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創意的窩

距離5/21在國家戲劇院觀賞《洛神賦》的日子已逐漸久遠，但這表演帶給我的驚艷未曾消逝。不僅是南管那溫婉悠揚的樂音使人迷醉，梨園舞蹈的優雅韻味也令人讚嘆，使我這個對於中國傳統樂舞不了解的新手印象深刻。當然，洛神賦本身的故事題材－悵然無終的愛情與思念，恰恰就代表了中國文化在愛情表現上的含蓄與彆扭。

這部戲曲共分為七幕：分別為第一幕【驚艷】、第二幕【謫仙】、第三幕【凌波】、第四幕【定情】與【收顏】、第五幕【海會】、第六幕【道殊】、及第七幕的【悵別】與【溯追】，這七幕的內容均取材自曹植所作之洛神賦。

第一幕的【驚艷】裡，曹植與隨從以緩慢而優雅的姿態出場，猶如定定不動的緩移間，整個畫面富有宮廷貴氣與儀式的莊嚴感。伴以清幽的南管樂音，雖然產生一股沉悶不前的停滯，人物的展現卻刻刻帶有中國古代皇親國戚特有的氣勢與美感。當然在如此的威儀之下，曹植對洛神初見的驚艷，也是十分含蓄而不動聲色的。此幕的場景被設定為『洛水粼粼，山秀雲輕，儀杖莊嚴，行奏妙音』。

第二幕【謫仙】，則由宓妃（即洛神）展現曹植眼中『睹一麗人，於巖之畔』的景象。昏暗的舞台中，一抹燈光打在如如不動的洛神及其身後的千手觀音舞者身上，將千手觀音的舞姿投影在舞台後方的布幕，呈現出『石巖崖畔，金色毫芒，宓妃顯靈，以嬉以翔』的場景。配合南管樂音的緩慢節奏，舞台上的一切動作也是慢慢的，猶如未變化似地、洛神充滿東方女性氣質的緩步輕移，使人很難別開目光不感驚艷。

洛神的降臨並不孤單，第三幕則由跟隨洛神的女神－娥皇與女英出場展現女神清靈的姿態【凌波】，女神們身處在山靈水秀的景致裡，竟也歡喜地嬉戲起來，『或採明珠，或拾脆羽』地對大自然充滿好奇與興奮，彷彿精靈一般地脫俗，又如同一般少女般地充滿活力。

第四幕的【定情】與【收顏】是整部戲最精彩華麗的一段，此段音樂由先前的純南管演奏轉為人聲的演唱，女唱者用閩南語的古音唱出此段詞，幽幽地為這段愛情做了描述：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束。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豔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璨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蔭桂旗。攘皓腕於神滸兮，采湍瀨之玄芝。余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已。無良媒以接懽兮，托微波而通辭。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脩，羌習禮而明詩。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為期。

隨著唱者的緩慢吟唱，曝露了曹植對洛神的愛慕之情，洛神與曹植在樂舞之間愈靠愈近，在相互欣賞並動心的過程，仍帶著含蓄壓抑的氣氛，被曖昧的情素緩緩包圍，兩人的緩移逐漸拉近了距離，終究是以隱約的姿態展現纏綿不已的情意。

定情之後，曹植卻考慮起人仙戀之悲劇後果，於是突兀地【收顏】，兩人自相互依偎的親密，隨即轉為以禮相待的陌生，這種態度的轉變很微妙，僅僅在於頭部的擺動、雙手擺放的位置就決定了兩人的距離與關係，曹植的猶豫放棄展現在他自熱切至冷淡的禮儀自制上，而洛神則不知所措地被動接受，唱者於是轉變聲調，唱著：

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

第五幕【海會】則分為馮夷嗚鼓、川后靜波、屏翳收風與六龍齊首。神靈相伴，護持受了情傷的洛神離開。由優人神鼓的團員合作演出的大鼓獨奏，在安靜無聲的表演空間裡，猶如天鼓乍響，展現一種天神得以命定一切的力量，格外令人震撼。

第六幕的【道殊】持續著洛神對於人神殊途而無法結合的惆悵，『人神道殊，盛年莫當，羅袂掩涕，淚流浪浪』的場景，淒美地展現了洛神對於這段無法展開的愛情，充滿哀怨與無奈的心思。南管奏出的哀訴，使人低迷顫抖，也使整個畫面沉浸在緩長幽靜的時空裡，久久無法散去。

於是第七幕的【悵別】與【溯追】終究來臨，女歌者又以哀淒的歌聲唱出：

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 若將飛而未翔。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爾乃眾靈雜遢，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諷刺的是，當真正的離別來臨，不僅是洛神悵然若失，曹植也對於如此的結局充滿失落與不捨，於是又重新去追蹤洛神的痕跡，試圖再一見芳顏。然而，一切為時已晚，曹植對洛神的傾慕，只換來懊悔與思念，最後只能收回心神，悵然地歸去。

這是一部令人驚豔的戲曲，乍看之下，很類似日本的能劇。若能在舞台設計上多添一些中國特有的圖騰或顏色也許會更富中國韻味。但整體音樂的質感、舞蹈所表露的意義與氣質，都為這部戲曲增添了高雅優質的特色，也開啟了我對於南管的興趣。這種隱隱含蓄的美感與氛圍、不做作也不誇大的緩慢與精神張力，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凝聚力道，使人入神地進入南管音樂與舞蹈裡，難以抽離。

當然整個愛情故事看起來顯得庸人自擾：曹植在不可能之中尋找可能，卻不願試圖努力增加成功的可能性，反而自己去破壞所有的可能。由於勇氣薄弱，因而在表露愛意後，以同時傷害對方的方式逃避、躊躇不前。『收顏』的莫名，不禁使人懷疑，這愛情當真存在、或具有足夠的深度嗎？愛情不應會使人產生不顧一切的力量嗎？看完《洛神賦》，我不禁產生如此的疑問：如此的愛情，在不討論其文學與藝術價值的前提下，在自我放棄後還事後惆悵得為它寫文，並被後人奉為愛情悲劇而流芳，豈不是可笑極了？

拜訪與洛神賦的相關介紹與網頁：
．漢唐樂府
．好個洛神賦
．漢唐樂府洛神賦

本文主要資料來源：漢唐樂府所製之《洛神賦》節目冊；本圖取自：國立中正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