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創意的窩

有時候音樂不需要很複雜，強大的力量就能自簡單的音符中散發出來。

待過合唱團的人，一定知道輪唱是怎麼一回事，首先由某個聲部開始啟唱，到了特定的拍子後，另一個聲部開始加入，唱出與先前同樣的曲調與句子，固定的間隔到了，又是第三個聲部加入的時候，每個聲部唱的其實是一模一樣的曲調，只是啟唱的時間不同，因此像是不斷地模仿前唱者的歌聲，以這種此起彼落的規律方式，利用同一時間不同聲部的不同音調所產生的共鳴效果，以及恍如彼此追逐的結構，構成一部有趣但震撼的輪唱曲。

不只是人聲的輪唱，樂器也有輪唱曲，而發生在樂器的輪唱曲有個特定的名字叫「卡農」。關於卡農的翻譯，有人翻為依靠，有人翻為規則或輪唱，無論字面上的翻譯是什麼，它代表的是一種音樂曲式，也就是在規律之中，由不同聲部在等距的節拍下反覆地模仿之前的旋律，使同一旋律綿密而不間斷地被延續。

卡農這個作曲式的名詞，到後來多被用來介紹德國作曲家帕海貝爾（Johann Pachelbel ）的『D大調卡農』。帕海貝爾的卡農是一首短短不到五分鐘的小品，至少有提琴、鋼琴與長笛的版本，提琴的版本裡，由大提琴啟奏，八拍之後三把小提琴也同樣以二小節八拍的間隔先後加入拉奏，大提琴整曲共僅有兩個小節八個音符的旋律，以重覆拉奏這低音的兩小節共二十八次，做為支撐起整首樂曲的基礎，此反覆的模式稱為頑固低音。三把小提琴則是由第一小提琴開啟每段新的旋律後，第二與第三小提琴分別間隔八拍陸續跟隨，細聽三把小提琴的拉奏時，拉到主旋律的小提琴扮演的是主角的角色，無論此時輪到哪一把小提琴拉奏主旋律，其它兩部小提琴便轉為低調，以配角的姿態稱職地烘托出主旋律的優美，以這種僅有先後差距然而重要性平等的方式將旋律逐漸延續下去。然而當將樂曲拉遠，以宏觀整首樂曲的視野來欣賞時，便會發現，每一段由三把小提琴輪奏的旋律，與其後所接的旋律，一直以著某種特定的模式連貫著，使曲子在旋律與旋律的接續間，也就是自前一個旋律的第三小提琴接至下一個旋律的第一小提琴時，都連貫得渾然天成，自然而不彆扭。以整首曲子的起伏來看，樂曲由一開始的中慢速度與在中低音徘徊的音調，隨著速度的漸快帶起音調的上揚，恰到好處地形成低迴、醞釀、發展以至最後的高潮，然後簡潔有力地結束。

我一直到大約八年前才第一次聽到這首D大調卡農，那時搭乘友人的車，正駛在接近圓山飯店的高速公路上，對著車外的燈火通明，車內奏著的是滾石離別專輯的卡農，環繞音響將我包裹在卡農那規律中帶著強度的生命力裡。滾石版本的卡農是力量的象徵，它的節拍或許不完美、接續得不順暢，但這個版本的卡農具備熱情年輕的性格，曲子的速度很快很有力，節奏和音量隨著樂曲的發展愈來愈重，強烈、狂放、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用最大的力氣甩出去似的，尤其在結尾之前三四小節的高潮，對生命的讚嘆與嘶吼達到了極致，令人雞皮疙瘩不由自主地顫慄。然而它太重、太快了，幸福的感受彷彿氧氣還未被吸到橫隔膜就被呼出來，像是佛朗明哥般將自己的熱情引至高峰隨即燒盡，而後被遺忘。一般人購買的版本應是一張綠色封面的CD，裡面共有八個版本的卡農，有美聲的、法國號的、New Age的、長笛等的版本，我個人最喜歡的還是第八個版本，也就是以提琴拉奏的，它沒有什麼變奏或裝飾，曲子的總時間也和滾石專輯的差不多，都是四分三、四十秒。但它聽起來踏實而穩健，初聽時，我誤以為它比較慢，但這個版本的總時間卻只比滾石的「年輕版」多了四、五秒，而且每一拍都精確，每一小節都是不同的情緒，有時激昂、有時含蓄、有時在你以為要低潮時卻又在下一秒轉換為生氣蓬勃的姿態，在接近樂曲高潮時，不同於一般版本的吶喊，它反而用最內斂的手法詮釋，內斂，卻深刻。

許多人讚美這是一首結構嚴謹充滿對位法魅力的曲子，而我認為卡農最具神秘的一點是，在以為樂曲僅是不斷重覆而使人無趣的先入為主態度下，卡農的力量卻存在於「重覆」之中，不只是樂曲內每個聲部或每段旋律的重覆，而是整首曲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重覆播放時，它散發一種積極輕快的態度，感染我們原本或許疲累或許低迷的心情，每當情緒低落時，只要反覆地播放這首卡農曲大約半個小時，重生的力量就會自然地被喚醒，曲子裡不斷上揚的旋律有一種不催促卻自然引發起的喜悅扮隨而來，它不僅是一首供欣賞的樂曲，也是一首止療傷痛的良方。

這個世界已經夠複雜，痛苦與磨難已經夠多了，而單純的D大調卡農，正用著它獨有的結構與性格，鼓勵我們用簡單的心在複雜的生活中尋得一絲平靜。

聽卡農：

【Classical 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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