在他的姿態底下,其實也屢見黑暗與暴力。兩個卡謬,兩個沙特,我不禁也將這與《誤會》讀作一起。
我喜歡《誤會》最後幾句。在那一家全死了之後,留下的男子之妻,徬徨無助,身邊只有一位旅店打雜老人,他從一開始沒多久就在舞台上,不動也沒台詞,見證一切悲劇。在最後一幕,突然開口。我翻譯如下:
老人(清楚堅定的聲音):
妳找我嗎?
瑪麗亞(轉向他):
啊!我不知道!但救救我,我需要有人救我。可憐我,幫助我吧!
老人(同樣語氣):
不!
全戲完結。
這聲「不」,似乎也是卡謬無論對世界或對自己的失望,世界給他與他給自己的折磨、慢性殺害、流放、孤立時,他仍有一意志超脫自身,對自己說的「不」呢。
所以,還是"必須想像"卡謬是快樂的。
January 20,2012
January 18,2012
卡謬筆記(1)
讀卡謬的三個關鍵字:荒謬(l'absurde)、反抗(révolte)、愛(l'amour)。
關於這三個字,卡謬亦由三種形式試圖去補捉:小說、劇本、文論(即英文的essay,一般翻隨筆,這裡是本人專斷譯法)。
卡謬自己表示過,「荒謬」主題的書寫,小說上是《異鄉人(L'Étranger)》,劇本上是《卡里古拉(Caligula)》與《誤會(Malentendu)》,而文論上則是《薛西佛斯的神話(Le Mythe de Sisyphe)》。
若「荒謬」是否定的,那麼接下來的「反抗」則是積極的,同樣以三種形式探索:小說上是《瘟疫(La Peste)》,劇本是《戒嚴(L'État de siège)》與《正義人士(Les Justes)》,文論則為《反抗人(L'Homme révolté)》。
最後一階段,甚至是計畫的最終,卡謬沒能完成,只能從遺稿《第一人(Le Premier homme)》窺看他對「愛」思索,永恆追尋。
補充一點,Arnaud Corbic對卡謬這三個主題的詮釋。卡謬所求的最終,所謂「愛」,不是將先前的「荒謬」與「反抗」化去,反之,從「荒謬」的出發與「反抗」之過程,才是「愛」可能之條件。
January 12,2012
【翻譯練習】石泰安談中國庭園
處於陰的最大優勢之一,是平靜,尤其可見地的屬性或坤卦(...)。同時在那也含有道的基本特質,與靜坐。《太乙金華宗旨》(第三章)解釋回光之功夫為何,若要自然孕出真陽,需如夫妻交合而成胎。即,需在靜中等待 (忽生黍球。如夫婦交合。有胎便當靜以待之。) 。靜坐的被動等待狀態一如妊娠。這種沉靜,在繪畫或詩句中,有意識地以玉或玻璃葫蘆,或是投在如鏡般止水上之滿月印象來表現。不論是道家、佛家或儒家,與世隔絕的沉思的隱士,於滿月夜,在他庭園的池塘旁,凝視著、沉靜著,燈燭煙自石間而升,破曉時,露水溼潤。抽離到另一個封閉的、秘密的世界,融入奇妙境界,他從植物般的生命步調中、他自身散發出的生命力中,獲得。藏在這深沉安靜之隱避處,儘管它亦微小,也能將他帶往幽微之處,他忍受這種寂靜,在這完美的寧靜中,一切的影象只反照或回溯它本身,生命一切也折返自身,在一個圓裡繞行,等待孕育之果:看不見的,他長生不朽的無上種子。
石泰安(Rolf. A. Stein),〈遠東庭園的微縮世界 (Jardins en miniature d'Extrême-Orient)〉,《Bulletin de l'E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Tome 42, 1942. p. 99
January 11,2012
【翻譯練習】謝和耐談西方漢學
中國與日本的漢學家,比起他們西方人同僚,擁有可觀的優勢。他們對所研究文明的認識,是大為熟悉的。事實上,他們正是這文明的承繼者。另外,不論中國或日本,都繼承了長久的歷史與語文研究的傳統,這傳統且已能夠適應當代方法與觀念上的革新。假如沒有他們不斷出現的優異成果、他們編撰的書、他們奉獻給世人的強大研究工具,今天的中國研究發展將不會到達如此程度。在這領域裡,我們是他們的學生,我們做的不可能比中國與日本的大師好。這是很明顯的。但,假使並非從小在中文文字與書本下長大是個嚴重的障礙,也許受希臘與拉丁文明滋養的我們,在接觸這令人讚嘆的文明的歷史記憶時,也是有本身優勢去發現與到達這遠東世界。我們有自己的方式去看見事物,且我們對中華文明的理解,無疑的也帶有它本身的價值。如同我試圖去展現的,我們與中國分隔的距離,其實讓我們更能夠去欣賞其文明原創性的特色。
─ 謝和耐(Jacques Gernet),〈社會與知識史(Histoire sociale et intellectuelle)〉,《中國的智慧:社會與心智(L'Intellingence de la Chine: Le social et le mental)》,Paris: Gallimard,1994: 252
January 9,2012
【翻譯練習】Balazs談論西方人對中國第一印象,與中國文官制度
中國的面孔不時改變,且仍會改變。而觀察者眼光,對於中國的面孔的出現與存在,介入的影響也是不少。然而,如同陌生之人相遇,當兩個文明正面相對時,所留下的第一印象往往很少出錯。面孔的特徵將會細緻化、精確化、清晰化(偶爾反倒會模糊去),這些特徵必然會有熟悉化的過程,但第一眼整體印象的震撼仍會留著。
假如西方哲學家,將理性主義的哲思投射往中國遙遠的形象,第一張呈現給這些西方人的,乃是士大夫的面孔。一個奇特怪異的社會:那裡竟然缺乏西方當代社會的基本組成元素,譬如教會與貴族階層!那裡一切井然有序,國家無所不能,政府機構運作無礙,皆有賴他們「哲學家」以優越地位進行的管理。誠然,正是「文人─公職人員」無所不包的管理,使得中國在第一批觀察者的眼裡,是個極有辨別性的特色,足以將之視作一個自成一格的世界。
從最早的接觸以來,對於「文人─公職人員」其條件、歷史,及官場制度的存在與本質的研究未曾中斷過。僅偶爾極為意識到,大多時則無意識到,漢學局限地研究中國語言、文學、哲學與藝術,其實這些研究客體,只是為某個特殊的社會階層(及士大夫)掌控的東西,而實際上它們不只是這樣。
不過,人只能理解他們認識到的,尤其是只對觸動到他們自身的東西感興趣。所以也不必訝異,1900年,生活在美好年代(la Belle Époque)的沙腕(Édouard Chavannes),會沒有注意到司馬遷絕望的吶喊。在那知名的遺書(按:〈報任安書〉)中,司馬遷疾呼他的屈辱,專制如何折磨人民,以及解釋他為何不自殺而在專制底下忍辱苟活。假使沙腕當初是再晚半個世紀再翻譯此文,這封信透露的訊息一定馬上讓沙腕這偉大漢學家激奮不已。這表示,直至最近(按:Balazs此文寫作其間約1959年),我們才對中國某些長久存在的面向較為敏感。這不代表我想談「永恆不變的中國」,畢竟這是愚蠢的陳腔濫調,低俗的品味。
那麼到底想談的是什麼呢?我想是官僚制度的中國(la Chine bureaucratique)裡,長久不變的面向,這些只有在二十世紀,前工業與遲到的亞洲社會,與工業化高度發展的西方社會,皆面臨相同的時勢潮流的條件下,才變得可以理解。並在深沉裡,同為極權、國家集權主義、官僚制度這些潮流擔憂裡,使得我們成為一體的世界,享有相同節奏,我們因此更能理解中國的歷史經過。
─ 白樂日(Étienne Balazs), 《天朝的官僚制度(La Bureaucraitie Céleste)》, Paris: Gallimard, 1968: 33-34
假如西方哲學家,將理性主義的哲思投射往中國遙遠的形象,第一張呈現給這些西方人的,乃是士大夫的面孔。一個奇特怪異的社會:那裡竟然缺乏西方當代社會的基本組成元素,譬如教會與貴族階層!那裡一切井然有序,國家無所不能,政府機構運作無礙,皆有賴他們「哲學家」以優越地位進行的管理。誠然,正是「文人─公職人員」無所不包的管理,使得中國在第一批觀察者的眼裡,是個極有辨別性的特色,足以將之視作一個自成一格的世界。
從最早的接觸以來,對於「文人─公職人員」其條件、歷史,及官場制度的存在與本質的研究未曾中斷過。僅偶爾極為意識到,大多時則無意識到,漢學局限地研究中國語言、文學、哲學與藝術,其實這些研究客體,只是為某個特殊的社會階層(及士大夫)掌控的東西,而實際上它們不只是這樣。
不過,人只能理解他們認識到的,尤其是只對觸動到他們自身的東西感興趣。所以也不必訝異,1900年,生活在美好年代(la Belle Époque)的沙腕(Édouard Chavannes),會沒有注意到司馬遷絕望的吶喊。在那知名的遺書(按:〈報任安書〉)中,司馬遷疾呼他的屈辱,專制如何折磨人民,以及解釋他為何不自殺而在專制底下忍辱苟活。假使沙腕當初是再晚半個世紀再翻譯此文,這封信透露的訊息一定馬上讓沙腕這偉大漢學家激奮不已。這表示,直至最近(按:Balazs此文寫作其間約1959年),我們才對中國某些長久存在的面向較為敏感。這不代表我想談「永恆不變的中國」,畢竟這是愚蠢的陳腔濫調,低俗的品味。
那麼到底想談的是什麼呢?我想是官僚制度的中國(la Chine bureaucratique)裡,長久不變的面向,這些只有在二十世紀,前工業與遲到的亞洲社會,與工業化高度發展的西方社會,皆面臨相同的時勢潮流的條件下,才變得可以理解。並在深沉裡,同為極權、國家集權主義、官僚制度這些潮流擔憂裡,使得我們成為一體的世界,享有相同節奏,我們因此更能理解中國的歷史經過。
─ 白樂日(Étienne Balazs), 《天朝的官僚制度(La Bureaucraitie Céleste)》, Paris: Gallimard, 1968: 33-34
January 8,2012
【翻譯練習】16世紀歐洲對他者及差異性的想像
撇開技術上不均等的斷裂式的進步,對十六世紀舊世界的眼光而言,確保他們之間連繫或連結起的一體性,乃是對差異性(l'alterité)的共同理解。他者[...],事實上在被瞧見前就被想像好的,被賦予著本質上乃是操作性質的價值:其一,地理上與地圖繪製術上的遙遠狀態;其二,與好奇心、獵奇心態相關的,所謂的奇異感,在這兩種基本價值之下,他者同時是怪物,又如天堂般美好良善。這種雙重的價值的灌輸,建立起一些象徵標誌,透過這些標誌,他者被構想出且被看見。也就是說,他者永遠是異國風情的,畢竟他們來自他方且被定義為陌生的,又,至此以後,他們變被這以成傳統的作用綁得死緊,成為模式。殘忍又溫馴的、美麗與醜惡的、潔白與黝黑的、野蠻與人性的,他者的特質必須是矛盾衝突的,因為必需忽略其主體的根源與本質。
Francis Affergan, 《異國情調與差異性》, Paris, PUF, 1987: 27
Francis Affergan, 《異國情調與差異性》, Paris, PUF, 1987: 27
January 7,2012
【翻譯練習】拉崗、李維史陀與禮物
不容侵犯的債務(La Dette inviolable)與神聖的hau、無所不在的mana是同樣的,它們是種抵押,它推著女人出去,給出的物資也帶著它,進行一個旅行,循環了一圈,雖是讓其他的女人與其他的物資回到原點、回來的這些女人們與物資們儘管不是原來出去的那些,但身上承載的,乃是毫無損失,與給出時所承載著的,全都是相同的:如李維史陀所說,(不容侵犯的債務)是零度的象徵(symbole zéro),以言說(la Parole)的力量化約為一種代數符號的形式。
Jacques Lacan, 〈Fonction et Champ de la Parole et du Langage〉,《Écrits》, Paris: Seuil, 1966: 279
Jacques Lacan, 〈Fonction et Champ de la Parole et du Langage〉,《Écrits》, Paris: Seuil, 1966: 279
January 5,2012
【翻譯練習】普魯斯特早年不自主回憶的書寫原型
多虧了對他本人的詢問,以及向其他的人打聽關於他的事,我們終於知道他開始工作的那個時刻。他沿著海崖行走許久,不斷上爬,毋寧更激發他的思考,因為我們從下方看上的話,他是越走越快地,跑地,搖著頭地,直到他抵達燈塔守人的小屋,一處不曾有人駐足的場所。正是在那,至高之處,他以一種古代巫卜者的態度,仔細察看了鳥群於海面飛行,傾聽風聲,眼望天空,但不是為了找出未來的預兆,而更像是──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過去的再度憶回:只因那開始落下的雨滴,重新露臉的陽光,已足夠讓他想起多雨之秋、陽光充足的夏日、他生命中某些完整的時期,在他靈魂底某些原來暗沉的時刻,自行光明起來,啊,這一切使他興奮陶醉於回憶與詩意之中。多久以來藏諸其身,我們如今得以瞥見。他似乎正面對一些沒能完全瞭解的事。而他整個身體接著做了一連串有力但精細的動作,尤其當他抬起頭時握緊的雙手,似乎努力模擬著他的思緒。然後,瞬間,他看起來十分愉悅,準備好書寫。
Marcel Proust, 〈Préface〉, 《Jean Santeuil》, Paris: Gallimard, 1971: 48-49
Marcel Proust, 〈Préface〉, 《Jean Santeuil》, Paris: Gallimard, 1971: 48-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