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故事館

　　　　　　台北人

　　　一早帶著孩子搭捷運前往兒童育樂中心下圍棋。

　　　週六的早上儘管細雨霏霏，仍擋不住出遊的人潮。班班客滿的捷運，在小小俠坐到一個博愛座後，小俠也在台大醫院站坐在弟弟身旁，捷運是不錯的生活教材：不同顏色的線路，兩兄弟可以研究許久，各站的站名更讓小一的小俠讀得津津有味，即使沒讀過注音符號的弟弟也認得「往新店」、「往淡水」...等字樣。

　　　正當兩兄弟開始交談，車已至台北車站，我沒有坐下來，只是站在博愛座前和他們閒聊。蜂擁而上的人群中，有一家成員包括老奶奶、一對夫婦帶著一雙兒女，我拉起了小俠給老奶奶坐，老奶奶先是客氣的說「不用！不用！」，一旁的媳婦說：「我們要坐蠻久的喔！」，老奶奶才道謝的坐下來（其實不用謝，博愛座本就為您設置的）。

　　　媽媽抓著兒子站在我們身旁，爸爸抱的小女兒開始哭鬧，我正想抱起小小俠時，後方的年輕女子讓了座。這位媽媽才笑著對我說：「我覺得台北人真好，我們從外地來第一次搭捷運！」，聽了她的第一句話，我開心的說：「真的阿？妳們要去淡水玩嗎？」，「是阿！我們剛剛搭電聯車到台北，我婆婆即使站在年輕人面前，都沒人理她，沒想到台北的捷運每個人都這麼好心腸ㄟ！」。

　　　我暗想：妳今天真是好運氣，想我平常拖兩個孩子十之八九都在轉運站才坐得到位子呢！

　　　途中媽媽對兒子說：「你以後要像這個哥哥一樣讓座給需要的人喔！」。

　　　說完並對小俠笑了笑，小俠有點靦腆的看著小男孩說：「你上幾年級呢？」

　　　小男孩比了個「２」的手勢，小俠說：「我是一年級的喔！」

　　　這個媽媽突然大聲的說：「什麼？你才一年級喔！那我家的真是太遜了！叫你多吃點你就不要吧！你看人家台北人長得多高大阿！」

　　　做媽的一比較起來就沒完沒了，我趕緊打圓場說：「不會啦！只是發育得早晚而已啦！」

　　　我們臨下車前，媽媽又問我：「捷運每天都這麼多人嗎？」

　　　我說：「因為放假，沿線有許多景點可以玩！」

　　　「妳們這站是要到哪玩呢？」

　　　我聽到自己邊走邊說「圓山站有足球場、兒童育樂中心、美術館和台北故事館」。

　　　踏出車廂，關門的瞬間，耳邊聽到婦人的「阿～～這麼多好玩的地方喲！」

　　　『台北人』對我來說一直是個很抽象的名詞，雖然居住了卅多年。

　　　爸爸漂洋過海來台灣，沒想到從此成家立業，大半生都奉獻給這塊土地。

　　　同年外婆懷抱剛生下的小舅，外公牽著一歲的媽媽和其他兄弟姐妹坐最後一班船來到這兒。外婆常講那班船因為超載開不動，小孩被拋下船的慘劇不是傳聞，有的把家當拋下，有的是好幾箱的金銀珠寶；外婆最大的兩男兩女放在家鄉（已可自立），帶著較小的孩子往南逃，輾轉流離、定居南台灣。



　　　可能從小家中居住的地方很單純，我一直沒感覺到有省籍的問題存在，現在回想起來，唯一的記憶是小學入學的第一天，老師問了一個問題。

　　　她先問：「是本省人的舉手」，我沒舉手。

　　　再問：「是外省人的舉手」，我也沒舉手。

　　　最後老師說：「沒舉手的站起來」，我看一下四周站了起來。

　　　老師覺得奇怪的問我：「那妳是哪裏的人呢？」

　　　我大聲的背出爸爸教我的籍貫「廣東省××縣」，老師並沒有責怪我，說了句：「那就是外省人了！」。

　　　坐下後，隔壁同學陪著他上課的媽媽（或奶奶），很高興的對我說：「我家孫××也是廣東人，妳要多照顧他一下ㄚ！」。

　　　當時的我一臉茫然，在我的認知裏，不知道有本省、外省的說法，回家後問大人才稍有概念，這時本省外省大致指的明清後來台的分野。而那位孫姓男同學長得很帥（以我當時的眼光看），我很後悔沒問他是不是國父的後代或親戚！

　　　出來做事，很多人談到小學時代被強迫說國語的年代，壯士說他一家都講台語，但在學校若說一句台語，就要掛上寫著【我不說台語】的「狗牌」，所以他很痛恨國文，每次為了背書，都和老師槓上，被罰跑操場是常有的事。他說可能北部的環境多是國語，語言的問題不那麼突顯。

　　　不過隨著工作，會覺得越往南走，不會說台語好像外國人一樣，於是我開始聽閩南語歌曲，音樂確實是溝通的好方式。婚後台語的笑話一籮筐：記得第一年婆婆叫我把「長ㄚ」拿出來切三分炒菜，我硬是在冰箱裏翻了十分鐘也煮不出菜，只好厚臉皮的問婆婆「香腸」放在哪裏？婆婆一頭霧水的說「家裏沒有香腸ㄚ？要做什麼？」。「妳不是叫我炒【長ㄚ】」？頓時全家笑翻天，我當時還是蔥蒜不分的人，哪知道台語的蔥叫「長ㄚ」呀！。所以現在唱歌沒問題，聽力也進步了，唯獨口音是很難改的。我常反駁壯士「你的台灣國語我都不嫌，幹麻一直笑我的國式台語ㄚ！」。

　　　台灣人的議題近幾十年來被炒得沸沸揚揚，是比語言、還是比居住的久遠？是要追溯源頭、還是落地就生根？我想都難有一致的定義。

　　　更遑論「台北人」：是否生在台北就是台北人？落戶於此從此為台北人？工作於斯也稱台北人？是很多報導釐不清的難題。不過今天那位媽媽的定義倒給我一種想法：就是不居住台北的她稱「在台北遇到的就是台北人」。

　　　台北人可能是這島上居住空間最小的市民，享有先進的資訊，換取擁擠的不快樂；它是國際的焦點，卻常在選舉中呈現兩極的結果；它繳大筆的稅金，政府還是健保局的積欠大戶。

　　　白先勇的「台北人」描寫戰後來台生活的各種人，他們緬懷過去，又不得不和現實妥協，於是交織出另一種風華的氛圍；璀燦的背後是縷縷的思鄉情懷，越想遺忘的過去滲透出更多的寂寥無奈。

　　　希代文叢八十年代出版的「新台北人」，由當時的八位新生代女作家描繪生活在都市女子的心事：在在道出盆地無名的網下，每個人的天空都有莫名的壓力竉罩。



　　　一個城市，一個表面看似繁華、建築藍圖日日更新的城市，在作家筆下展現不同的風貌：一位男性寫出多個在台北生活的故事，串起密不通風，卻讓人低迴流連的台北生活；多位女性由不同角度側寫在城市生活中，女人的惆悵與無奈。小說看似以「人」為主，其實紀錄著隨城市變遷，人們的心理狀態。

　　　而今進入另一個世紀，不變的是台北仍奮而不懈的日日往前衝，自認身為「台北人」的我常被新聞的標題嚇到：於是我不想看新聞，建立起道道的防護機制；用自己的道德模式教育孩子，那都只是從小父母師長教育我的根本，居然成為另一個城市的居民稱讚「台北人」的原因。

　　　我不知道該不該感慨？或者世界變了，表面上變得複雜，教育卻走向簡單；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看似疏離，也可以拉得很近。

　　　會不會這是「新新台北人」的自由！可以沉默、可以吶喊、可以往前、可以回顧，於是每個靈魂釋放不同的能量，再交會出新的「台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