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6月17日

狂歡之後,一闋輓歌

狂歡之後,一闋輓歌/忠

在不會有一天沒有劇場演出的倫敦裡,遇上好的和壞的舞台作品同樣容易,由於交通費連門票動輒就花掉你二百到三百元澳門幣,故此,在不絕的誘惑下,你必須小心選擇你要看的演出。五月廿四及廿五日,我連續看了兩個分別來自英國本土和波蘭的舞台演出,幸運地,這個兩個演出都超乎意料之外的精彩。


令觀眾情緒久久不能平伏的演出,一般都因為演出中擁有一些觸動觀眾心靈的東西,有些來自劇作中對社會現實的關懷,如英國Jasmin Vardimon舞蹈劇場的《公園》(Park);也有些是因為演出者在舞台上所表現的精神意志,對觀眾的心靈造成震撼,達到昇華與淨化的效果,如波蘭山羊之歌劇團(Song of the Goat)的《編年史:一闋輓歌》(Chronicles - A Lamentation)。


社會/劇場,倫敦/澳門
舞蹈劇場《公園》是英國編舞界新星Jasmin Vardimon的新作,黑色幽默、突出的人物個性和尖銳的題材是Vardimon作品的重要標記。流浪漢、反叛青年、拾荒者、街頭藝人、亞洲遊客等八個在倫敦街頭隨處可見的人物形象,都被編舞集中在一個殘舊的公園中,公園噴池中的美人魚塑像經常化成人型,引發出公園內各人潛藏心底的慾望與抑壓。存在於「公園」內的失落、無奈、暴力與性慾,其實是倫敦各種社會亂象的縮影,在貝里瓦勝出大選的同時,醉酒鬧事和街頭暴力對社區造成的滋擾與破壞,已成為社會上一個非常辣手的問題;在《公園》中,反叛青年揮舞著國旗,高喊著早前英國大選期間各政黨的政治口號,正正與公園中失序的景象形成強烈的對比。政府話語與社會現實的差異,帶給公園內各種低下層人物沉重的壓抑。演員以澳門地盤工地中常見的橙色圍網包圍著整個公園,公園內各人隨著震耳欲聾的派對音樂起舞,雖然不時有人意圖喊叫出自己內心的不滿,但最後仍被歡樂的音樂掩蓋

掉,最後唯有跟著大眾放浪起舞,沉溺於狂歡的氣氛中......。人潮散去,一直喝望別人認同的街頭藝人被發現暴斃在水池中,沒有人知他的死因,剩下的只有繁華背後的靜默與悲情。演出中反映的雖然是倫敦,作為澳門觀眾卻同樣感到一種切膚之痛。


專業培訓/教育機器
舞者身體能量的爆發力,以及動作的精準和細緻也是《公園》吸引人的地方,像這樣的專業舞團,在倫敦其實多不勝數,即使在澳門,只要有足夠的訓練空間和時間也可以達到這個級數;然而《公園》中各舞者的貢獻,除了專業的技巧,更重要的是對社會的觀察,能夠將社會中低下層人物的特質和小動作融入舞蹈中,產生出有這個大城市特色的表演風格,每個舞者既有個性又能表現出所代表階層的人物特質,不但震撼了站著鼓掌的觀眾,也讓人重新思考澳門表演藝術的訓練模式。我們經常說要專業化,要如何達到某個級數的標準,然而,如果在學習表演的過程中沒有培養出獨立思考能力和社會觸覺,在創作上缺乏對生命的關懷與反思,那麼,即使擁有最「標準」的培訓模式,也只不過是一部重覆生產標準模型的教育機器而已!


這麼說,並非表示演出的技巧訓練並不重要,波蘭山羊之歌劇團的《編年史:一闋輓歌》,絕對可以看到身體與聲音訓練對表演者的重要性。跟《公園》的社會批判剛好相反,在《輓歌》中,觀眾會暫且與外在的環境隔離,觀看/經歷著人類共有的新生、愛、權力、情慾和死亡,形成一場帶有洗滌與淨化作用的儀式。


記憶所及,山羊之歌劇團約兩年前曾經到過台北演出,宣傳中非常強調果陀斯基對劇團的影響,好奇心加上朝聖心態,當年差點就飛過台北看了,故此,一知道這個劇團要在倫敦演出,便馬上決定購票。說到果陀斯基,我始終有一種理論太多的感覺;不是說果氏的理論欠缺實踐性,而是看過論他的書太多,看到真正演出的機會實在太少,永遠像一個只能言傳而不能眼見的劇場。於是,我努力想放下所有讀過的理論去看山羊之歌的演出,希望能真正感受一個演出,而不是朝拜果氏的光環。


表演/儀式,觀看/神入
然而,當看到演員們吟唱著那首古歐洲的史詩,用身體、聲音和呼吸敘說著史詩中那半人半神的皇帝Gilgamesh的生死愛慾,當演員在那似乎是祭台的木桌上以電影慢鏡般的節奏與力量上下跳躍時,我只能借用那個讀過的理論與詞彙去形容眼前的演出:那不是一齣戲劇,而一場「儀式」。佈景與演員的服壯都非常簡約,演員基本上不作任何外部角色扮演,我們沒法用肉眼看到故事中人物的形象,角色的內在情感卻透過演員緊扣每一下呼吸的動作和聲音,直接投射進觀眾的想像中,讓觀眾在肉眼以外的空間與劇中人物的靈魂彼此交會,進入一種「神入」的境界。演員自身的身體、聲音和呼吸彼此相連,三者沒有一刻分開過,同時間,七個演員的身體、聲音和呼吸也彼此互動著,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


吊詭的是演員當下的狀態是自我還是忘我?如果生命像一條直線的話,每個演員彷彿從開演那刻起,就已將過去和未來切斷,只剩下一個當下的、將自我掏空的狀態,成為這四十分鐘的祭師;然而,演員在燈光、現場樂器和道具的配合下演出,那顯然是個劇場化了的,並非完全忘我的原始儀式,演員必須自覺自己是「表演者」的身份。這是不是說演員正進入了在自覺與忘我之間,的第三種身份?這又是不是理論家筆下的「神聖」狀態?


燈漸暗,演員唱著祭歌離場,我才驚覺我身體在過去的四十分內是凝固著,而我的呼吸一直被演員富情感的呼吸聲牽引著。


或者,今日的觀眾已沒法真正體驗一個「果氏劇場」,我們只能認識一個理論家的描述,況且這個演出算不算真正的果氏劇場也不打緊,我只知道這個演出給我的震撼久久不散,感恩這次親身經歷的,毋需透過文字去想像的體驗。


演出名稱:PARK
演出團體:Jasmin Vardimon
演出地點:Peacock Theatre
觀看日期:2005/5/24


演出名稱:Chronicles – A Lamentation
演出團體:Song of the Goat Theatre
演出地點:Barbican Centre – PIT Theatre
觀看日期:2005/5/25

Posted by chongneng at 樂多Roodo! │01:10 │回應(0)引用(0)倫敦藝文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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