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創意的窩

如果美感的獲得必須受到薪資、權力與階級的限制，那麼這個社會的美學是需要被檢討的，唯當對美的鑑賞能成為人人生命裡的一部份、唯當普羅大眾都能享受美學進而創造美學，才是美感社會真正來臨之日．．．

《美學經濟 v.s. 代工宿命》與《美力時代》是三月號遠見與三月14日商周的封面故事，兩者分別以「向精品學習」與「美學與技術並行」為出發點來探討重視美學的未來趨勢（或說是現況？），這一類的討論與主題在雜誌上已不是第一次了，自2002年以來，隨著政府部門對於文化創意產業的重視，美感教育、藝術涵養與人文價值的重要性開始在台灣引起話題與迴響，幾位研究學者如李仁芳、劉維公；國內一些知名藝術團體或工作者如雲門舞集、優人神鼓、蔣勳；還有企業界中以重視設計聞名的BenQ 與Apple，近年來高頻率地出現在媒體訪問或案例討論中，幾天前和朋友MSN上閒聊時，朋友感嘆著，總算藝術相關專業在媒體的喧染下逐漸受到重視了，美學與藝術終於開始形成風氣。然而，對於這樣的趨勢與現象，在感到一絲曙光的同時，某些重點更需要被加強，某些迷思更待被打破。


一．美麗表像之下的偏執與專注


美，由於字面意義很廣也很浪漫，往往令人忽略了成就「美」的因素是什麼，精品之所以為精品，是因為那些產品具有精良的品質，追求品質的過程絲毫沒有浪漫可言，除了要有一致性的思考邏輯、對於細節的講究挑剔外，還需有不輕言放棄的耐力與決心，簡單地說，對於追求卓越要「偏執」，在達成目標的過程要「專注」，設計師的設計、規劃人員的企劃、製造者的生產、行銷人員的提案與執行以及客服的服務態度，甚或是整個專案流程的控管與協調，每一環節都在為品質背書。藝術家的創作乍看很驚艷，但作品背後數不清的熬夜苦思與創作過程更是令人瞠目，所以在看待成功案例時，無論是企業或消費者，都應深入理解，美感不單單只是顏色觸感這樣簡單，在觸及消費者感性體驗的背後，是龐大的理性思惟與堅持的工作態度，因此在擁抱甚至是創造美學經濟的同時，對於美感的傳遞不該太過天真。


二．台灣需要的是精品美學或是大眾美學－是慾望還是美感？


在強調高品質的精品業，往往包裹於其外的，是奢華的品牌認同、是想擁有的慾望，與展現自我身價的優越感，而在向精品借鏡的同時，我們必須清楚，精品值得被借鏡的是什麼？是因高品質所反應的昂貴能提高經濟產值？或是其所帶動的風潮能改變消費者的生活型態，進而形成文化？還是先前所述的偏執與專注？在愈來愈多企業注重美學設計的同時，會不會不小心落入一種陷阱，亦即，當產品開始精品化生產與包裝後，主要客群便緩緩移向那些收入豐、階級高的所謂菁英分子？因為在精品的價值觀之下，享受美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例如遠見所述，「路易威登的客人通常不需自己拎皮箱」），而這種代價，隱含著崇尚權力地位的象徵，不是一般老百姓付得起的，於是，在美學經濟的發展下，原該是整體轉型的社會開始扭曲，美感成為富者的專利、小百姓的不知所云，為了跟上美學的腳步，廉價的仿冒品紛紛出現，或是，為了展現自己的美感，人人無所不用其極，散盡千金以追求高價的設計與品質。這，有可能是台灣的未來嗎？一個美學與價值扭曲變形的社會，一個與真正美學背道而馳的社會？令人擔憂的是，這樣的價值觀已然成為社會的主流，被產業崇拜著，被媒體吹捧上天，然而，美感只是社交名媛們的專利嗎？當美學思惟尚未真正成形時，一味地打造精品美學以撩撥人性的慾望，會不會讓台灣社會僅存虛浮的表像而無文化的內涵？在以精品美學為切入點的同時，無所不在的、無價的、由內散發的美感，是否才應被強調重視？


三．當美學普羅化，才是美感社會的來臨


如商周所述，「台灣的美感文化正在啟動，美的競爭力正在萌芽」，精品美學或許是一個容易切入的角度，得以簡單地讓大眾明白美學的價值，只是，美感不等於昂貴，也不代表奢華與慾望，更不是一種階級意識，它是一種生活態度、一種舉手投足的姿態、一種專注的精神、一種看事情的角度、一種人人平等得以分享與創造的生命哲學，而傳遞與教育這樣的價值觀，是每個企業、傳媒、政府單位、學校、父母、也是每個人的責任，這個責任的背後，隱含著急欲讓社會變得更健康美好的道德良知，也包含對於不同觀點的寬容度、對於不同階層人物的理解、以及對美好事物的洞察和欣賞，美感絕非起源於尊崇名貴的意識型態，如果美感的獲得必須受到薪資、權力與階級的限制，那麼這個社會的美學是需要被檢討的，唯當對美的鑑賞能成為人人生命裡的一部份、唯當普羅大眾都能享受美學進而創造美學，才是美感社會真正來臨之日，而這才是兩年前在媒體沸騰一時的「提昇美感教育」的本質。


隨著行銷方式的多樣化，無論是品牌行銷、體驗行銷、置入性行銷或是感性行銷，無一不試圖將企業產品或精神注入消費者與大眾的內心，因此，企業在行銷過程中所傳遞的價值觀格外重要，在趨於重視美學設計的理念下，企業有責任去避免造成『美學落差』的可能，美學經濟與美力時代的來臨，雖然可能代表台灣企業新的獲利契機，但以人文的角度來看，台灣的社會，更需要形成類似布拉格的氛圍－－即使在不富裕的環境裡，藝術與音樂垂手可得。


以創造社會之美為根本的美學，才有機會形成經濟鏈，反之，以創造經濟發展為出發點所提倡的美學，真的可以使台灣社會變得更好嗎？在人手一台iPod的同時，我們有足夠的素養去欣賞音樂與尊重創作嗎？


美力時代的來臨令人期待，然而，面對美學經濟可能形成的社會貢獻，我沒有太大的樂觀。


圖：第903期商業周刊；第225期遠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