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7月21日

反抗絕望 ——《安妮法蘭日記》觀後

反抗絕望 ——《安妮法蘭日記》觀後 / 忠



看罷《安妮法蘭日記》,很高興澳門演藝學院選擇了這樣嚴肅的題材作為學生結業演出的劇目。老實說起初知道他們要演這樣一個戲,並不看好,戰爭、納粹、猶太人等等會否都距這班演員的現實生活太遠呢?而且近年看見一些翻譯劇或關於戰爭的演出,都感到那只是一場“表演”,演出者眞正用心去了解故事背後的歷史、文化或議題的卻不多。已經被多次演出過的翻譯劇,它表面看來是具備了相對新創劇本更“紮實”的基礎,可是,當你眞正要將這個原本不屬於你的故事演得像你的故事一樣,當中所花的時間不會比一個原創劇作少。

像《安妮法蘭日記》這種旣是著名劇目,又是眞人眞事改編的,好處是很容易就找到可供參考的資料,困難是範本太多,而且劇中一人一事一物,都與史實相關,觀衆自然會以很多不同的參照範本來檢視它,這是劇組一個很大的挑戰和壓力。澳門演藝學院學生在這次《安妮法蘭日記》的演出中所花的努力是顯而易見的,然而作為觀衆,我得首先“諒解”小孩子穿爸爸西裝、塗媽媽口紅來“扮大人”的尷尬,然後才可以安心進入戲劇的氛圍裡。演員年紀和人生經驗難以承載如此厚重的人物背景,已是意料中事,尤其演父母的一對尤見勉強,即使裝扮“老成”,但台詞中的懶音很快就暴露出了演員的“孩子氣”。即使如此,飾雲特夫婦的蘇耀佳和朱嘉儀在個人表演技巧上的進步亦隱約可見,而飾杜塞爾的陳偉明雖然已多次扮演同類角色,但這次可說是較過去能把握到人物的情感變化。整體來說,演員的身體訓練可能仍有待提高,很多時身體與情緖的反應會出現不協調的情況,這是澳門演員常常出現的情況,但這個戲經常出現一忽兒輕鬆,一忽兒緊張(人際間的衝突或生命受到威脅)的場面,所以便很容易出現台詞與表情都緊張起來了,身體卻仍然很鬆懈的情況。



更値得一提的是劇中佈景。

澳門大型演出的佈照設計常常要聘請海外專業人士參與,這次起用了剛剛台大學成回澳的黃愛國擔任佈景設計,可說是演藝學院的新嘗試。黃愛國近年已多次為本澳一些小劇場演出設計佈景,但如此大型的演出看來尙屬首次;從技術層面而言,本澳能處理這類寫實演出的大型佈景的設計師不多,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設計師所做的資料搜集頗細緻,一件家具一扇門都很認眞。佈景是《安》劇的一個關鍵,安妮一家匿居的小閣樓是劇中人物唯一的活動場所,也就是劇中所有戲劇行動發生的地方,劇中人的行動和衝突大多數也因應這個小閣樓的空間設計而發生。佈景除了是一個關於人物外在行動的物理空間以外,也可以是影響(或反映)着人物內在行動的心理空間,觀衆欣賞時,不但需要認同這個空間的物理存在,也可從舞台設計感受到人物的心理狀況。劇中安妮對私人空間、自由的渴求,也關係於這個空間的狹小與佈局,現在看上去雖然每個小房間都是狹窄的,但造型過於寬闊的閣樓框架,在視覺上一直讓人感受不到人物之間的擠壓感,也因此,雖然背幕上有關於戰爭的象徵,但那種壓抑與匿藏的氣氛卻未能更好的凸顯出現。

氣氛的複雜性是這個戲的另一個獨特之處,從安妮的角度而言,閣樓內成年人所構成的抑壓與束縛是一種氣氛,但成年人卻同時面對閣樓以外的世界的難以預料和不安,而且直接影響到安妮感受到的、閣樓內的氣氛,而後一層有關成年人所面對的不安氣氛,導演似乎有意無意地處理得比較薄弱,以致劇中特定的歷史感未有被突出。

二戰結束距今不過六十多年,那種性命隨時受威脅的恐懼彷彿已離我們很遠,但安妮在秘密閣樓內所面對的壓抑、束縛,對夢的追求,對成年人世界那種非理性的和諧的不解,她態度肯定,她敢於反抗,用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理據去爭取她在逆境中僅存的自我,這跟我們的生活沒有距離,但我們卻常常將它遺忘在對權力的恐懼之中,安妮在絕望中反抗,而我們卻常在絕望之前,畏懼反抗。

史坦尼斯拉夫斯基不只一次地說:“我的目的是使你們(演員)把自己重新創造成活生生的人。”而作為一個戲劇學校的學生演出,《安妮法蘭日記》或者在美學的追求上仍存在着諸多不足,然而我相信更重要的是,同學們在排演過程中,如何進行體驗和表現的探索,如何學習從安妮這個不完整的“生命”裡,創造更完整的人格。學“做人”與學“造人”的分別在於此,“職業培訓”和“敎育”的分別也在於此。

原載澳門日報,演藝文化, 2009年7月23日, 部份文句作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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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IELTS at 2009年07月23日 2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