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創意的窩

第一次翻閱幾米的『月亮忘記了』，像是心中被打了個大洞，空了一塊，不知道那空了的是什麼，也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填，於是空了的就一直空著了。

直到音樂出現了。

世界停電的夜晚

他們爬到屋頂

靜靜欣賞黑暗世界的驚喜

沒有人與他們分享這神秘安靜的時刻

德布西的『月光』緩緩帶我們進入了一個充滿溫柔恬靜的世界，這個世界裡只有美好與珍惜，還有『永遠』。我們在這個世界應許了一輩子的承諾，期待著與這份美好一生不分離。初時乍現的甜蜜好可貴啊！這流入心頭的溫暖、專屬於彼此的記憶就如同沐浴在月光下，教人沉醉地不捨放手。

小男孩與月亮的關係在德布西的烘托下更顯珍貴，他們共同經歷世界停電的夜晚；共同聆聽雨水的聲音；共同發現池塘的小魚；共同面對媽媽的忽略．．．關係總是在不知不覺的生活中緊貼在一起了，『月光』把這份黏膩表現得極貼切，驚奇、信任、分享、獨占、快樂、了解、孤單。關係之間的相互依賴，有時是建立在世界的不認同與不了解上，愈不被了解則愈依賴；愈不被認同則愈珍惜，所以『月光』聽起來柔軟，更貼切地說是無力感。因為放棄了解釋，接受了不被認同的現實，孤單造就了結合，相互取暖的寂寞或許才不那麼可悲。

記住的，是不是永遠不會消失

我守護如泡沫般脆弱的夢境

快樂才剛開始，悲傷卻早已潛伏而來

有沒有一種關係，能讓我們自由在其中，只擁有快樂而不會受傷？

小男孩一直被父母忽略，父母親用他們自以為好的方式去愛他，卻讓男孩好寂寞；月亮嬰兒在小男孩的身邊慢慢長大，與他分享生命的美好與難過，男孩以為終於找到真正的朋友了，他告訴爸爸：「我要永遠和他在一起。」然而事情總是這樣的，出口的諾言總是無法成真。

顧爾德版本的貝多芬『月光奏鳴曲』和所有我們熟識的慢版都不同，刻意的輕快與不在意正嘗試淡化這受傷的心所受的苦痛。快樂在尚未真正被滿足之下就得被迫接受分離，是突然又驚慌的。然而，真正深沈的悲傷不會被發現，它被隱藏在笑容之下；努力壓抑的掙扎，被鎖在堅強的表情之後；即將崩潰的靈魂，總是被框在失去知覺的軀殼內。

也許形容關係更為適切，為了不讓彼此的關係陷入無法動彈的膠著，用著輕鬆的節拍去彈奏才能順利將曲子彈完，這也只有怪傑顧爾德才能做到，用客觀的方式簡化複雜的問題，用輕來處理重，就像小男孩與月亮之間的純與真，是不帶任何做作與隱瞞的。然而太過美好未經試煉的關係總是脆弱的，既然如此，又何必這麼用力地去守護？但對一般人而言，誰不是用盡力氣地想在泥沼中前行，只為了搞得泥濘滿身？

小男孩與月亮之間如此珍惜彼此的情份，卻因為來的地方不同，終於得各自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分離總是發生地如此自然。

原來那樣的關係是不存在的。

一夜之間，月亮記起許多往事

飄到高空時也不再感到害怕

但他卻再也無法回到男孩的家

他飄到窗外，看著熟悉的景物，著急地發出低沈的嗚咽

男孩更是難過地俯在牆角大聲哭泣

記憶有時是如此重要，有時卻又是『失去』的元兇。我們記起了，於是失去了。

月亮想起了他是個月亮，想起了他應高掛在天上，但卻無法再進入男孩的家與他共同生活了。他想起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也同時想到即將失去的一切，悲喜交雜的電子音樂與打擊聲讓人分辨不出情緒的好壞，弔詭的旋律交替出現，該怎麼辦？面對未來，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他們仍舊珍愛彼此，小男孩仍幫月亮撐傘讓他聽聽傘下的雨聲；他們在暴風雨中擁抱著，不讓狂風吹散，他們憂傷，不想面對分離，但仍努力地給對方最好的一切與最真的自已。

換月亮帶著男孩到了自己的家了，如溫暖潮水的管弦樂將安定感載乘而來，跨界歌手朱伯藍特深情地唱著搖籃曲：「Sleep~Baby sleep…」，沈穩而安詳的歌聲與配樂讓小男孩與月亮都不再害怕，他們都在心中擁有彼此，他們知道，即使無法一直在一起，他們仍是對方最好的朋友，這是安全感。

看不見的，看見了

遺忘的，記住了

烏雲漸漸散去　

一道柔和的月光灑落在窗前

是的，介於失落與重逢，曾經遺忘的美好，忽然又被喚起了。那些受傷的過程啊！又算得了什麼呢？還有什麼比愛的力量更強大？

為了不分離而珍愛，為了在一起而不在一起。

小男孩多麼有勇氣，願意陪著月亮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若是真的愛他，就讓他回去吧！讓他獲得自由吧！讓曾經以為失去他的重新看見他吧！因此，最後由12歲小女生艾琳娜結合Over the Rainbow與What a Wonderful World所唱的美妙歌聲，無疑在為未來帶來一絲光亮，她仍嫌童稚的聲嗓正在提醒我們，單純的美好垂手可得，只要我們願意。而生命總會繼續下去。

那個空洞是什麼？是一段不必面對失去的關係？是音樂可帶來的平靜？是幾米為他的畫作與故事給個具體的答案？

也許只是一種勇氣吧！勇於做自己，勇於接受不完美，勇於面對失去，勇於記起刻意想忘記的勇氣。

P.S. 粗體字摘自幾米『月亮忘記了』本文；本篇文章寫於2003年初。

【Classical 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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