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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0,2009

Still Walking ─ 橫山家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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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山家之味 Aruitemo, Aruitemo
  這部以Still walking之名在法國上映的電影,差點連同底色素白有大樹的海報與不怎麼吸引人的劇情簡介從我眼前溜走,淹沒在巴黎花花綠綠的新片叢中。

  兄長忌日的家庭聚會、各自的秘密、隨時代成長的變化......種種聽來這樣理所當然的主題,若非有能調出醍醐味的巧手,很容易就落入「畫面唯美與字幕充滿詩/禪意、專賣西方影癡」的無趣籠中,再怎麼乞靈大師手法,烤一船秋刀魚,也是中空耗弱,只能靠文化隔閡鍍金。

  但見觀眾好評,半信半疑地敲入影片介紹。驚喜一:發現是原來是Nobody knows一片的導演(DVD曾一口氣目不轉睛看完,信心加分!)。驚喜二:日劇【不能結婚的男人】裡的歡喜冤家再次搭檔演出(曾因對白看到半夜狂笑不止,決心加固!)。就這樣拖著「大眾口味實驗白鼠友人D」進戲院測試本片跨文化的喜感了。
  
  Still walking是一部貌似平淡,但十分精緻,餘韻不絕的作品。
  
  人物塑造與前後交織的細節細密貼合,比如說:開場時,守著老派醫生架子與昔日診所的爺爺外出散步,行動不便但仍虎虎生風,與對門鄰居婆婆寒暄。之後走到公路旁通往海灘的天橋下,踟躕良久(長男的溺水意外?)。看似不經心,但這些片段都以拋物線精準地落在電影尾聲的對應點上(鄰居婆婆緊急送醫,與么子Ryota散步過了天橋),又彈跳兩下(么子從前對棒球的喜好,及明知不會實現的、一同看球賽的隨口承諾)。
  
  家庭裡的日常對白,在一來一往間巧妙洩漏出各自的未言明的心事與主觀價值判斷。成功之處如:奶奶對二手媳婦人前人後不一的態度與說辭(要送和服卻又把極力討二老歡心、有禮的兒媳當外人兼配不上兒子的二手貨);么子Ryota兒時的急智搶白,總是被安在「家族之光-優秀亡兄」頭上(當眾人在畫外又談起這偷玉米的陳年舊事,畫面停駐在浴室裡洗西瓜的Ryota臉上微微一動的表情,其實不待事後說明觀眾便已了然於心);自稱如鮪魚般精力充沛、不動不行的女婿,午飯後便鼾聲大作,後來更是忘了修理浴室剝落的磁磚:這對耍寶夫妻檔的特殊目的在對話中漸漸顯現。至於日文原片名中指涉的那首關鍵主題曲,背後意義自不待言,四兩撥千斤地一語帶過,在劇情之外又激起其他漣漪。
  
  雖說電影手法高明,但片中仍有些斧鑿痕跡。譬如神豬青年來憑弔救命恩人一場及後續討論。然最令我驚聲尖叫的還是兒媳與前夫所生之子Atsushi在花園內心獨白我的志願(天啊!楊德昌的一一男孩來附身了!)。幸好這文藝腔小瑕疵只是過場,不至於弄壞了一鍋橫山家之味。

  電影末尾,Ryota事後在客運上想起相撲選手之名,母子連心的平行剪接暗暗繫住白蝴蝶經冬變黃的模糊記憶。隨著同樣的掃墓路徑,不知誰講過的、代代相傳的記憶在家族中被保存了下來。對觀眾來說,這記憶當然是鮮明有所本的。但在會心一笑間,他們暗暗回想起自己經歷過的無數家庭聚會:隨著時間,有些人事成了過去,有些親族因開枝散葉不再往來,自然而然地,他們也與新生的一代向前走,慢慢地走,不停地走......

090510

April 30,2009

小團圓照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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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少寫讀書心得,因為總覺得一天到晚困在圖書館分析拆解影像文字已經夠煩的了,不願意把作為單純讀者觀眾的最後一點樂趣也給抹滅了。於是小心將另起的雜文白頁與論文區隔開來,又另劃一塊給小說:把論文留給學院,把雜文留給生活,再把小說留給肺腑,翻譯排在最後,以為並希望如此便能過太平日子。近來發現時代在改變,我在那邊迂腐地處處設想,很可能只是自我設限(何必呢?)。生活事件向來是轟然像雪崩撲面而來,夾雜著旁觀閱讀與主觀感受,被擊中後爬出來思考,虛以出之或照實記錄之間的距離,可以拿捏;不能掌握只是旁人要怎麼看、怎麼評斷。既然容許自言自語的部落格都開了,身為讀者觀眾的那麼一點樂趣拿來隨意分享一下好像也不是什麼重損神經的事了。
  
  所以從《小團圓》一書開始說起吧。也不枉朋友幫忙從台灣帶回來的善意。
 
  前陣子剛在圖書館看完張子靜的《我的姊姊張愛玲》,裡面所載的龐大家族遺事竟在《小團圓》裡又折射了一遍。未完成的出土小說中枝枝蔓蔓、充滿倒插補敘、甚至前後不一的事件,兩相對照之下,似乎又有了個回憶錄的內在邏輯。而眾所矚目的那段熱情故事,與封建家族巨大畸形的背後靈相較,不過是個淡淡的黑影,頂多是灑了一層金粉,為始祖鳥的意象森森窺視。邵之雍在盛九莉化石般的灰白靈魂上再添了一道裂痕,無所謂地鑿下去,沒想到這裂口連接了石上過去與未來的筋脈與紋路,上面封著的白蠟於是片片剝落了。
  
  說《小團圓》是掺有虛構改寫成分的回憶錄,不如說它是張愛玲拿著一把閃閃照妖鏡叫回憶現出原形的浮生記事。出走的娜拉們一一現形,現的倒不只是風流浪漫或同志情誼的表象,而是骨子裡傳統中國婦女自覺或不自覺的悲哀與無奈。這種種爛熟的悲哀與無奈在張愛玲的照妖鏡裡一照,便生出了層層錯綜複雜的心眼與計較。時代是變了,但照出來的妖孽仍以別種形式繼續存活人間,遙遙呼應。
  
  從小看電影,總是特別關心無關緊要的小配角的「後來呢?」。《小團圓》裏半聾的韓媽(何干)已在〈私語〉一文及張子靜的書裡出現過。這忠心護主的奶媽在《小團圓》照妖鏡裡折射出了老實敦厚面孔下對主子的巴結和盤算自身利益的冷酷。守著被監禁的九莉,事實上像守著她一生的事業。九莉「過去一直以為只有韓媽喜歡她,就光因為她活著而且往上長,不是一天到晚掂斤撥兩看她將來有沒有出息。」(p.130)參差出現的記憶片段收攏在韓媽告老還鄉時九莉買核桃糖送她的那一幕(p.146-147)。九莉的歉疚與拙於人情世故,輕敷在韓媽的故事上頭,讓這個貫串兒時記憶的人物閃現了熒熒的暗光。

  至於弟弟九林,空氣一樣在記憶中心與邊緣來回地飄。他的「後來呢?」已在他自己的書裡交代過。讀到關於九林的一切,便不禁想著現實中的老先生是否還活著,是否(曾)顫抖地捧讀著《小團圓》並一一發現姊姊無情的祕密?三十多年前她便已藉由小說解釋了為什麼,不明究裡的世人猜了三十年,恐怕還會繼續猜下去。
  
  照妖鏡下的輕飄男孩雛狗似地偎著繼母,終也成了老先生。他一輩子是個沒有發聲權的小人物。小說沒告訴我們的是,十多年前他躺在斗室裡,想著來日無多,去日如白雲蒼狗。他說:「怎麼也想像不到的,也發生了。------發生了,竟也過去了。

都過去了。照妖鏡猛一旋,「只有穿著臃腫的藍布面大棉袍的九莉,她只有長度闊度厚度,沒有地位。在這密點構成的虛線畫面上,只有她這翠藍的一大塊,全是體積,狼犺的在一排排座位中擠出去。」(p.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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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在周芬伶部落格上找到張子靜九六年已去世的資訊(法國國圖仍未更新資料),詳情請見:
http://blog.chinatimes.com/cfl202000/archive/2007/10/10/205078.html?page=7

Posted by ingmascomparsa at 樂多Roodo!20:41回應(0)引用(0)
標籤:張愛玲, 小團圓, 周丹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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