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8月8日

劇場行旅:「咖哩骨」的上海

劇場行旅:「咖哩骨」的上海/忠
                           
  「十里洋場」?聽多了,有時就不會問它的原意,都說上海是個「十里洋場」,成長在不中不西的殖民地,其實對什麼「洋場」不「洋場」根本沒概念。
  
下河迷倉
從浦東機場乘車往市中心,坐我背後的兩個男孩一個男人,一路上沒停的在大聲說話,操美國口音的男孩都很興奮--為著跟將進入的這個中國大城市;終於擠上了高架橋上,一整片要稱為「城市」的景象馬上就出現眼前,「十里洋場」四個字就突然從腦袋裡鑽出。其實已第三次到上海,可每次進城的過程都睡了,今次多得那兩個美國男孩嘈吵,我得見這一剎,像電影《海上的鋼琴手》中男主角從船上第一見看見紐約的一幕,高高低低的看不盡頭的「樓海」,上海更妙的是新舊建築比澳門更密集地交錯重疊,分不清層次。

迷倉

將一個演出帶到另一個城市,提起的不只是行李,還有讓你裝扮成另一個身份的道具與服裝,然後是一列的未知和想像,沒有太多預期的觀眾,沒法預知的劇場狀況,你就是一個劇場的新移民。初到貴境,我們入晚後組成了先頭部隊,到場地去了解情況。
  這是一個叫「下河迷倉」的小劇場,更準確地說,這個用工廠改建成的小劇場,已成為上海小劇場演出、前衛表演藝術的根據地,在上海搞非商業、實驗性藝術的少不免要到「迷倉」來。網上記載「迷倉」的前身是「真漢咖啡劇場」,或者會讓人誤會,「迷倉」所在的地點曾經是咖啡廳,其實那是指「迷倉」的創辦人王景國,曾經在另一個地方開辦過一家叫「真漢」的咖啡廳劇場,成為全上海第一家民辦劇場,後來咖啡劇場經營出了狀況,王景國另覓空間,將商業跟小劇場更嚴格地分隔開,開辦了現在純粹鼓勵民間非商業的,具前膽性的實驗創作空間「下河迷倉」。的確,它很「迷」,一個在重重工廠包圍倉庫,英文名「DOWN-STREAM GARAGE」,從地處的位置或內涵而言都很「邊緣」。車子把我們在一家工廠前面放下,我們摸索前行,在昏暗的燈暗下,僅僅看見一個寫著「下河迷倉」四個字的黃色指示牌,再三轉四拐了一會,終於到達了迷倉的大閘之外,去年白天來的時候以一個旅客的姿態輕盈地拍了幾張門外照,這次每人帶著一箱道具,在仍然漬水的小巷內摸黑前行,那種尋找-終於得見的感覺份外強烈,托起箱子,沿著鐵梯上爬,過三層即為「迷倉」。

民間劇團
                             
  今年初香港乙城節中有一個大陸小劇場和港澳小劇場工作者交流的環節,主持人向港澳小劇場代表嘉賓提出了些問題,都圍繞著一個民間的劇場團體的生存方式,當中凸顯的是大陸小劇場很兩極:一端是民間團體在體制外總得掙扎、堅持;另一端即是市場、市場和市場。香港藝團由於有相健全的政府資助政策,當這些非主流的小劇場工作者提到他們所獲的資助時,一方面讓在場大陸劇場工作者一陣默然,另一方面,當澳門藝團代表提到他們一年所得的資助時,又是令在場各位再默然了一下。三個地區的小劇場團體,大家都面對著生存的問題,但起點卻是差異很大。
  民間劇團在大陸並沒有什麼相關的資助制度,他們要生存下來,要不自掏腰包或等待一些戲劇節的邀約或徵集;要不就努力地從「市場」的角度思考,從入座率的角度費盡心思,交流間,發現在他們心目中,香港劇團獲得政府一年資助、計劃資助什麼的,那麼對演出的入座率就沒太多關心,這當然是一種想像,但也可知大陸搞民間劇團是如何艱難,如何更需要豁出去的精神。所以,像上海下河迷倉這一類的民辦的、非營利的、免費借出作演出和排練,使用時間看來也很彈性的藝文空間就顯得特別珍貴。
  原本跟負責人王景國先生約好下午來看場地,但由於到上海的第一天住宿的地方出了些狀況,於是到達迷倉時已經八時許,進入漆黑一片的倉庫,發現已有其他人在排練,或許是我們來遲了,管理人員就將我們原本借用的時段給其他團體使用,迷倉使用率之高可想而知。王先生之前在回覆我們的電郵中提到迷倉就只有「破爛」兩個字,條件不很理想,還說「比你們的牛棚更甚」;大部份外地朋友都將澳門的牛房倉庫叫作「牛棚」,相信是香港的牛棚藝術村較先在海外揚名所致,但也說明了牛房倉庫在海外也真的具有某種知名度。
  在下河迷倉演出,劇團無須支付場租,所以也不可公開售票,但演出的劇團也可向觀眾收取作為捐助式的二、三十元入場費用;有燈光音響設備,有一百六十個座位,又不收場租,對一個澳門小劇場團體來說,不是夢寐以求的嗎?的確,世事又怎會完美至此?

坦誠與「不管」                            

  看場地的第一天,我們就碰上了問題。
  最初選擇下河迷倉為演出場地,首先是因為它本來就是一個小劇場空間,愛看小劇場的觀眾對它都熟悉,也自然形成了一個可以互通訊息的網絡,在宣傳上比較便利;更重要的是不收費,對沒有什麼資本的小劇場來說的確很吸引。但在我們到場跟場地的管理人洽談細節時,才發現「迷倉」舊有的投影機壞了,如果要放字幕和投影要租新的,每日收五百元,同時,他們也剛好添置了新的燈光控制台,我們還是第一個使用它的劇團,但管理人又規定,不是「專業人士」不可自行使用控制台,要由管理人員負責控制燈光,當然,也要收勞務費,這些都超出了我們的預算之外。加上管理人員看來不太了解劇場製作的程序與迫切性,你急時他不急,而且很明顯他對那控制台也不是很熟悉,以至最初兩天,整個製作團隊也進入了緊崩狀態。最後,我們決定用「坦誠」來解決問題。首先,「坦誠」地跟管理人員攤開問題,起了一次小磨擦,然後我們用「損壞了我們賠償」得到了燈光控制的自主權;然後跟創辦人王景國先生提議他借另一部效果沒那麼好的投影機,因為我們並沒有再多兩千元的預算了。結果,王先生不但很理解我們的處景,還願意無條件將他們最新的投影機借予我們,但想到這樣又會對其他要租用的團體來說不太公平,於是我們還是支付了一個我們可能付出的租金。第三天,整個製作終於上軌道了。或者,我們不夠面面俱圓,不夠討喜;又或者對劇場技術的要求,上海民間劇團和我們也有差異,但我仍然相信,「坦誠」是有價值的。
  演出完結後,王先生很自豪的對我說,「迷倉」雖然設備不太完善(其實相對澳門很多小劇場而言,已算充裕),但好處是「不管你,管太多就不行,我也是文化人,理解藝術家需要怎樣的空間」,他說有些精緻的劇院在牆上打根釘也不行,這樣不利於藝術創作,他還希望我們未來要帶一個更充份利用「迷倉」空間的戲回來。下河迷倉是上海唯一提供非官方、非牟利演出的空間,在上海,有人稱那些演出為「獨立戲劇」,這個借鑑於「獨立音樂」、「獨立電影」的新名詞,雖未至於相當普及,但也經已成書出版,那就是由劉永來所著,描述上海廿多年來實驗劇場發展的《獨立戲劇》。

據說有「真漢」

可以說,上海給我的感覺,似乎比澳門更商業化──如果單從舊建築、閒置空間再利用的層面而言;每一個舊建築群都成為了一個商圈,每一個舊工廠區都似乎變成了「文化創意園區」,歷史、文化氣息裡是一家家站著老外買家的藝廊和工作室,還至少有一家連鎖咖啡店。第三次來到上海,這一次「我不在酒店,就在去劇場的路上」,本應沒有旅行的心情和時間,但由於在去劇場的十多分鐘車程裡,不免會穿過很多不同類型的大馬路小街道,大城市景觀的多樣性,總是在你沒看清楚「這個」之前,「那個」就撲到你跟前。每一個區都形成一個區的特色,更確切地說是每個區都很會凸顯它的功能性,每進入一個區域就像進入一個主題公園或者博物館一樣,它自然會努力賣弄自己的「主題」,當然也有些很沒個性的「主題」區位。
我們為了投影機與電腦的接駁問題,走到徐家匯買接駁線,這是每日我們坐車路經的地方,在我眼中,這可以是馬路和建築物都放大了的銅鑼灣、旺角朗豪坊又或者是尖沙咀漢口道什麼的,如果有天你睡醒了就來到這裡,你不可能知道這就是上海,如果你看不見那些簡體字,這甚至不是中國也說不定,台北信義區、倫敦Piccadilly商圈還是紐約、東京?完全失去「地方感」的空間,你只需要買你要買的,吃你要吃的就好。
徐家匯站旁邊有一條肇嘉浜路,肇嘉浜路上曾經有一家「真漢咖啡劇場」,據說是「全國首家純專業設計、設置與多功能配套的酒吧式劇場」,據說「真漢」的外牆上有段文字「真漢咖啡劇場只不過是三十年後幾百家這類新劇場中的第一家。」作為一個近幾年才到上海的劇場旅人,我只能用「據說」,因為「真漢」於二千年開幕,兩年後就謝幕,有人說,它的消失「與其說是創辦者自身的經營不善,不如就讓我們看清它被現實淘汰的真相。」,「諸如原創音樂、原創影視、原創文學、原創戲劇等都將被一以扯下,屆時上海將在完全喪失文化原創機制的同時真正地成為一座純粹的商業城市,一位空心的經濟巨人。」這「預言」沒有實現,「真漢」後來演變成「下河迷倉」,上海非商業民間劇團的唯一根據地。從很國際卻又很沒「地方感」的浦東國際機場候機回澳時,我竟突然想起那「預言」:「空心的經濟巨人」。

上海站完結,下一站,台北!


Posted by chongneng at 樂多Roodo! │02:00 │回應(0)引用(0)劇場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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