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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顛覆權力到自我探問──《飛吧！臨流鳥，飛吧！》觀後／忠
　　　　　　　　　　　　　　　　　　　　　　　　　　　　　

如果問這十年來，哪個劇場演出對我影響最深？毫無疑問，那是陳炳釗的《飛吧！臨流鳥，飛吧！》，這個被稱為香港「九七劇」壓卷篇的舞台作品，剛剛在香港回歸十周年的時間重演，說重演其實不對，這是一次「後九七」的延續篇。

九七前的歷史碎片

什麼是「九七劇」？我找不到一個權威的定義，只看過一次劇評人座談會的紀錄中，梁文道說：「以九七為命題的戲劇非常多，其中特別又有一類是處理身份的問題。」（《香港劇壇360度：97-87劇評人座談會紀錄》）；另，中國劇評家林克歡在他的新書《戲劇香港，香港戲劇》中則認為「『九七劇』不是一個嚴格的概念，它的範圍十分寬泛，眾多論者所列舉的劇目也異常龐雜，但都涉及香港人的本土意識、文化身份與文化想像，是因回歸問題而觸發的思慮、情感、意識的表達。」自一九八四年，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後，至九七年回歸期間，香港「幾乎所有較具規模具實力的劇團都參與了這場各自表述的大合唱、大交響」。而陳炳釗的《飛吧！臨流鳥，飛吧！》則在九七年六月廿七及廿八日舉行「回歸預演」，並於九七年七月十一日至十三日，即香港回歸後十天演出了「特區正場」；沒有記錯的話，我第一次看「臨流鳥」就是在「特區正場」的時候。全劇沒有線性的故事發展，經常角色互換的父子互相提問，一隊未來考古隊，在特區遺址中撿拾香港的歷史碎片，中間不斷穿插著各式各樣的有關香港人身份問題的遊戲，從今日的經驗去看，不斷出現的兒子向父親提問的場面，以及遊戲的規範性，令觀眾一邊看戲，也彷彿成為一個儀式的觀察者。「特區正場」跟「回歸預演」最大的分別是前者還加入了剛發生的香港特區政府成立儀式中的錄音片段，處於劇場中的儀式與現實中的儀式間，作為澳門人的我，在觀眾席上感到疏離，也感受到在澳門的劇場中從未有過的震動。遊戲與嚴肅、劇場與社會、個人與政治間的關係，原來是可以這樣去表述的。

回歸後的臨流鳥

　　十年後，戲的新版本依然選在「七．一」前後上演，陳炳釗拿著這個十年前的文本，找來比他年輕十年的張藝生合導，遊戲性、儀式性依然存在，但舊版本的沉重減退，多了一些深刻沉思。兒子對父親的追問，變成了兒子回望十年前的一段父子關係，九七舊版本中的父親是絕對的權威，兒子的追問，彷彿是對這個權威的質疑與顛覆，但新版本中，父親卻是個沉重但缺乏威脅性的，十年前兒子問的「我從哪裡來」、「爸爸你姓什麼？」都變成了向內的自我追問，一開場，兒子帶著旅行包回家，後來又背著背包漂流到北方，他跟十年前傳說中的「臨流鳥」一樣，沒有墮進維多利亞港的海裡，反而在十年後越過了邊界，到達北方尋找自己的身份和根；那邊廂，未來考古隊仍在挖掘特區的歷史碎片，不過隊員已不是完全由香港人組成，當中混雜了不同國藉和不同藉貫的人，說著不同的口音，有著不一樣的香港經驗，更重要的是考古隊在考古現場遇上了一個來自北方的「挖掘人」，挖掘人在北京周口店龍骨山洞不斷向下挖，卻不知怎的到了特區上面來．．．．．．。最後北方「挖掘人」與漂流到南方的兒子一起走過考古現場，繼續展開另一段「尋找自由」之旅。
　　對歷史的杜撰，不是一種純粹戲劇性的追求，它還包含著一種對過去的想像，《飛吧！臨流鳥，飛吧！》的獨特，在於它在杜撰的未來中回望今日的歷史，形成一種對現狀的顛覆與創造的企圖，帶著強烈茫然和焦慮，希望在片碎化的歷史中重構自己的身份，經歷了從九七到○七整整十年，「臨流鳥」今天回望十年前的焦慮，隔著一張餐桌的父與子，關係變得更親近，十年前演繹的父子追問帶著疏離與冷感，這次兒子推著坐著輪椅的父親說起往事，卻多了一份關係上的認同，很明顯地，十年後「臨流鳥」的顛覆性已不在於對絕對父權的質疑，而是對自我定位的追問與追尋，從漂泊中回望自我的面貌；如果說這個「九七劇」的壓卷篇，十年前總結了港人面對回歸時的惶惑不安，十年後的新版本，似乎也承接著這種功能，總結著十年來香港社會環境與港人對身份問題的轉向。

後記：臨流鳥不在澳門

　　作為澳門人，看這麼一齣說香港人思考身份認同的戲，是一個很奇怪的經歷，更有趣的是，「臨流鳥」的演員裡面有一位澳門人，她也是十年前那個「臨流鳥」的演員，九八年的時候還隨著一個香港的劇團來澳門演出《澳門故事一二三》，負責演繹「澳門人的故事」，看著她在台上說「我有爸爸卻像個孤兒，常常想離家出走」，我突然想起回歸前澳門好像沒有出現過「九九劇」的創作潮，那時劇場界只不過在努力思考從業餘走向專業的可能性，以及澳門文化中心建造費用的超支問題；難道我們劇場界的本土意識很薄弱？還是澳門人的身份認同從來都不是問題？陳炳釗用這個澳門人來演兒子，說「臨流鳥」的傳說，不知是有心或是無意，我只想起劇中考古隊隊長的話：「讓鏟泥車輾過你們的祖先、輾過你們的家園、輾過一切虛空的記憶」。

相關網頁：http://www.onandon.org.hk/newsletter/sources/articles/moab_thevanishedwings/thevanishedwings_front.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