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ng+neng = 忠＋寧

沙滾滾，願彼此珍重過／忠


　　「為什麼要保護一個已經停用的碼頭？為什麼要用傷害自己的方法來抗爭？什麼是「保育」？」看著有關香港皇后碼頭報道，難道你不會想想這些問題？最沒趣的社會就是一味拋出「共識」與」結論」，一個有生氣的地方，人們應該對身邊事物時時反思，時時提問。

不懂，提問

飯店內電視直播皇后碼頭清場情況，老闆娘問：「大熱天時，點解唔留喺屋企涼冷氣，咁辛苦唔知為乜？」雖然並不支持，但也帶著幾分憐憫。守在碼頭的一群，自有他們的支持者，但同時也有一群不理解他們的人，首先官員不願意理解，當然也有很多市民的不理解。儘管行動的人都宣言過，解釋過無數次，然而官員不懂，很多人仍不懂。或者，從「推銷」的角度而言，行動者無法將他們的理念傳播給其他人，就是一種失敗；然而，對城市發展的反思，對歷史的尊重、對公民權力的維護，是否也可以像售賣產品一樣「行銷」？我們可不可以用「行銷」方式的成敗來衡量事件本身的價值？我們可不可以「推銷公民意識」、「推銷環保」、「推銷珍惜」、「推銷愛」？或者，我們就是生活在一個「市場」決定一切的時代，有些東西，其實她本身就是大家可自然擁有的，自然就存在的，例如大自然、公義、自由、理想、自我價值等，我們都會要求人家給自己推銷，彷彿那只是一件額外的，生活中沒必要的擺設。彷彿你不懂向人們推銷，「環保」就沒價值；你無法說服大眾，「公義」就不存了。
　　對很多人來說，守著碼頭那一群，也許用了未能馬上理解的詞彙去說明他們抗爭下去的理由，或者他們就是不懂也不想推銷，有些東西應該自然擁有的，自然就存在的，就在歷史的鏡頭下潛移默化。今日抗爭的不懂說──即使他們聲嘶力竭，有權者聽不懂──只懂對著鏡頭從容微笑，其實都大家處於一個新時代，有很多說不明，看不懂的新題目，分別只在於無權與有權。一個碼頭倒下，兩個碼頭倒下，一個舊街市倒下，一座修道院倒下，大家卻學懂了問：什麼是「保育」？飯店老闆娘都問：「大熱天時，點解唔留喺屋企涼冷氣，咁辛苦唔知為乜？」建築的消失，卻出現了一些學懂提問的人。

答案的問題

看著警察將皇后碼頭上的人搬走，我突然想起上個月看的一齣舞台劇，情節中有一個搶答遊戲比賽，主持人問最後一個問題：「『我唔知，等於唔存在，等於冇發生過，ｘ你！駛唔駛ｘ咁認真，吓？！』請講出以上答案的問題。」參賽者啞口無言，觀眾都笑了，因為舞台上說髒話，是最容易讓觀眾笑的法寶之一，有趣的是，笑聲後，觀眾很快就隨著台上的演員沉默下來，大概大家都發現，這個答案的問題，不是想不到，而是選項太多。每一個人也許都會經歷過類似的情節：自己努力地為某些事情而堅持，甚至以為是大眾的事而堅持時，最後人家卻給你這麼一個粗口答案，這是何等重重的一擊，而說話本身的暴力，不只源於句子裡面的髒話，而是在於當中對個人堅持的強烈否定。就像《小王子》裡的一幕，小王子不斷追問飛機師：「綿羊會不會吃花？」飛機師說：「我很忙，我正忙著很嚴重的事情！」小王子氣得哭了，我正忙著的事，比你堅持的事重要，正正就是這種否定的暴力，只是當這種無形的暴力，加上粗口作修飾，裡面的攻擊性便給呈現出來。
台灣作家紀蔚然寫過很多通篇粗口的劇本，人們問他為何筆下人物如此爛口？他說髒話是一種釋放原始能量的語言暴力，我們不會用殺死對方來渲泄怒氣，唯有用粗口去釋放壓抑了的情緒，但弔詭的是，基於形式本身的缺憾，粗口沒有讓說的人得到完全解脫，反而會愈說愈累愈抑壓，因而產生無力感，所以某程度上他認同粗口是弱者的語言。紀蔚然的說法又叫我想起，早前在工廠大廈天台有人企圖跳樓的一幕，報章的說法是，那個最後沒有跳成的樓「癱瘓了中區的交通」，而現場所見也真夠民怨沸騰的，很多人仰望著那個在死亡邊緣的生命時，口裡都是粗口，大概意思是「遲唔跳、早唔跳，黃金時間先來跳。」粗口本身的傷害性很小，但當說這類粗口的人愈來愈多時，那種明知無法改變現狀的無力感便愈來愈大，在以犧牲小數人來維護大眾利益的前提下，這種弱者式的粗口似乎也愈來愈受歡迎。其可怕處並非當中的無力感，而是將個人的無力，轉化成對他人的攻擊。
演出完結後，觀眾問：「答案的問題」其實是什麼？導演說，是「本土行動」的成員告訴他的，那是一次有關原址保留皇后碼頭的街頭訪問中，一位受訪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