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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2009

十年

給鈞堯:
  鈞堯,如果你不小心看到我的部落格,我很想告訴你:你實在始終如一!(大笑)十年前你改了我的《緩緩流動的"夜色"》,變成《緩緩流動的"巴黎"》。現在改《十年》為《巴黎教書寫字》。好啦我承認,我下的標題總是很不性感,哈哈哈!不過很榮幸在青春期就受你"管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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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丹穎
  我在「YOUTH SHOW」發表的小說〈露重〉未曾收錄在個人小說集中。翻找出舊檔案,是1999年的稿子。2000年承蒙吳鈞堯主編賞識,在幼獅刊載。還記得是與一位前輩的評論同時刊出。當年的雜誌放在台北家中,將近十年後人在巴黎,暫時未能重閱。印象中自己並不完全同意前輩的看法,但這麼些年來真正有人肯執筆認真回應、評論拙作的機會屈指可數,我總心存感謝。
  
  寫〈露重〉裡那條兩岸開滿細小白花的明亮河流與懸浮的銀白光點時,還是個中文系的學生。這貼近理想國的畫面應該是由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起興,講的實際上是友情腐壞時腥羶且痛苦的場面。我曾經是一個內心不設防、情感充沛的孩子,因為搞不清楚狀況,常在被觸動的瞬間就一廂情願把對方認作知己,導致了許多人生的誤會。換個方式來說,也就是在心裡屠殺過剩的情感時,產生了一篇篇自認發自肺腑、然藉由隱喻與虛景現形的作品。我過去的小說不走說書路線(未來恐怕也很難改〝斜〞歸正),因為關心的不是情節,而是事件背後的意義。
  
  在漫長的創作摸索中,我劃分了大腦另一個區塊給博士論文,研究文學語言與電影改寫間展現的不同藝術手法及策略。這些不單是重建文學作品敘事層面的稀有例子打開了我的視野,2008年我終於收割了這一小塊研究成果。但遺憾的是,指導並啟發我的Marie-Claire Ropars教授已在2007年初謝世。從我初見她戴著鴨舌帽從長廊另一頭領著學生神采奕奕地走來,到最後在安寧病房的永別,中間的人生轉折讓我重新認識了世界與形形色色的真實人物。就創作來說,十年後的我,已不覺得自己內心的世界有在紙上被言詮的必要。事件背後的意義,或許來自人物性格間的撞擊。這世上種種框架與遊戲規則使得不同的人生不斷交會並彼此留下痕跡,我手邊寫著的長篇《羔羊人生》(暫定名)希望是朝著這方向前進。
  
  目前的生活暫時就是在巴黎教教書,上圖書館寫論述文章,抽空寫小說、生活雜文、讀書觀影筆記及嘗試翻譯,偶而也抓住跨領域的創作機會,以免落入紙上談兵的窘境。當然身在花都,並不是天天這麼認真嚴肅過日子。但這些生活上的點滴樂趣及大小煩惱還是留給每個當下,跟好人好事代表友人D吧!

本文刊登於幼獅文藝2009年七月號667期「YOUTH SHOW」百站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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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2009, 周丹穎,幼獅文藝

June 19,2009

插播 舊作出土: 隱性倨傲少女及其交叉閱讀之啟蒙時代

出土前言 

 深夜裡在網路上鬼打牆般翻找,經過種種思緒及滑鼠左鍵的跳躍串聯,忽然敲出有人引用在碩士論文書單的舊作。自己2005年應邀寫過的東西,內容細節和語氣已覺得有點陌生。半夜被驚嚇的原因則是:以為忘記的,冥冥之中還是像胡蘿蔔引著驢子一樣往前走。這是叫不知長進、想像力匱乏,還是始終如一的好?不知道,我每回想好好整頓人生,驢子性格就又蹦了出來。貼上版來引以自戒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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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隱性倨傲少女及其交叉閱讀之啟蒙時代
    ------關於李碧華的影像小說與電影改編的泛黃記憶

                                 周丹穎
  李碧華大多數在台瀕臨絕版的作品至今我還供在台北家中書櫃的正中央,若非這期幼獅文藝的專題掃動了我腦中這塊塵封區,我幾乎要忘記十年已經過去,換句話說是:這些我國中時期輕翻寶愛不容許有一絲摺痕的書兒們不見天日已十載。

  被擺在神壇一般的位子信女卻老早不再上香,想它們在家鄉應是頁頁夾著霉斑度日,真是堪憐卻吊詭的處境!而細想這十年的間隙,我到處兜著轉著,冥冥中竟還是沒有兜離少女時代讀出的圈子太遠。在外地採樣的文本或許換了,但對於小說裡簡潔俐落的影像-隱喻及斷裂留白我仍然時時默念,這些成分直渡到電影裡去常常一渡便俗,半路便含恨沉江去也------此刻我憑空憶起川島芳子一書中那兩行關於少女的淡紫色內褲(彩霞般…..)的隱喻,當年我重複讀了數次這點到即止的畫面剪接,很是著迷,但不記得改編的電影中是否真的在少女芳子遭繼父玷汙前或後出現了那麼一件淡紫色內褲的特寫鏡頭。要是有,各位應該就能明白這一件與小說裡原來的那一件不會是「同一件」的道理------話說回頭,我今日絞盡腦汁生產的論文原來可說是李碧華小說獨特的語言造的業啊!

  我記得在我識得李碧華小說之前數年,曾隨家人上戲院看胭脂扣。年紀不足,戲是看得一知半解,如花瘦骨嶙峋但別著一朵朱紅大花的側臉,和那吞鴉片的絕決死法卻讓我銘記在心。然後是潘金蓮的前世今生,趁大人看得正入戲偷偷坐在客廳一起「評賞」的。除了那些令當時的我大開眼界的淫亂場面外,我始終沒忘記那場線裝書一頁一頁淒美紛飛、直至遮蔽了整面擋風玻璃的車禍。武松死了,潘金蓮記憶歸零,在現代與武大長相廝守。後來找出原著,見書上寫:終於,這才是天長地久。故事煞止在此,覺得無限惆悵的讀者我揪著這句話一看再看,心裡不禁簌簌打起了寒顫。而張藝謀和鞏俐主演的秦俑,則是某日詭異地被爸爸從某家雷射影碟出租店借回來的。冬兒把長生不老藥以吻渡給了情人------天地間的一個祕密------轉身奔赴火海,也是齣前世今生輪迴不已的戲碼,卻還是唯美煽情得讓人低迴不已。想是這種種絕決的情節及姿態,提供了早熟但缺少人生歷練的少女讀者一大束關於舊中國的想像。從此身為忠實讀者的我,在和朋友上電影院看完霸王別姬後會撇撇嘴道陳凱歌矯情、不知節制,堅決擁護李碧華舊版原著,不惜大手筆出借所有藏書以服眾。然而電影太過出名,李碧華自己又改寫了一版,我在租書店看到的舊版已無從尋起。許多關於舊版的記憶已被新版蓋過,但隱約有一熱氣蒸騰的澡堂流動著蝶衣難言的情欲,在改寫中悄悄消失了。

  但凡事皆有例外,我喜歡青蛇電影版勝過小說,特別是電影配樂及主題曲。那首在許仙、素貞、小青三人幸福日子流逝的過場歌,出現了一句我一聽便稱好卻至今參不透的歌詞------再看笑眼千千。千千作為一個形容詞不知是不是廣東話的用法,總之這麼多年來,我還是能哼上兩句。至於那鬼哭神號、青青紫紫怪異電影版誘僧的原著破戒(誘僧原是一短篇小說,應該是長篇破戒一小部分的原型),當年予我的震撼至今記憶猶新。玄武門之變中被平行切出的一段不爲史家所知的小說家之言,我一字一字地嚼,評曰短語直逼山河雄渾。而這精簡的語言力道是十多歲的我極力仿效的------或許至今在我越寫句子越長的小說中偶而仍有這樣的痕跡?

  不過現在仔細回想,我曾經擁護這台灣知青不常提起、也不理直氣壯引用的李碧華的頑強姿態究竟是何時鬆垮下來的?高中時代某同學依稀曾與我辯論,言李是張愛玲的簡化普羅版。我撇撇嘴道張愛玲那些旗袍金線細部描寫我讀不下去,於是這場辯論不了了之。直到九七年八月,在生平第一次重大考試挫折惶惶罩頂的陰影下,我逃到巴黎「進修」法文,把身後一堆聯考後續爛攤丟在台灣,某日我獨自在宿舍百無聊賴抓了一本別人的小字舊版張愛玲小說集來讀,讀到了薇龍的故事,我心中隱藏的倨傲少女形象忽焉浮出表面,然後隨著薇龍最後在黑暗裡沉默的哭泣緩緩下沉。我曾經以為自己具備與眾同樂的瀟灑與世故,其實不然,整個暑假我盡力與所有新識的人友好相處,卻只發覺自己格格不入及莫名其妙;以為自己只能感知李碧華式絕對而直接的悲壯,卻發現倨傲少女受挫的哀傷不是黑白分明式的。一種驀然失群的惘然與拆穿自己假面的恍惚感伴隨著我的閱讀:少女薇龍香一般燒盡的淪落,卻又尖酸自諷道是自願的,垮掉的驕傲露出了屈辱的底色。李碧華筆下絕決的臨界點,跨過去便至死如一的少女姿態在我心目中突然顯得矯揉造作了起來。她說恨也需要動用感情,她說好男人不過是一瓶好的驅風油,在她的措詞裡人類關係與情感如此清楚分明,幾無曖昧遲疑,然而從那時起我一連串如洗不淨髒衣的人生事件越堆越高,那實在不是一張少女倨傲側臉的特寫得以轉譯及抗衡的。

  於是李碧華時期就在這裡悄悄結束……而我再也不燒香拜誰了。

本文曾刊載於《幼獅文藝》,2005年5月,第617期,頁62-64。

Posted by ingmascomparsa at 樂多Roodo!7:23回應(2)引用(0)
標籤:2005,周丹穎, 幼獅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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