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創意的窩

我跳到她肩上，Money也跟著飛了過來，這一飛令他差點滑跤，他最近愈來愈飛不動了，降落時彷彿也抓不準距離，總之失去了身為一隻鳥應有的輕盈。C微笑著伸出左右手的食指讓我們跳上去，我們一個站她左手、一個站她右手，她將我們兩個靠近她的臉，我與Money伸長脖子爭著要親她的嘴，又因為無法獨佔她而對彼此生氣起來，於是我們對著對方張牙舞爪地叫囂著，Money對我發出憤怒的嘶吼，我也不甘勢弱地回吼過去，雖然我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過於無力。C於是叫著：「好了好了，別吵了！你們兩個小朋友怎麼一見面就吵架啊？」，接著她將兩隻手分開，我和Money對彼此恨意未消、心有不甘，他甚至還想跳到我這邊來啄我，可是他的行為能力過於退化，他猶豫了一會兒，仍然跳不過來，我們於是恢復了平靜。

C將臉湊過來親了我的嘴一下，我別過頭去，很難接受她突來的親暱，而Money卻是妒忌地拉長脖子等著C也給他相同待遇。然而C只是笑著將下巴抵著Money的頭，輕輕地用下巴與他磨蹭。趁著C的嘴稍稍離開，Money便露出祈求的眼神，湊向C的唇間，吸取她口中的汁液。我們這麼做不是為了止渴，而是為了表示我們的親密與友善，鳥類唯有對極信任的對象才會如此做。但過於渴愛的Money可不一定，有時候他連對不熟悉的陌生人都會這樣，我想這是因為他太沒有安全感與自信，所以必須時時確定自己是被愛的。

C的眼神很空洞，她對著我們笑，一直念著「寶貝．．寶貝．．．我的寶貝．．．」，可是我知道她的心不在我們身上。她在對我們說著話，努力擠出一絲微笑，只有那個傻Money才會相信她現在的笑容是真的。人類很奇怪，總以為假裝一個表情就能騙得過別人，可是那不協調的肌肉、生硬的臉部線條，都是如此明顯，難道他們自己從鏡子中看不出來嗎？如果我們能夠有表情，我一定不會這樣假裝，反正怎麼裝也是枉然，除了自己，全世界都看得出來。

那種被忽略的感覺很難受，她明明就用手抱著我，眼睛看著我，可是眼裡卻沒有我，彷彿我不存在她的身邊、彷彿我是透明的。當她看著我時，卻穿透我的身體，看向我背後的那面牆，她根本不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想什麼，也沒有力氣知道，或者不想知道。她只是茫然地望向我的方向，心思卻飄蕩在今晚與男友的不愉快裡。

她在想，這次的爭執會不會讓他們失去彼此。

我與Money每天都在吵架，唯有清晨剛清醒時才是感情最好的時光。那時我們會一起飛到廚房的餐桌上等著C烤麵包，等到她將吐司片拿到客廳桌上時，我們便會飛到吐司旁大快朵頤，有時Money還會很沒教養地直接踩在吐司上吃了起來，C會邊罵著：「Money！怎麼可以沒有禮貌！教過你多少次了？」，邊將Money抱到吐司旁讓他有「禮貌」地吃。C知道她說這些禮貌啊、教育的，根本都是我們鳥類不懂的，沒有幾隻鳥能像我這樣讀取她的心，但即便如此，我也很難控制自己能做到那些明明我都明白的道理。知易行難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一起吃早餐是我與Money最甜蜜的時刻，但是甜蜜通常維持得很短暫，渴了的時候，我們搶著去喝C嘴裡的口水，這時我與Money就不再是同一陣線了。有時我們都吃得很急，想爭先去喝C的口水，代表自己是比較受重視的那一方，加上我們都貪心地想吃得更多，於是便吃得更急了。矛盾的是，由於此刻是我們一天中唯一得以平和相處的時光，我們都不想讓這一刻流逝得太快，便一會兒放慢速度地緩緩品嚐、一會兒又急切地狼吞虎嚥。時常在這樣的矛盾與衝突中，我們的愛彷彿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在爭相啄咬著C的牙齒與吸吮她口水的過程裡，我們一日的爭吵便揭開了序幕。

然而，即便我與Money每日吵得天翻地覆、互咬得體無完膚，我從來未曾耽心他會不愛我了、或者離我而去。

人類為什麼會將愛與爭吵扯上某種程度的關係呢？似乎認為只要爭吵存在，愛就會消失。或是說，若是有愛，就不應該會吵架。為什麼人類的愛這樣經不起考驗？為什麼他們無法多相信彼此一點？多信任「愛」一點？我歪著頭看著眼神哀傷的C，覺得有一點睏，便閉上一隻眼睛。我睜開的那隻眼看到Money已經縮起一隻腳、將頭埋到後方的羽翅之中，蹲在C的右手上，羽翼蓬鬆地安心睡著了。這一刻，地球似乎停止了轉動，我與Money又回復到相愛的狀態。不，我們一直是相愛的。只是我們會高頻率地不爽對方，或與對方爭風吃醋，但這都不影響我們的相愛，就算我們因睹氣而一整天不與對方說話或唱歌，Money甚至都不來對我跳求偶舞，我都不耽心他會因此而不愛我了。當然，我也不可能因而減少對他的愛。

這與我們別無選擇有關嗎？C的擔憂與哀傷，是不是因為人類有太多的選擇了？擁有選擇，賦予人們權利去擁有較「好」的那個，而放棄較「差」的那個，所以他們一直不斷在計較，惦著哪個較好、哪個較差，有時覺得A較好，便喜孜孜地抱著A走，過沒幾分鐘，發現B有A沒有的優點，又放下了A，帶著B走了。但過了一會兒，又察覺B有A沒有的優點，卻也有A沒有的毛病，於是開始不知所措了起來，不知該選擇什麼。要是同時有A的優點與B的優點就好了，要是都沒有A的缺點也沒有B的缺點就好了。人類好像總是這樣不知足，想找到一個零缺點的解答。可是，若Money不是這樣善妒、脾氣暴躁與神經大條，Money就不是Money了，那麼我還會這樣愛他嗎？

我愛他，即使他漸漸飛不動了、即使他開始只能在地上跳著微步、即使因為安全的考量，C必須將他關在籠子裡，讓他無法陪著我到處玩，我都願意陪著他、待在他身邊。

我愛他，即使他總是耽心我將C自他身邊搶走，即使C僅是摸我一下都足以令他醋勁大發地跳過來啄我、即使有時我會因過於憤怒而刻意用高超的飛行技術氣他激他、即使偶爾在我們打架時，我會怒氣大發地扯著他頭上的羽毛用力傷害他，我的眼中仍然只有他。

如果人類的身邊只能有一個人，如果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他們知道對方也沒有其它選擇，就像我與Money只擁有彼此，並且一定得在對方身邊，那麼，他們會不會更珍惜對方一點？面對爭執與吵架時，可以不再這麼恐懼、不再害怕失去？

我這麼邊想著邊打著盹，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很安心，在C的手中睡著我總是感到很安心。她的手很溫暖，動作很輕很柔，連我這麼神經質都能安心地睡著。我又抬起眼瞧了Money一眼，他正大口大口地呼吸睡得正甜呢！我看到Money這樣，彷彿遺忘了他翅膀的傷，以及無法再自由飛行的痛。他在我身邊，無論我們如何劇烈地拉扯與互相傷害，我們在彼此的身邊，沒有其他選擇，也不想有其他選擇。

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C，不要去害怕吵架、不要畏懼表現真正的自己，我很想告訴她我與Money的故事，想告訴她愛不會因為短暫的忿怒而消逝，可是她會聽不懂，她會以為我是高興地呱呱叫，她會繼續耽心下去，或許她的男友也正處在相同的耽心中。這個時候，看到身邊這個粗神經的Money，我忽然感到無比的幸福。

能夠明白愛是愛，爭吵是爭吵，爭吵並不會將愛扣分，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如果害怕吵架會影響了愛的力量，那麼就不要吵架吧！我很疑惑，人類要到哪一天才會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