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1,2006

《網之下》的語言之網

《網之下》中,傑克與雨果之間,曾有過一段相當精彩的對話,我認為這段對話是這本書的真正意涵。

「描述人的感覺是件有點弔詭的事情,」雨果說。
「這些描述全都這麼戲劇化。」
「有什麼不對嗎?」我問。
「只是,」雨果說,「那說明了事情從一開始就是捏造的。如果我事後說我覺得這樣那樣,說我覺得『了解』--那根本就不正確。」。
「什麼意思?」我問。
「我沒有這種感覺,」雨果說,「我那時候根本完全沒有這感覺。這只是我事後的說詞。」
「但假設我很努力讓自己正確呢?」我說。
「辦不到,」果雨說,「最多就是不說。只要我一開始描述,我就完了。試試看描述個東西-我們的對話吧-你就知道你多麼完全、直覺地......」
「修飾它?」我建議道。
「比那還更深刻一點」雨果說,「那正好暴露了弱點。一個人在描述當時,不可能不知道那是假的。在當時情況下,一個人能說的大概只有自己的心跳。但一個人如果說自己了解,那可能只是想讓人印象深刻-想引人矚目,那是謊言。」
我自己也給搞糊塗了。我覺得雨果的話裡有些問題,但又找不出問題在那裡。我們針對這事繼續討論了一下,然後我告訴他,「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除了『請遞一下果醬』或『屋頂上有隻貓』這類的句子,每個人說的每句話都是謊言了。」
雨果想了一下。「我想是的」他認真的說。
「這麼一來我們就不該說話了。」我說。
「我想我們也許是不該說話,」雨果說,他看來非常認真。然後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們兩個哈哈大笑,想到連續幾天來,我們其他什麼事都沒做。
「那太極端了!」雨果說。「我們當然得說話了。但是,」他又嚴肅起來,「我們為了溝通,的確做了太多讓步。」
「什麼意思?」
「每次我跟你說話的時候,即使現在,我說的並不是腦子裡真正想的事情,而是會讓你印象深刻並加以回應的事情。就這點而言,我們彼此對等,而且,當欺瞞的動機更強烈時,這種做法就更明顯。事實上,我們已經習慣於此,根本不會察覺這一點。整體而言,語言就是製造假相的機器。」
「如果我們嘗試說真話,結果會怎樣?」我問。「那有可能嗎?」
「我知道我自己,」雨果說,「當我真的說真話的時候,我嘴裡吐出來的話全都是死的,然後我會看到另一人的臉上一片空白。」
「所以我們從沒真正溝通過?」
「這個,」他說,「我想行動不會說謊。」

-此段文章取自《網之下》pp.77-79

這是一段很長的引用,本來我不想這麼做,但是這段對話實在太精彩,少了任何一句都是對Murdoch的不尊重。

我認為這是一段誠實的對話,如果溝通的意義是建立在「誠實」之上的話。想想,我們一生的大多時刻,都將時間花費在說話上。說話,是為了溝通、為了傳遞思想、為了說服、為了讓別人了解自己。但,就是為了有效達成目的,我們的語言會經過修飾、變形,我們會因心底的某個目的,而刻意使用強烈的語彙、婉轉的句法、直率的字句,去試探、告知、撫慰、傷害對方。在對話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成了一個作家,無意識地去設計「因應自身性格」而產生的語言,更妥貼地說,是因應「欲建立的角色性格」所設計的言詞,仔細一想,這些精心的設計,竟是如此巧奪天工地存在於我們生活的每個角落。

曖昧不明時,言語被使用來掩飾真心;嫉妒作祟時,言語被使用來刺探警示;求職時,言語被使用來自我推銷;忿怒時,言語被使用來攻擊破壞;爭執不下時,言語被使用為攻防的武器...想建立理性的形象,得字字句句合乎理智邏輯;想表現得不在乎,便使用冰冷簡短的文字;想避免紛爭,得按捺壓抑真性情。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多一個「嗎」、加一個「啊」、改成一個「您」,本意或許就徹底被顛覆,對方所理解的便截然不同。溝通是藝術,為了成就溝通,語言成了謊言,那麼,究竟什麼才是真相呢?

沉默能成就真相嗎?歷史能還原真相嗎?當獨處時、當面對自己時,我們說得出真話嗎?

傑克在經歷了一連串由語言造成的誤解與錯誤後,終於掙脫了語言的牢籠,開始腳踏實地、奮發寫作,故事以「奇蹟」做為結尾。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積極面對無解習題的態度,然而,一想到文字與語言的虛假與偽裝,處在這個充滿「被設計」的文字、語言之間,發現自己也是那個無奈的始作俑者,不禁令人感到悲傷。


Posted by christiney35 at 樂多Roodo! │00:16 │回應(2)引用(0)閱讀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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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也蠻喜歡安娜跟傑克在劇場的那一段對話 (p.56)。原文是這樣:

"I loved you," I added.
"Oh, love, love!" said Anna. "How tired I am of that word. What has love ever meant to me but creaking stairs in other people's houses? What use has all this love ever been that men forced on me? Love is persecution. All I want is to be left alone to do some loving on my own account."

...

"No really, Jack," she said. "This talk of love means very little. Love is not a feeling. It can be tested. Love is action, it is silence."

喜歡這篇書評。
Posted by sora at May 4,2006 22:21
謝謝你,Sora.

謝謝你提醒我那段安娜與傑克的對話,我也很喜歡這一段,當時我邊讀邊想著:是啊!我們如此愛說「愛」、總是談論「愛」,但事實上我們連究竟愛不愛、愛的對象是誰、是愛的本質或是自尊作祟都搞不清楚了,要怎麼談愛呢?我和傑克一樣,被安娜的"it is silence"震撼了。

以上對話的中文版如下:

「我愛妳,」我加了句。
「噢,愛情,愛情!」安娜說。「我真厭煩了這些字眼。愛情是什麼?只不過是把別人家房子的樓梯弄得吱嘎作響。這些男人強加在我身上的愛情到底有什麼好?愛情就是煩惱。我只想清清靜靜地,做一些我真正想做的美好的事。」
...
「不盡然,傑克,」她說。「這麼談論愛情沒什麼意義。愛不是一種感覺。它是可以被測試的。愛是行動,它是沉默的。它不是那種你從前認為的,情緒上的波折,想盡辦法要佔有。」
這些話在我聽來非常愚蠢。「但愛情就是要佔有,」我說。「如果妳知道什麼叫做無法滿足的愛,妳就會懂了。」
「不對,」安娜怪聲說。「無法滿足的愛跟溝通理解有關。只有到達完全的境界,也就是完全地溝通理解了,才可能雖無法滿足卻仍然有愛。」

多麼精彩的對話啊!沉默的愛、行動的愛、雖無法滿足但完全溝通理解的愛...這裡談到了兩種與語言有關的行為:一種是「完全溝通理解」因而得以沉默形式展現的愛,一種是以感覺的層次來「談論」愛情這件事。那麼,是否達到沉默的行動的愛,相較於談論愛情或說愛還來得有意義呢?語言,居然能在愛情這件事上,扮演這麼複雜而多重的角色呢!

另外,安娜的這段話,令我想到在格雷安.葛林《愛情的盡頭》裡的墨瑞斯,墨瑞斯就是展現那種用盡言語傷害愛人、想盡方式要佔有對方的愛情姿態,下次再寫篇文章討論《愛情的盡頭》。

Posted by christiney35 at May 5,2006 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