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創意的窩

我當然感應到了妳，C，所以我回來向妳們告別。

從前，當媽咪放心地將紗門打開，讓我與Money在地上嬉戲時，我總是看著鐵窗外湛藍的天，還有外面一棟棟的建築，我想像，外面的世界不知是什麼樣子，我幻想，如果我就這麼飛出去，我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這幾年來，妳常常將我與Money放進外出型小鳥籠裡，帶著我們去逛花市、買東西、看鳥醫生，我總是驚異於世界之遼闊。外面原來有這麼多人，空間原來這麼大，我真的對一切充滿好奇。

可是我很恐懼，我對未知感到恐懼，我安在於與妳們同住的生活，也珍惜與Money相處的時光，一切是如此安穩。記得嗎？妳在工作忙碌時，總是笑我們：「全天下就屬你們最好命！不用上班看老板臉色，也不用擔心沒東西吃，不用做家事，成天只要吃、睡、大便與撒嬌！」我知道我們很幸福，就因為我們很幸福，所以我總是猶豫，我該飛嗎？還是要一直留下來過得一成不變的生活？我究竟要做什麼選擇？

抉擇是如此困難！為什麼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呢？為什麼做任何決定都必須付出代價？

我嚮往自由，但那代表我將失去妳們，但我繼續留下，就永遠不了解被風吹撫的感受、被雨淋的滋味、自由覓食的刺激、以及交到新朋友的快樂。而如果我走了，代表我如今擁有的一切安全、穩定與幸福，都將消逝。我渴望未知，又害怕冒險，因此我猶豫了好久好久，猶豫到我的生命已經走了一半了。我已經快六歲了，C，而我卻沒有真正感受過什麼是生命。

每次媽咪帶著我們上去頂樓的佛堂，我都在勘察地形，觀察每棟公寓的地理方位，也看清楚我們家的窗子、植物長得和別家有什麼不同，我一直在為這一天做打算。媽咪總是說，每次一開大門，我都往屋內衝，所以他們毫不擔心我會飛走，可是他們錯了。C，妳知道我們這種個性，在行動之前，一定會想得很透徹、準備得很週延，我們一定會為自己留後路，我們都不屬於莽撞的性格，所以妳一定明白，我早就在計畫了，而且我想得很清楚。

昨天傍晚剛出去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好新鮮喔！妳一定不相信我內心的悸動與滿足。忽然我很後悔，為什麼自己要等這麼久，這才是我想過的生活啊！我渴望了好久的自由！為什麼我從來都不明白這才是我要的？我一直被自己困住了，受困於你們所給予的幸福的假象，很抱歉我這麼說，但是，那是一種桎梏，一種以愛為名來困住我的藉口。我其實不滿意這樣無所事事的日子，生命的真締難道就是日復一日地聽著Money唱歌，以及與他爭寵互啄嗎？我知道妳需要一種看得見我的安心，那同時也是我過去的需要，一種令我有安全感的方式，讓我不用驚慌與恐懼，畢竟，我的本性實在太神經質了，待在妳們身邊看著妳們，可以讓我騙自己：『這是我想要的平凡』。

可是，出來後，我才懂了，我也可以擁有，為自己而活的一天。

我很快就遇到一群新朋友，是好些隻體積比我小的麻雀，一開始我很難接受他們，我不習慣與陌生的對象往來，我很疏離也很害羞，可是他們很熱情，帶著我找睡的地方，讓我跟著他們找食物吃，這一切都好有趣好不同，我覺得好興奮！

但我也想念妳們，想念妳，我想到家裡現在一定是一片愁雲慘霧，妳這麼愛哭，一定哭得不行。C，我很抱歉就這樣走了，我也很掛念妳，不希望妳為我擔心。於是，當太陽一昇起，我便跟著那群麻雀，在家裡附近的公寓飛來飛去，與他們唱著歌，然後，我看到我們家，聽到媽咪在佛堂念經，也聽到Money的聲音。我飛了過去，站在陽台上和Money打招呼。「妳到哪裡去了？」他問。「我跑出來了，昨晚睡在外頭，你沒有發現嗎？」「喔？那妳進來吧！我唱歌給妳聽。」「不要，我不回去了，我是來說再見的。」我冷靜地回答。「妳在說什麼？快進來啊！」他歪著頭，仍然不了解我的意思，他永遠不明白我的渴望。我們正說到這裡，媽咪忽然回頭看到我，我看到她露出驚喜的表情，她帶著Money慢慢又謹慎地走向我，她一直叫我，要我回去，我與她相互凝望了五秒鐘，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然後，我頭也不回地飛走了。我邊飛邊笑，笑得很大聲，我想讓她聽見我的快樂，我發出以前妳最了解的、當我極度快樂時才會叫出的聲音。

我其實很難過。告別，是一件困難又傷心的事，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平復自己的情緒。我不應該再眷戀過往的美好，我應該望向未來，我的新朋友圍繞在我身邊安慰我，他們告訴我，這是家鳥剛離家的過渡期，過一陣子就好了。

我回來向妳們說再見，讓媽咪看到我精神飽滿的模樣，也讓她知道我的選擇。這是我的選擇，我想要迎向未知的冒險，我想要知道自己能有多勇敢，並且，我相信自己有足夠的能力與智慧去面對未來的挑戰，我很滿意這樣的生活，妳若明白我，應該要為我高興，我終於能為自己做主，而不再只是依照妳們的規定過日子，我有能力與權利決定我要的人生。

我的心很野，親愛的C，妳不也如此？想想妳自己，或許妳就可以不再傷心，也不會再為我牽掛。我很好，而，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女人，是我向妳學來的期待，我期許自己如此，也期許妳如此。親愛的，別再哭了，為我高興吧！我終於自由了。

如果有緣，我們會再見的，若是無緣，也別再強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