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創意的窩

這陣子家裡水管破裂，整個管線重新牽過，我房間的牆被打了洞，四處都是灰塵，原本想在恢復原狀時，將那架舊鋼琴「處理」掉的，因為房間小，我也多年沒碰琴了，那架伴了我二十多年的老琴似乎也該到了壽終正寢的階段了，於是我們找上音樂教室，請他們找人來估個價，心一橫，打算就這樣將她賣了。

調音師要來看這架琴的狀況之前，我將她擦拭一遍，然後很生疏地彈了幾首曲，原本只是一種再彈一遍的心態，彈到後來心情變得複雜了。

我不練琴其實已經很久了，自國小畢業後就沒再拜師學琴，上了五專以後，因為成為合唱團伴奏，便一直保持著自己練琴的狀態，一直到這幾年工作量大了，連合唱團都不去了，就真的很少再碰琴，也沒調音保養的，老實說，我自己都不清楚這架琴的狀況究竟如何，她還健康嗎？她那離譜的音準還救得回來嗎？這一切很突然，好像就為了空間這回事，加上我很少彈她，就要和她分離。這種念頭我是從來沒有過的，在這麼多年的悠悠歲月中，我總是認為她是我未來的嫁妝，會陪伴我一輩子的。

小時候家裡的經濟條件是不好的，爸媽為了讓我學琴，省吃儉用地標會存錢買琴，讓我在幼稚園時就開始學，我還記得，每當到鋼琴老師家，要坐上那可調整高低的椅子時，個子小的我總要將椅子調到最高，然後得爬個老半天，或者得有人抱我坐上去，連到了開鋼琴發表會或參加比賽的場合，都沒有一次是我自己坐上椅子的。我的手很小，小時候根本彈不到八度音，想練那首「少女的祈禱」卻被老師勸著長大後再練，令我好生失望。很多學琴的細節我都不記得了，連那段經過小朋友玩耍的廣場獨自去學琴的記憶都是模糊的，而除了這幾個片段的模糊畫面，那些正常小孩有的童年生活、嬉鬧、打架或調皮的經歷，對我而言是一片很大的空白。我是都市的孩子，很少接觸大自然，也不喜歡玩得髒兮兮，坐在黑得發亮的鋼琴前與冷氣房內很令我安心，也沒有危險，而除此以外，我對於童年的生活，能拾到的記憶，比我弟還少，很多回憶都是他提醒我的，我連自己原來也有玩伴都忘了。

調音師打開我的琴，敲敲打打、左看右看的，又依琴的編號猜出她的年齡，他說：「這架琴的狀況還很不錯，只要調調音、整理整理，就可以像新的一樣，雖然弦和零件是有耗損的，不過這是自然，不是大問題，要再用個二十年也是不會有問題的，這樣賣掉很可惜，妳確定要賣嗎？」

我腦中浮現出那本《左岸琴聲》裡，愛琴人在調音或整理琴的姿態，也想到前陣子那部"Johnny the dog"中，摩根費里曼在調音時皺著眉傾聽的神情，原來這樣的人在現實中是有的啊？我感到一絲興奮與驚喜，調音師說著這架琴的價值以及與賣價間的大差異，又提到她的好品質，然後說：「雖然以工作的立場我不應該這麼說，不過妳考慮考慮，這架琴這麼賣了很可惜，妳還可以再留給以後的小孩彈，再彈二十年都不會有問題，而且這是妳從小到大的回憶。」

其實我所留著的、從小到大的回憶，真的很少很少，而那一刻我發現，如果我將她賣了，我的過去就真的只剩空白了。

於是我仍然保持原先的想像，將她留在我身邊，或許有一天，我有了個女兒，可以將我的過去讓渡給她，或許我不會想起自己的童年記憶，可是她是我與過去連結的提示，也許也可以成為與未來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