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ng+neng = 忠＋寧

藝評與政策／忠


藝術評論的評論是十罕有的，藝評政策相關的文章更少之又少，最近卻同時讀到兩篇關於演藝評論的文章，一篇在香港的網站中，另一篇則在穆凡中先生的「東梆西柳」中。
先說香港的一篇，題目是「浪費公帑並違背業界整體利益，杯葛藝術發展局『藝術評論網頁』主導計劃」。話說香港藝術發展局五月初公佈了一項名為「藝術評論網」的合作計劃，對整維期十二個月的資助計劃撥款二十萬。

藝術的代價
二十萬來建立一個網頁好像是個大的數目，然而，十二個月的編輯薪金，加上計劃中規定刊出的三百六十篇文章稿費，這個二十萬卻令很多文化工作者不滿。發起杯葛聲明的藝術及藝評工作者對該項計劃的不滿，主要有四：一，藝發局沒有真正了解當下網絡文化及技術的特點，「主題單一，運作上單向且由上而下的網頁，只會令藝評讀者群進一步小眾化」；二，藝展局之資助計劃維期只有一年，而且文章版權須歸藝展局所有。「一旦藝展局終止資助，刊列文章之版權無異於石沉大海，未能促進藝評之流傳廣披」；三，計劃中的「『平均主義』，實在有違網頁之編輯自主；而時限與字限，亦有礙藝評作者的專業選擇和寫作趣向」；四，「扣除基建開資後，每篇1000字稿件，只得二百多元稿酬」，條件苛刻。
聲明刊出後，得到不少文化工作者的支持，然而，也引起一位自稱「過氣編輯」的網友的回應：「攪文化的人往往將之視作個人樂趣，曲高和寡，自得其樂，當然要付出代價」，一經刊登，馬上引起了更多回應和反擊，爭論的重點是在香港社會屬於小眾的文化藝術，政府應否大力支持？這個題目似乎已從藝評網跳昇至文化政策和藝文資助政策的層面。類似的討論近半年也有些關注澳門文化藝術的朋友，在報刊文章上提出過，可惜文化是冷門話題，文章刊登後，得到的回應卻很少，然而，澳門的藝術工作者，或者也在為他們「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政府在哪裡？
以量化的態度來衡量文化藝術，的確叫很多搞文化藝術的朋友搖頭嘆息，不過，如果不「量化」，即是什麼？如果制定和推行本地文化政策的部門中，缺乏具公信力的、對藝術價值的評審準則的話，澳門文化藝術則只有被量化和政治工具化兩個下場。然而，究竟在推行文化政策的人當中，有多少真正了解文化藝術的？澳葡時代經常被社會人士批評為「外行人領導內行人」的歷史問題，究竟改變了多少？老師教我「不懂不裝懂」，所以我不敢說現在有沒有「外行人領導內行人」的問題，更甚的是，作為市民，我們可是連誰在制定我們的文化政策、用什麼準則來作文化資源的分配等都不太清楚，是因為我沒有主動去了解，還是當中連基本的透明度也欠奉？
年初時我們才聽見施政方針中，要提高市民的藝術欣賞能力，然而，當我們還未搞清，有什麼部門憑什麼方法來提高市民的欣賞能力時，「文化產業」卻又突然成為新的焦點了。正如近年推行的教改，每年都有新「思維」、新「方針」，然而，每一個「口號」如何實踐？「評量」如何？卻鮮有聽聞。
　　「文化產業」並不是讓文化「賣得出」如此簡單，是一種「文化認同」的產物，關係到我們如何了解和欣賞自己的文化，當中，藝評的角色絕不能缺席。每年藝術節、音樂節、藝穗節和文化中心都大量地製作和引進藝術節目，可惜的是，節目前後，報章上大都是一些讓人一眼就看出是「邀約」而來的「擁戴式評論」，真正屬於民間的藝評卻十分罕有，欠缺了一種活躍的藝評氣氛。一方面我們可以怪責這是「社會的錯」，我們的藝術教育不夠好，人們的語言表達能力愈來愈低，澳門人欠缺主動性．．．．．．。然而，從另一方面看，推動文化藝術的，不就是要正視和改善這些問題嗎？澳門的文化藝術，對政府已是十分依賴，我們的藝術評論是不是都要由政府來包辦？在本土藝術還在學習自立，在藝評如此荒蕪的境地，政府該扮演一個怎樣的推動者？　

產什麼業？
關於藝文資助政策的討論，一般「擁抱群眾」的一派認為藝術家的態度和作品遠離了大眾，沒有照顧大眾的需要因而不應得到政府的「支持」。我贊同藝術創作需要反映和批判社會現象，我也認同澳門的藝術創作還沒有真正知道大眾的需要。不過，只要對藝術有基本認識的都知道藝術反映的面向多角度，有些藝術創作很著重去反映和批判社會，但並非全部；而我相大眾的「需要」也是多面向和具有流動性的，很多歷史上重要的藝術品，並沒有在發表當時受到群眾的愛戴，即使是很個人的作品（甚至被某些評論譏為「自褻」的作品），也不該否定其存在價值，因為社會就是從不同的個人所組成。
除了「擁抱群眾」外，近年還出現了「文化產業」派，這一派近年十分火紅，運用很多「產業化」、「行銷策略」、「市場考量」等入時字眼，而且苦口婆心地勸戒藝術工作者要走近群眾，列出很多商業與文化藝術結合的成功例子，充滿激情，令人心動。然而，論者往往忘了在藝術生態環境中，從事創作的藝術工作者只算是其中一員，觀眾、藝術行政人員和藝術評論員也在整個環境中互動著，只是澳門一直不重視藝評及藝術行政人員的培養，沒有這個基礎，「產業」，不過是空談罷了！你說百老匯音樂劇的成功要學習，對，但那是一個在藝術、技術、行銷、觀眾文化素養各方面都十分成熟的生產模式，買入現貨容易，自己生產卻要看看人家，究竟用了多少年去經營，對這個行業有多尊重？你說，香港的詹端文「撈得幾掂」，然而他卻不是「撈撈下」就「掂」的，他花多少年在實驗劇場中，實驗出獨一無異的「招式」？犧牲多少時間去外國自我增值？還有多少藝評人在他的早期創作中作過中肯的批評與支持？
如果我們只看見眼前被量化了的成果，忘記了背後的基礎，只會要求藝術家改變什麼什麼，迎合什麼什麼，就正如有些家長認為教育自己兒女，只屬於學校的責任一樣，沒有了解一個人的成長，是受到其整個生存環境所影響的。沒有一個整全的生態環境，只管要求正在萌芽的藝術工作者去「改變」與「迎合」，那只是一種「即食」心態。每年文化部門只批發單一節目資助，而拒絕承認藝術行政費用或團體常務支出的需要，正正是這種「即食」心態的反映，無視民間藝團的真正需要。在這種「文化政策」底下，藝術行政和藝評人材從何而來？

藝評的荒蕪
香港藝評人黎鍵強在他<藝評的荒蕪>中，歸納出兩個令香港藝評荒蕪的原因是發表的人太少和回報率低。這個荒蕪的原因，對澳門而言似乎並不完全適用；說到回報，在澳門搞藝術本來就回報率不高，表演藝術而言，澳門現時表演節目門票價格偏低，稿費回報不算高也算不上低；當然，就發表空間而言，報刊中沒有將藝評文章集中起來的“文化版”，零散地分佈在不同的版面中，文章篇幅和深度也因不同版面的需求而有所限制，以藝海版經常刊登的表演評論而言，字數每篇一般只能在一千字之內，也許還會出現跟版面內整體內容格格不入的情況；然而，問題的重點還是自發地寫藝評的人實在太少，能深入地進行評論的文章就更少。正如台灣戲劇學者藍劍虹所言，是「開疆闢土的人多，描繪地圖的人少」，在人們接觸藝術主動性低的社會中，更需要藝評人去描繪藝術的地圖。
　　也許，有人會認為本地藝術活動才屬起步階段，還未是時候高談藝評，因為有了作品才會有評論，然而，無論一地之藝術發展到達何等階段，都需要有多元的（非單一的）藝評去描繪其發展形貌，否則藝術只能永遠停留在自娛的階段，演出完了，展覽完了，沒有人去討論、研究及提昇；具開創性的藝術，很需要被閱讀、理解、評論，以及發掘一些有價值的地方，藝評的缺席只會令本土藝術原地踏步，讓一些公辦的大花筒文化活動得以含混過關，一些具實驗性的藝術作品永遠落得「孤芳自賞」的下場。
　　國內文藝評論家林克歡說：「沒有藝術批評的地方也不會沒有批評標準。」如果大眾將自己的聲音隱藏起來的話，那只會「將藝術作品的評判標準掌握在少數人手裏」，這句話很值得藝術界的朋友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