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ng+neng = 忠＋寧

幻覺工場的文化生產／忠


電影是「夢工場」，跟電影血脈相連的劇場，當然也有製造幻覺的能力。
當漁人碼頭的娛樂節目愈來愈多、大型娛樂渡假村內又話有幾多個劇院，報紙頭條說「星麗門」如何帶起本地演藝事業，誰會說搞表演藝術的沒有出路？月中本報演藝版有個文學人與劇場人的對談紀錄，寂然也說搞劇場的比搞寫作有出路，看著在舞台上左右穿插、吊上吊落的佈景，看著五光十色的燈光變化，我反覆思考著寂然的話。劇場真的是「夢工場」。

幻覺工場

寫作與劇場如何比較？劇場看來較有前景，因為劇場除了是一個創作，同時也是一個製作；劇場看來較寫作容易成為一個職業，因為它包括了很多不同的部門，從表演者、創作群（編、導、設計），到製作群（舞台管理人員、技術人員、宣傳人員等），牽涉的專業很廣，要投入的人力和資金也多；所以劇場上的幻覺往往是創意加上金錢埋砌出來的。文藝理論家羅蘭巴特對德國戲劇家布來希特推崇備至，因為布氏劇場銳意透過他倡導的「間離效果」來打破寫實主義戲劇所製造的幻覺，他希望觀眾不只是劇場的消費者，觀眾應該清醒地坐在觀眾席上，看透舞台上的幻覺，帶著批判的眼光來看戲，將這種批判性從劇院帶到社會上。不過，也許身兼編導和詩人的布來希特不知道，今天在澳門要上演一齣他的戲，動輒也要動用大批演員和工作人員，在資本主義的社會裡，一切都係錢，觀眾也習慣了一個消費者的思考模式，花了錢入劇院就要看到一台他們認為超值的大型佈景，以及變化多端的燈光效果，劇團要滿足消費者的慾望，只有以更大的投資來博取更大的回報。劇場不但在演出中製造幻覺，也在演出以外製造幻覺，告訴大家這是一個很風光的行業。然而，只要細心看看，每年在澳門文化中心上演的，有多少是政府主辦，有多少是民間自資的製作，就知道，幻覺是這樣煉成的。究竟有多少個劇團可負擔得起這個投資？
寫作當然不可跟劇場相比，製作一個演出，有如出版一本作品集，在澳門，寫作跟一個演員或一個導演相比，寫作是更自由的，勤力地寫，每個月的收入絕不下於一個劇場導演。所以，我也偷偷夢想過以寫作維生。

表演達人

台灣中正文化中心去年出版了一部名為《表演藝術達人秘笈》的書，是一本表演藝術觀眾入門手冊，精美的圖片，簡明的文字為一般少進劇院的觀眾，解開很多表演藝術之謎，一個古典音樂會要欣賞什麼？為什麼現代舞總是看得人不明不白？為什麼舞台劇的門票總比電影戲票貴？不同演藝專業的作者在書裡面都有生動的回答。看到書的最後幾章，終於都有「一個戲劇演員能有多少收入？」這一類的問題，每次演後座談會，都會聽到有觀眾問：「搞劇場，搵到食咩？」。
約六年前，在香港參加一個由林奕華主持的工作坊，工作坊以創意為主題，其實不過是大家給三小時來讓林奕華分享他對創意的看法，工作坊尾聲終於有中學生問：「你地搞藝術的，係靠乜野生活架？」大家都笑了，但心裡其實都想聽聽林奕華是如何靠劇場維生的，當然他一貫地不給你答案，指指全身的衣著，他說：我都鍾意這個牌子的。而他那時的確穿了一對名牌涼鞋。同一期間也參加了其他幾個香港劇人的工作坊，於是我開始留意他們的衣著，我發現的確是一些頗中產的品牌，我很快對劇場這一行業有了更多美好的想像：在香港搞劇場，原來可以好中產的。那時我或者有點天真，或者那不過是比較注重打扮的幾個劇人而已，或者林奕華其實想告訴我們，藝術工作者也不過是一個以藝術為職業的人，不要死抱「藝術家死後才值錢」的刻板印象。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那時香港已經有很多全職劇場人，而澳門則只有三個全職的戲劇教師在演藝學院中上班。六年過去，演藝學院多了一兩個老師，民間開始有了一兩個以表演藝術為職業的人，但仍有人在問：「搞劇場，搵到食咩？」，同時，有很多年青人到海外讀表演專業，又有些個在香港演藝學院畢業回澳的，沒有在演藝學院教學，也沒有成為全職的戲劇人，然後，政府說要發展澳門的文化產業。我不想找一本參考書來解釋什麼是「文化產業」？我只想到，一個產業，應該需要有一些從事生產的人，這些人在哪裡？有多少個？需要多少？如果澳門沒有足夠的工作者，就可以用解決巴士司機不足的方法來解決。是不是？

文化生產者

「一個戲劇演員能有多少收入？」《表演藝術達人秘笈》一書以一般民間團體計算，一位演員參加一個演出，排練三個月然後演出十場，其收入約每個月約台幣一萬五千至兩萬不等，所以「這樣的薪水，使得許多演員得在參加演出之餘，還得去兼差或者開課來貼補收入。」一身兼多職才可養活自己，也算是澳門的情況，不過，以澳門的演出量及演出規模而言，一個演員絕不可能每個月都有機會排練一個有車馬費的演出，於是大部份希望從事全職演藝工作的，都要兼教學或行政的工作。教學的空間取決於需求，除了個別例子外，大部份學校都不會請一個專任的戲劇教師，而作為公共部門的演藝學院也不能容下所有全職的戲劇工作者，而剩下來的只有行政工作，然而，以現時澳門劇團的資金來源而言，很難看到劇場行政人員的前景。澳門劇團經費基本上都源自官方的資助，而政府部門對文化社團的資助政策，卻未能配合現時劇團的發展，現時劇團向政府部門申請經費資助的方式主要有兩種，第一種是團體遞上全年活動計劃，有關部門批出其中一項活動的資助；第二種是團體每舉辦一項活動，就向有關部門申請一次資助。這兩種資助形式，不但無視於團體的現實狀況，也不利於劇團的長遠發展。每一個劇團都有它自己的運作規模和方式，有些的確每年只有一兩次的活動，然而，其實有更多團體希望有更長遠的發展方向，加上近年愈來愈多表演專業人材從外地學成歸澳，有利於團體的專業以至職業發展；另一方面，由於社會對公共資源運用的關注度不斷提高，團體每次申請、接受資助和提交活動報告的手續亦相應繁複，更需要人手去處理這些藝術行政工作；如果有關部門的資助政策仍停留在單項資助，以及事後付款的模式，不承認一個團體需要常務經費去運作，需要以全職或兼職行政人員去處理上述事務的話，澳門的表演藝術活動只會永遠停留在業餘和政府主導，也很難讓有志參與演藝工作的有發展空間。沒有將文化作為事業的人，沒有生產文化的人，我們的「文化產業」大概只能靠進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