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創意的窩

『一隻世故的法國貓』的主角是一位名叫迪弗斯的貓，這本書是以他的觀點與文筆寫成的，寫他的一生，寫他的主人兼心靈摯友亞伯，夾雜在生活描述與故事中的，是迪弗斯的喃喃自語，大多數是不住地自戀與狂妄，伴隨著一針見血的洞見與觀察。通常一個帶著傲氣的性格，寫作時使用的文字與語氣總是很犀利，這一點作者掌握得很恰當，加上那身為貓的性情，使整本書讀起來流暢無比，極自然地就進入了貓的世界，與他所見到的人生百態，我很容易地就誤以為這本書真是一隻貓寫成的。

文筆是一種基礎，這本書真正吸引我的，是關於「關係」的描寫，關於迪弗斯與主人亞伯的親密關係，關於迪弗斯與母貓情人們的關係，關於亞伯與他的同性戀人們的關係，都在迪弗斯狀似冰冷的文字下一一被解構。迪弗斯是誠實的旁觀者與描述者，從來沒有多餘無謂的感性敍述，倒是冷酷乾脆地切入重心，通常那些重點是在人們的習慣領域外的，因此閱讀起來偶爾不大舒坦，但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一回事，而迪弗斯的內心世界與觀察擺於此又是如此地妥貼。讓我舉幾個例子：

他直盯著我的眼睛瞧，好似欲催眠我。亞伯閉上雙眼，我也跟著闔眼，然後等我睜開眼睛時，亞伯早就兩眼張開，露出喜孜孜的神色，像是成功完成一項壯舉。我能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這是貓族的天生優勢。但是在這種兩小無猜的時刻，亞伯似乎忘記，在夜裡我也能一目了然，就算眼皮緊閉，我光是稍稍豎起耳尖，就能感覺他沾沾自喜的模樣。

關鍵在於如何讓一種不可能完美的戀情有實現的可能性。當彼此能相互遷就，而兩者都希求更美好的明日時，才能結合成為一對。衝突在於個人空間與公共領域如何分野，因為任何一方都自認為是老大。關鍵在於我，也在於亞伯，我們都以為可以將話藏在心底，無須向對方表白。這對方，指的是人生伴侶，因種種因緣或修辭上稱之為「愛情」的東西而相結合。　．．．．重點在於，兩個個體之間，是一種探索，也是一種相互對抗的態勢。一個只能在白晝才看得清楚，另一個卻在夜晚更能洞悉。

在述說被裝進塑膠貓籠的經驗時，迪弗斯得出以下的結論：

忍耐過程中的種種不適，莫不是為了脫出囚籠、再次相聚的那一刻，讓彼此的感情更彌堅嗎？情感是蠻橫不講理的，既不腐朽，更無法妥協，但只消言語上一個形容詞便能摧毁殆盡。

我愛極了迪弗斯的寫作方式，那種犀利不做作的乾脆，讀來暢快無比，在他的解構下，關係與感情顯得明朗而殘酷，在他眼中的自己與亞伯，除了是寵物與主人的家人關係外，同時也帶有某種相互投射的關係。情感的界線有時很模糊，明明是這樣的關係，卻也會衍生出屬於另一種關係的情感，明明是友誼，也會出現愛情中的猜疑與佔有。對於此，他是自傲於自己甚於亞伯的清明的，自始至終，他將自己置於旁觀的姿態，對於沉淪且留戀於人生喜悲的人類，流露出同情悲憫的眼神。他有一種桀驁不馴的性格，對於自己的生命際遇悠然自在，對於自己的喜怒充滿明瞭，對於方向掌控適切，從不低聲下氣去討好，也不偽裝自己的欲念與惡性。文字中透露的自以為是及誠實不欺的自我，與那些生活中的微小細節、那些描寫亞伯性情中的焦慮易碎，都帶著濃厚的哲學味道，卻是如此輕快新鮮。

人在生活時，應當是有一雙眼凝視著自己的，除了有一個「我」正在認真度日外，應該還有一個「我」正冷然地看待這一切，第二個我通常出現在生活事件發生後，才似乎來不及地跳出來懊悔、或者是自嘲，這有點類似迪弗斯的角色，可是迪弗斯的反應是與事件當下同步的。他洞悉一切，也有一套人生哲理，可是包括他自己，都不見得能按著劇本與邏輯走，這一點他也是清楚的，那些旁白似地解釋與說明，可貴之處在於誠實不欺，也符合了他引以為傲的人生計劃－做自己，這個部份很令我愛不釋手。看到誠實的文字與觀點是令人興奮的，因為欺騙與偽裝實在太容易，但是要不為博得同情只為坦然地承認自己的弱點與劣根性，就值得讚嘆了。更深入一點想，誠實地面對自我，代表著對自我的透徹了解，那種明白自己的人是不會有太多悔恨的，因此在生命節奏的掌握上便可淡然處理，也更開朗釋懷。這個討論迪弗斯自然也是提到過的：

我是迪弗斯，然而迪弗斯卻不清楚迪弗斯的真貌。我多希望能像議論他人似地侃侃談論自己，談起亞伯也像說著自己的事一樣，不過每篇故事猶如沒有水銀的反射鏡，呈現出來的總會是另外一種情節，當內心裡想一吐為快的欲念愈來愈纏繞得緊時，更會如此。還得保持警覺，時時回頭瀏覽每一頁的樣貌，縱然那已修改過無數次，已是極度淺白了。這種以文字述說的本質就是這樣，要是不添加一些華麗的文飾，不寫得淺顯易懂、盡量濃縮，將人生百態三言兩語道盡，那麼勇於創新的人便會嘗盡苦果，因為這是一項無法達成的使命。

讀這本書的另一項收獲是，我自此明白了翻譯的重要。雖然這本書是由伊夫．納瓦爾以法文構思寫成的，但翻譯林美珠所使用的文句與譯法，讓這本書以中文呈現起來簡潔有力、脫俗不凡，自然且優美得像原本就以中文創作似的，這當然與我的偏愛有關。這種不脫泥帶水的文句寫起來是有一定的難度的，更何況要保留原始創作的靈魂，真是相當不易。

這本短短才二百多頁的小書，即使重讀一次，我讀得仍然很緩慢，直爽的文字中隱含著深度的思考，需要時間去咀嚼吸收，我忍不住想再引用一些迪弗斯式的人生哲學做為終結本文的最後膜拜：

由此我學會去分辨，在這塊土地上，芸芸眾生中，大多數人雖然眼睛看著你，卻沒在聽你說話，心思還在別的事情上打轉。聚精會神聆聽者很少。

不注視著對方怎麼交談呢？相較於眼神的傳遞，話語根本沒有什麼用處。口語的交流，有時卻造成干擾與阻礙。我終於了解到，不作任何索求時卻能獲得更多，我們若一無所求卻更能擁有一切。

或許跳脫自己的角度，我們可以看得更清晰透徹，當我們化為一隻敏銳聰慧的貓，我們可以活得更為誠實自在。

圖片取自：博客來網路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