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創意的窩

人性是很真實的，表現在純真的孩子身上尤其是。《追風箏的孩子》描寫阿富汗富家少爺阿米爾的成長歷程，在阿米爾的生命中，父親、與他一起長大的僕人哈山，是影響他一生最重要的人。哈山小阿米爾一歲，視阿米爾為最尊貴的主人，願意為他做任何事而毫無怨言。兩人雖然情同兄弟，但種族與階級的差異，仍然隱隱地存在於小阿米爾的心上，在兩人玩耍嬉戲時，阿米爾便視哈山為手足，但在某些嫉妒、憤怒的時刻，主僕的界線就會升高。偶爾，冰冷無情的聲音會在阿米爾耳邊響起，提醒他兩人間地位的懸殊，喚起他陰暗的傲慢面。

某天，在一個小阿米爾視為可被父親正眼看待的重要日子，發生了一件改變他與哈山關係的悲劇，悲劇的產生源自忠誠，也源自背叛。自此之後，兩人的友誼漸行漸遠，小哈山在不幸的遭遇後，仍視阿米爾為摯愛的朋友與主人。然而，愧疚壓得阿米爾喘不過氣，自私與逃避的心態，使小阿米爾以更極端的方式去「處理」自己的不安。謊言一旦出口，更多的謊言接踵而來，那種無力去正視自己的懦弱，反而形成一種反撲的力量，讓邪惡的心念滋生，使人遺忘自身的純真。在阿米爾長大之後、在他遠離家鄉之後，這段過往如影隨行地跟了他一輩子，在一次偶然的召喚下，他終於得以回到故鄉，去償贖過往的悔恨，去洗滌自己的靈魂。

這本書的精彩之處，在於對人性的描繪，很真切、很誠實。那種細膩的心情轉折、矛盾與自私；那種「還好不是我」的慶幸與罪惡感；那種徘徊於善與惡的拉鋸；那種悔恨交加的煎熬，一切都很複雜難解，在孩子的心上，真真實實地劃下一道難以抹滅的傷痕。孩子的反應，永遠是那麼赤裸、直接，令人逃不開，也更令人心頭難受，但孩子遠比大人誠實，他逃避，身為讀者的你是徹底地看透了；他那謊言背後的內疚，也令你不禁跟著皺起眉頭。可是你要怎麼教他所謂的黑與白、對與錯？如果連你自己都不敢保證不犯同樣的錯？你讀著這字裡行間，所有的愧疚感伴隨而來，這是別人的故事，卻自心底帶來同樣自責的心情。

作者卡勒德．胡賽尼是阿富汗人，在蘇聯入侵阿富汗時逃往美國尋求政治庇護，由他寫出的阿富汗，這片土地的血淚傷口，格外真實血腥。閱讀那些歷經戰亂的文學時，曾經有人這麼說過：「我們沒有經歷真正的苦難，我們不了解什麼是真正的痛苦。」我們幸福，值得珍惜，而這些珍貴的作品，這些帶我們認識殘酷世界的作品，更在提醒我們，要以卑謙感謝的心面對世界。

有許多段落是我難忘的，這裡只摘錄幾小段，雖然摘錄永遠是不夠的：

他知道我在巷子裡目睹一切，知道我站在那裡，袖手旁觀。他知道我背叛了他，但卻再一次解救我，也或許是最後一次。那一刻，我真的愛他，我愛他遠甚於其他任何人；我想告訴他們，我是草叢裡的蛇，是湖裡的怪獸。我不值得他作犠牲；我撒謊，我是個騙子，是個小偷。我就要說出口了，但另一個我卻很高興。為了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而高興。

結果，我和爸爸比我原來所了解的還相像。我們都背叛了為我們奉獻生命的人。此時我才明瞭：拉辛汗召喚我來償贖的，不只是我自己的罪孽，還有爸爸的。

我往西望，覺得很不可思議，就在山脈的那一邊，喀布爾猶然存在。真實的存在，而不只是邈遠的回憶，不只是《舊金山紀事報》第十五版美聯社報導的標題。在西方的山脈那邊，有座沉睡的城市，是我那兔唇弟弟與我追風箏的地方。就在那裡，我夢裡那個矇眼男子莫名冤枉地命喪黃泉。曾經，就在山的那邊，我作了抉擇。而現在，四分之一世紀之後，那個抉擇把我帶回這片土地上。

我祈禱祂如聖書所言那般慈悲、仁愛、和藹。我向西方磕頭，親吻地上，承諾我會做天課，我會做禮拜，我會在齋月齋戒，等齋月過了我也還會繼續齋戒，我承諾記住祂聖書裡的每一個字，也會到沙漠裡那座襖熱難當的城市朝聖，還會在天房前磕頭。我每一樣都會做，而且從這天開始每天都會想到祂，只要祂成全我一個心願：我雙手沾滿哈山的血，我祈求真主不要讓我這雙手也沾上他兒子的血。

這本書的書腰上，有一段斗大的字：『這本小說太令人震撼，很長一段時日，讓我所讀的一切都相形失色。』這個評論，一點也不為過。如果你很久沒有閱讀一本好小說，許久沒有被一本書震撼教育，那麼請讀一讀《追風箏的孩子》。你會需要一段時間去平復，需要一段空間去反省：原來，我們要學習的，還有好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