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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九歌-《蛇行家族》</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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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舌行家族》內文試閱（壹‧零）1/3</title>
	<description><![CDATA[
			舌行家族壹‧零我們站在雨裡，活像一群晚上出門倒垃圾後，因為忘了帶鑰匙而無法回頭走進家門的衰毛。不過，我們並不是一群集體忘記帶鑰匙的鄰居，聚在這兒的原因也不是為了倒垃圾。大家不但全都身著正式服裝，還會在舉手投足之間，溢出一波又一波自以為是的莊重感覺──畢竟，在場女士們的素淨套裝與男士們剪裁合身的衣料，同高檔型錄中的模特兒一模一樣（當然，這「一模一樣」指的是服裝，而不是包裹在服裝裡頭的身材），穿著這種層級的行頭，就算腦子裡裝得是糖份過高的碳酸飲料，周遭的人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又羨又妒的迷亂眼神──表裡之間，一向就有這種甜蜜的依附關係。可惜的是，因為雨下得很大，所以在莊重的毛皮底下，我們看來都還是有點落水老鼠的猥瑣樣貌，如此看來，這場雨雖然下得不是時候，但其實還是有些優點的：倘若大家看來一樣的寒酸，那麼我這身不夠稱頭的服裝也就不顯得那麼礙眼；似乎這場夜半的鬼雨打透了表層洩露了裡層，將我們一傢伙整齊地打回原形。「我已經盡力啦。真的，」早些時候剛回到家，面對母親的埋怨時，我就已然解釋過了，「這真的是我盡最大努力所翻找出來正式服裝了；您再覺得不像樣，我也沒法子再做什麼啦。」雖然我說得誠懇，但聽了我的解釋，母親還是喃喃地叨唸了幾句；不知道此時站在我身旁、一起淋著雨的母親心裡，是會覺得我其實有點兒先見之明？還是會想到那番對我的嘮叨有點兒浪費唇舌？其實在葬禮開始的時候，天就有點陰。但是一來暗夜裡沒幾個人注意天際的黑雲，二來空氣裡聞不出什麼雨的味道，大夥兒自然不以為意。不過說老實話，下不下雨這回事，完全得看天老爺的心情，我們這群縮著脖子杵在這兒淋雨的凡夫俗子，半點兒方法也沒有──祂說下雨，於是雲就墬成雨點。祂說父親的時候到了，父親就死了。雨點子剛打下來的時候，大家全愣了一愣；不過執事的長輩們大概覺得幾點雨水不夠資格中斷儀式，於是便理所當然地繼續自個兒的節奏，大家也就只得耐著性子像剛上哨的菜鳥衛兵似地站著。不料隨著儀式漸入高潮，雨勢居然也跟著張狂了起來，但典禮已經進行到了無法暫停的步驟，觀禮的家族成員只好維持住呆立的姿勢，私底下挪挪肩膀動動腿，用一種暗暗焦急的眼神互相埋怨，或者偷眼瞧瞧執事的長輩，希望他們的動作能夠加快一點兒。一般而言，為首主持典禮的長輩會有三位：一位負責司儀工作，指揮大家什麼時候該要行禮、什麼時候該要站直；一位負責監督典禮的進行當中是否一切遵從古制，看看有沒有哪位親族不知輕重地做出什麼不該出現的舉動。按理說來，監督典禮的長輩應該是家族當中最為德高望重的長者，不過事實上整個典禮當中最受矚目的，當屬第三位長輩。這位長輩在典禮的前半段都不會上場，要等到典禮進行了一半才會步上矮臺站定身形；第三位長輩一出現，大家就知道典禮的重頭戲即將上場。現在站在台上的，正是眾所矚目的第三位長老；他正在進行整場典禮最耗力的一件工作：誦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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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trong>舌行家族</strong></p><p><strong>壹‧零</strong></p><p>我們站在雨裡，活像一群晚上出門倒垃圾後，因為忘了帶鑰匙而無法回頭走進家門的衰毛。</p><p>不過，我們並不是一群集體忘記帶鑰匙的鄰居，聚在這兒的原因也不是為了倒垃圾。大家不但全都身著正式服裝，還會在舉手投足之間，溢出一波又一波自以為是的莊重感覺──畢竟，在場女士們的素淨套裝與男士們剪裁合身的衣料，同高檔型錄中的模特兒一模一樣（當然，這「一模一樣」指的是服裝，而不是包裹在服裝裡頭的身材），穿著這種層級的行頭，就算腦子裡裝得是糖份過高的碳酸飲料，周遭的人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又羨又妒的迷亂眼神──表裡之間，一向就有這種甜蜜的依附關係。</p><p>可惜的是，因為雨下得很大，所以在莊重的毛皮底下，我們看來都還是有點落水老鼠的猥瑣樣貌，</p><p>如此看來，這場雨雖然下得不是時候，但其實還是有些優點的：倘若大家看來一樣的寒酸，那麼我這身不夠稱頭的服裝也就不顯得那麼礙眼；似乎這場夜半的鬼雨打透了表層洩露了裡層，將我們一傢伙整齊地打回原形。</p><p>「我已經盡力啦。真的，」早些時候剛回到家，面對母親的埋怨時，我就已然解釋過了，「這真的是我盡最大努力所翻找出來正式服裝了；您再覺得不像樣，我也沒法子再做什麼啦。」</p><p>雖然我說得誠懇，但聽了我的解釋，母親還是喃喃地叨唸了幾句；不知道此時站在我身旁、一起淋著雨的母親心裡，是會覺得我其實有點兒先見之明？還是會想到那番對我的嘮叨有點兒浪費唇舌？</p><p>其實在葬禮開始的時候，天就有點陰。但是一來暗夜裡沒幾個人注意天際的黑雲，二來空氣裡聞不出什麼雨的味道，大夥兒自然不以為意。不過說老實話，下不下雨這回事，完全得看天老爺的心情，我們這群縮著脖子杵在這兒淋雨的凡夫俗子，半點兒方法也沒有──祂說下雨，於是雲就墬成雨點。</p><p>祂說父親的時候到了，父親就死了。</p><p>雨點子剛打下來的時候，大家全愣了一愣；不過執事的長輩們大概覺得幾點雨水不夠資格中斷儀式，於是便理所當然地繼續自個兒的節奏，大家也就只得耐著性子像剛上哨的菜鳥衛兵似地站著。</p><p>不料隨著儀式漸入高潮，雨勢居然也跟著張狂了起來，但典禮已經進行到了無法暫停的步驟，觀禮的家族成員只好維持住呆立的姿勢，私底下挪挪肩膀動動腿，用一種暗暗焦急的眼神互相埋怨，或者偷眼瞧瞧執事的長輩，希望他們的動作能夠加快一點兒。</p><p>一般而言，為首主持典禮的長輩會有三位：一位負責司儀工作，指揮大家什麼時候該要行禮、什麼時候該要站直；一位負責監督典禮的進行當中是否一切遵從古制，看看有沒有哪位親族不知輕重地做出什麼不該出現的舉動。</p><p>按理說來，監督典禮的長輩應該是家族當中最為德高望重的長者，不過事實上整個典禮當中最受矚目的，當屬第三位長輩。這位長輩在典禮的前半段都不會上場，要等到典禮進行了一半才會步上矮臺站定身形；第三位長輩一出現，大家就知道典禮的重頭戲即將上場。</p><p>現在站在台上的，正是眾所矚目的第三位長老；他正在進行整場典禮最耗力的一件工作：誦經。</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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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蛇行家族》</category>
	<pubDate>Sun, 03 Dec 2006 15:34:10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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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舌行家族》內文試閱（壹‧零）2/3</title>
	<description><![CDATA[
			誦經是家族葬禮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在我們家族葬禮當中吟誦的經文，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宗教的任何一本經書當中，只經由家族長老們世世代代口耳相傳；經文以一種現今已經沒有任何民族使用的語言構成，配合特定的抑揚頓挫，韻律有時聽來低緩迷離，有時聽來高亢尖利。雖然誦經這回事眾所矚目，但第三位長老上台時，倒不會有人大聲喝采或者鼓掌叫好──依照古禮的規矩，觀禮眾親族在誦經的過程當中，必須要恭敬地垂手站立、低目不語，以免擾亂長老誦經的節奏，也藉以顯示對死者的敬意。是故一般而言，誦經的時候，反倒是整個典禮流程中觀禮親族最安靜的一個環節。但今晚有點兒不同。這場突來的雨讓原來應該垂首低目的眾人都有點兒不大自在：司儀長老絞著雙手把程序單往自個兒的外套內袋裡塞，麥克風的受話頭承接了幾滴雨水，發出奇怪的聲響；督導長老的褲管沾滿溼泥、皮鞋裡頭滿是污水，沒法子再輕手輕腳地梭巡，倒是因為耽心滑跤，所以動作有點兒手舞足蹈；一圈圈圍著觀禮的親族們雖然不敢明目張膽地交談，卻用眼光相互交換著抱怨，再一起把目光的焦點投注在誦經的長老身上。現場雖然有點兒人心浮動，誦經長老倒像沒有接收到任何一束來自親族的目光似的，表情變都沒變，仍舊依循著自己的節奏誦讀著經文，間或把打在橘皮臉頰上的雨點和噴到口唇外圈的唾沫舔進嘴裡。除了誦經長老之外，我是現場唯一一個站得挺直、沒有蠢動的人。雨水漸漸浸滿頭髮，我頭頂那層半長不短刺蝟似的硬直髮絲本來站得同我一樣雄糾糾氣昂昂，現在卻已然成為一片塌陷的溼麵皮，伏貼地包裹著腦殼，凸顯出我後腦過扁的怪異頭型──這頭顱的形狀顯示我小時候不怎麼得長輩疼愛，大部份時間都被放在小床上頭沒人抱起來逗哄。幾道雨水匯聚，流經披散在額前的髮線漫進我乾涸的眼眶然後溢出眼角，感覺好像我正在愣愣地流淚。那幾道用雨水偽裝成的淚線延伸到下巴時，我的表情沒變，但突然在心裡覺得有趣了起來：父親一向不認為流淚是一種應該鼓勵的情緒表達方式，現在他去世了，老天反倒幫我淌了幾行淚水，難道是天老爺要我馬上忘記父親的訓示？我低垂的視線正好面對著父親的棺木。棺木依照慣例朝天大開，棕灰色夾帶著泥濘的雨水，越過棺木四周的土牆，一股一股地往棺材裡頭澆灌。我正怔怔地望著泥水出神，耳朵裡卻發現除了誦經長老的唸誦聲音還在持續之外，已經有幾位親族按捺不住地竊竊私語了起來。「怎的還不出來呀？難道他要等到待會兒水滿了、用游的出來不成？」一位親戚偷偷地咬著另一位的耳廓講悄悄話。「我耽心的是，他要是再不出來，咱們這些人說不定全為了等他而傷風感冒，這才叫划不來呢。」後者憂慮的聲音有點兒含糊，不知是因為耳輪被呵得發癢，所以語音發顫？還是覺得前者描述的情境想來有點兒可笑，卻又覺得在這場合嗤笑出聲未免失禮，以致於嘴唇有點變形的關係？這些情緒經過低低的耳語明白地散了出來，逐漸蒸釀著一種浮躁的氣味，只要抽抽鼻子就能聞得一清二楚。於是我也開始不耐煩了起來──耐性不夠、易受影響，正是父親從小就叨唸我的十數條短處之一。我當然知道，除了這雨下得令人心煩之外，依據古禮流程，現在典禮進行的狀況沒什麼不對，誦經長輩並沒有加快節奏，也沒有特意拖延；不過這場夜雨淅淅瀝瀝忽大忽小地下著，已然淋化了大家的耐心，像灘泡著天老爺口水的噁心糖液。隨著眾家親戚的耐性漸漸流走，我身為父親獨子的責任感，也就隨著被心虛地浸蝕，彷彿大夥兒的不耐，其實是我造成的一樣。雨水包覆了我的頭，沿著扁扁的後腦進入領圈裡頭，漸次蓋滿了我的肩胛我的背脊我的腰眼我的髖骨，那股涼意愈往低走，我的不耐就愈往上頂。就在我自覺喉頭已經快要擋不住那股子躁動時，我的臀部開始覺得一陣冰涼；低頭一瞧，我發現水流已經完成了自頭底頸根入灣、自小腿腳踵出港的通航程序。或許是執事長輩的經文終於唸到了關鍵橋段、或者是親族們的低語終於眾志成城，反正就在我分心的當口，父親突然有了點什麼動靜。唔？我抬起頭，四周低低嗡鳴的話音在一瞬間靜了下來。只剩執事長輩同播語言學習錄音帶一樣正確地誦述著經文，唔唔嗯嗯哼哼唉唉。躺在棺木裡的父親倏地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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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誦經是家族葬禮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在我們家族葬禮當中吟誦的經文，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宗教的任何一本經書當中，只經由家族長老們世世代代口耳相傳；經文以一種現今已經沒有任何民族使用的語言構成，配合特定的抑揚頓挫，韻律有時聽來低緩迷離，有時聽來高亢尖利。</p><p>雖然誦經這回事眾所矚目，但第三位長老上台時，倒不會有人大聲喝采或者鼓掌叫好──依照古禮的規矩，觀禮眾親族在誦經的過程當中，必須要恭敬地垂手站立、低目不語，以免擾亂長老誦經的節奏，也藉以顯示對死者的敬意。是故一般而言，誦經的時候，反倒是整個典禮流程中觀禮親族最安靜的一個環節。</p><p>但今晚有點兒不同。</p><p>這場突來的雨讓原來應該垂首低目的眾人都有點兒不大自在：司儀長老絞著雙手把程序單往自個兒的外套內袋裡塞，麥克風的受話頭承接了幾滴雨水，發出奇怪的聲響；督導長老的褲管沾滿溼泥、皮鞋裡頭滿是污水，沒法子再輕手輕腳地梭巡，倒是因為耽心滑跤，所以動作有點兒手舞足蹈；一圈圈圍著觀禮的親族們雖然不敢明目張膽地交談，卻用眼光相互交換著抱怨，再一起把目光的焦點投注在誦經的長老身上。</p><p>現場雖然有點兒人心浮動，誦經長老倒像沒有接收到任何一束來自親族的目光似的，表情變都沒變，仍舊依循著自己的節奏誦讀著經文，間或把打在橘皮臉頰上的雨點和噴到口唇外圈的唾沫舔進嘴裡。</p><p>除了誦經長老之外，我是現場唯一一個站得挺直、沒有蠢動的人。</p><p>雨水漸漸浸滿頭髮，我頭頂那層半長不短刺蝟似的硬直髮絲本來站得同我一樣雄糾糾氣昂昂，現在卻已然成為一片塌陷的溼麵皮，伏貼地包裹著腦殼，凸顯出我後腦過扁的怪異頭型──這頭顱的形狀顯示我小時候不怎麼得長輩疼愛，大部份時間都被放在小床上頭沒人抱起來逗哄。幾道雨水匯聚，流經披散在額前的髮線漫進我乾涸的眼眶然後溢出眼角，感覺好像我正在愣愣地流淚。</p><p>那幾道用雨水偽裝成的淚線延伸到下巴時，我的表情沒變，但突然在心裡覺得有趣了起來：父親一向不認為流淚是一種應該鼓勵的情緒表達方式，現在他去世了，老天反倒幫我淌了幾行淚水，難道是天老爺要我馬上忘記父親的訓示？</p><p>我低垂的視線正好面對著父親的棺木。棺木依照慣例朝天大開，棕灰色夾帶著泥濘的雨水，越過棺木四周的土牆，一股一股地往棺材裡頭澆灌。我正怔怔地望著泥水出神，耳朵裡卻發現除了誦經長老的唸誦聲音還在持續之外，已經有幾位親族按捺不住地竊竊私語了起來。</p><p>「怎的還不出來呀？難道他要等到待會兒水滿了、用游的出來不成？」一位親戚偷偷地咬著另一位的耳廓講悄悄話。</p><p>「我耽心的是，他要是再不出來，咱們這些人說不定全為了等他而傷風感冒，這才叫划不來呢。」後者憂慮的聲音有點兒含糊，不知是因為耳輪被呵得發癢，所以語音發顫？還是覺得前者描述的情境想來有點兒可笑，卻又覺得在這場合嗤笑出聲未免失禮，以致於嘴唇有點變形的關係？</p><p>這些情緒經過低低的耳語明白地散了出來，逐漸蒸釀著一種浮躁的氣味，只要抽抽鼻子就能聞得一清二楚。於是我也開始不耐煩了起來──耐性不夠、易受影響，正是父親從小就叨唸我的十數條短處之一。</p><p>我當然知道，除了這雨下得令人心煩之外，依據古禮流程，現在典禮進行的狀況沒什麼不對，誦經長輩並沒有加快節奏，也沒有特意拖延；不過這場夜雨淅淅瀝瀝忽大忽小地下著，已然淋化了大家的耐心，像灘泡著天老爺口水的噁心糖液。隨著眾家親戚的耐性漸漸流走，我身為父親獨子的責任感，也就隨著被心虛地浸蝕，彷彿大夥兒的不耐，其實是我造成的一樣。</p><p>雨水包覆了我的頭，沿著扁扁的後腦進入領圈裡頭，漸次蓋滿了我的肩胛我的背脊我的腰眼我的髖骨，那股涼意愈往低走，我的不耐就愈往上頂。就在我自覺喉頭已經快要擋不住那股子躁動時，我的臀部開始覺得一陣冰涼；低頭一瞧，我發現水流已經完成了自頭底頸根入灣、自小腿腳踵出港的通航程序。或許是執事長輩的經文終於唸到了關鍵橋段、或者是親族們的低語終於眾志成城，反正就在我分心的當口，父親突然有了點什麼動靜。</p><p>唔？</p><p>我抬起頭，四周低低嗡鳴的話音在一瞬間靜了下來。只剩執事長輩同播語言學習錄音帶一樣正確地誦述著經文，唔唔嗯嗯哼哼唉唉。</p><p>躺在棺木裡的父親倏地睜開雙眼。</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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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3 Dec 2006 15:33:25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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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舌行家族》內文試閱（壹‧零）3/3</title>
	<description><![CDATA[
			觀禮的親族沒有做聲，但集體散出了一種安心的氣氛，好像期末考成績單終於發放完畢，無論紅字是多是少，反正眼前都會是快樂的暑假一樣。某位長輩低低地對身旁的親戚道，「他睜眼了。沒什麼意外的話，咱們再忍耐個幾分鐘，就可以不用在這兒淋雨了。」他說話的聲音裡，夾雜著雨點打在他光秃腦門上的沉沉悶響，聽起來十分辛苦；另外這位親戚點點頭，安慰著秃頭長輩，「家族這一輩的子弟裡頭，就屬他最爭氣了；您別耽心，他不會令您失望的。」的確。父親在家族裡頭極得長輩倚重，不但已經越級處理家族中的各種大小事務，倘若有重要任務交託下來，他也常是指定的執行人物。我不像父親：家族長輩們大多視我為散漫、不堪造就、半自我放逐的頑劣子弟，常當著我的面明白地感嘆我沒能承繼父親的優點。「處世態度和父親南轅北轍」這個事實擺在眼前，我也沒啥能夠辯駁，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確定父親是否完全同爺爺一樣。印象中的爺爺很疼愛我，但要是說起對家族的貢獻，似乎反而很少聽到爺爺的名字。光頭長輩輕輕地發出一聲滿意的短嘆，因為就在剛剛那些念頭在我的腦殼子裡頭轉來轉去的時候，父親已經開始環顧四周、一個接著一個地審視著前來參加自己葬禮的遠近親族，剛睜開沒多久的眼睛在墨黑的夜裡，看來異常地晶亮。我回過神來，發現父親的動作已經進行到了這個階段，趕忙在心裡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容站姿：肅立的姿勢我自認沒什麼問題，但是我的臉上一片溼，這副德行被父親瞧見了，可能不大像樣。正想掏張面紙揩揩臉，才發現塞在口袋裡的那包面紙已經成了一團溼答答的漿糊；這提醒了我：就算父親注意到了我兩頰皆溼，應該也分不清楚那是雨還是淚吧？再說，父親都已經死了，無論我的表現如何，他還管得動嗎？父親的身子沒有動作，只有一面不怎麼順當地轉著頂在脖子上的腦袋，一面輕輕地對著圍在墓穴四周的觀禮親族頷首微笑或者斂目為禮──我想起每回參加家族葬禮時固定浮起的疑問：無論生前的個性是豪爽還是羞澀，過世之後再次睜眼面對世界，這些死而復醒的親屬們，表情都會一致變得內斂而据謹，這是因為在閤上雙眼的死亡時期中，他們曾經看過了什麼令自己性情轉變的世界？或只是因為從冥界回歸、再度面對現世，顏面神經就無法再好好地控制臉部的肌肉？還在胡思亂想呢，父親的視線已經轉了一圈，直直地投射在我的臉上。打從長記性兒以來，這是我第一回夠膽子與父親四目相對。在我和父親的目光撞個正著的剎那，我並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但在下一個瞬間，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不可思議。與父親四目相對這種動作，我居然可以進行得如此自然，分析起來也許是因為我在下意識裡已經不把死去的父親當回事兒；但當我們的視線聚焦於半空中某個不存在的定點上、而我開始疑惑於這個不可思議情況的同時，我發現父親的表情似乎同我一樣，都極短暫地愣了一愣──畢竟，我和父親都不習慣如此面對對方。過了會兒，父親似乎輕輕地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因為終於體會到必須習慣自己已經死去、現世地位自然不復存在了的事實，還是基於某種類似電視劇裡那種內包慈愛餡料的嚴父形象、終於認為自己不肖子嗣已然長大的感觸，父親微微地咧了咧嘴，把鼻子下邊嘴唇上緣的鬍子歪出了一個類似微笑的形狀。雨下得更大了，幾顆雨點子準確地打進我的眼窩裡；我眨眨眼睛，運動眼圈的肌肉把雨水擠出眼眶，可惜父親的臉已經轉回原來的定位，我來不及確認一向對我不假辭色的父親，方才是否真的彎出一抹釋然的笑。一聳肩一蹬腿，父親以一種出乎意料的靈活姿態彈出內棺躍出墓穴，帶著泥漿水花在空中劃出一條又髒又亮的抛物線，然後啪地一聲著落在土牆上頭，泥水四濺。天雨路滑，父親胸腹著地時差點兒又滑回墓洞當中，不過他扭扭腰桿，還是不失顏面地把自個兒穩穩地固定住了。這回對父親漂亮動作發出回應的，可不只有剛才那位光頭長輩了──細碎但實在的讚嘆從整群觀禮親族當中響起，像一陣不成形狀的浪從內圈傳到外圍，想來父親在世時所達成的種種光宗耀祖事蹟，一定也曾經如此在親族當中像漣漪似地擴散流傳。先前參加過其他家族葬禮的親屬們都知道，過世親人會執行的種種動作中，就屬這躍出墓穴的難度最高，在尋常的日子裡，主角有時都得試著彈跳多次，才能從土坑搆上平地，更別提有些去世的長輩盡力跳得灰頭土臉，結果還是不停地滑回墓洞裡。在今晚這種見鬼的氣候和地況裡，父親只跳了一次便完美地達成了任務，實在是場不簡單的表演。大家夥兒一邊讚嘆，一邊讓開了一道面北的路，等待著整個儀式最後的高潮。雙手垂在身子兩側，胸腹朝下趴在地上，父親的下巴支著地面擠出了幾層皺皮，兩眼大張堆高了前額的抬頭紋，鼻翼開閤地喘著氣。誦經長輩一晚上沒停的吟誦聲終於也聽出了倦意，但這感覺才稍稍在語音裡現出點鱗爪，長輩就忽地拔高了音頻，尖聲誦讀起經文的最後一個章節，我極度不合時宜地聯想到：這同高潮來臨之前一定得要鼓起餘勇再衝他個幾下的精神差可比擬。父親開始胸腹腰腿併用地挪動身子，對準北面那條由親屬們開讓的大道。深吸了口氣，就在長輩最後一個高音如射精般地自喉頭衝出的時候，父親開始了大家期待已久的動作。如同一隻巨形的蛆，父親伸縮著身體，向北方蠕動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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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觀禮的親族沒有做聲，但集體散出了一種安心的氣氛，好像期末考成績單終於發放完畢，無論紅字是多是少，反正眼前都會是快樂的暑假一樣。某位長輩低低地對身旁的親戚道，「他睜眼了。沒什麼意外的話，咱們再忍耐個幾分鐘，就可以不用在這兒淋雨了。」他說話的聲音裡，夾雜著雨點打在他光秃腦門上的沉沉悶響，聽起來十分辛苦；另外這位親戚點點頭，安慰著秃頭長輩，「家族這一輩的子弟裡頭，就屬他最爭氣了；您別耽心，他不會令您失望的。」</p><p>的確。父親在家族裡頭極得長輩倚重，不但已經越級處理家族中的各種大小事務，倘若有重要任務交託下來，他也常是指定的執行人物。我不像父親：家族長輩們大多視我為散漫、不堪造就、半自我放逐的頑劣子弟，常當著我的面明白地感嘆我沒能承繼父親的優點。「處世態度和父親南轅北轍」這個事實擺在眼前，我也沒啥能夠辯駁，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確定父親是否完全同爺爺一樣。印象中的爺爺很疼愛我，但要是說起對家族的貢獻，似乎反而很少聽到爺爺的名字。</p><p>光頭長輩輕輕地發出一聲滿意的短嘆，因為就在剛剛那些念頭在我的腦殼子裡頭轉來轉去的時候，父親已經開始環顧四周、一個接著一個地審視著前來參加自己葬禮的遠近親族，剛睜開沒多久的眼睛在墨黑的夜裡，看來異常地晶亮。</p><p>我回過神來，發現父親的動作已經進行到了這個階段，趕忙在心裡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容站姿：肅立的姿勢我自認沒什麼問題，但是我的臉上一片溼，這副德行被父親瞧見了，可能不大像樣。正想掏張面紙揩揩臉，才發現塞在口袋裡的那包面紙已經成了一團溼答答的漿糊；這提醒了我：就算父親注意到了我兩頰皆溼，應該也分不清楚那是雨還是淚吧？再說，父親都已經死了，無論我的表現如何，他還管得動嗎？</p><p>父親的身子沒有動作，只有一面不怎麼順當地轉著頂在脖子上的腦袋，一面輕輕地對著圍在墓穴四周的觀禮親族頷首微笑或者斂目為禮──我想起每回參加家族葬禮時固定浮起的疑問：無論生前的個性是豪爽還是羞澀，過世之後再次睜眼面對世界，這些死而復醒的親屬們，表情都會一致變得內斂而据謹，這是因為在閤上雙眼的死亡時期中，他們曾經看過了什麼令自己性情轉變的世界？或只是因為從冥界回歸、再度面對現世，顏面神經就無法再好好地控制臉部的肌肉？</p><p>還在胡思亂想呢，父親的視線已經轉了一圈，直直地投射在我的臉上。</p><p>打從長記性兒以來，這是我第一回夠膽子與父親四目相對。</p><p>在我和父親的目光撞個正著的剎那，我並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但在下一個瞬間，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不可思議。與父親四目相對這種動作，我居然可以進行得如此自然，分析起來也許是因為我在下意識裡已經不把死去的父親當回事兒；但當我們的視線聚焦於半空中某個不存在的定點上、而我開始疑惑於這個不可思議情況的同時，我發現父親的表情似乎同我一樣，都極短暫地愣了一愣──畢竟，我和父親都不習慣如此面對對方。</p><p>過了會兒，父親似乎輕輕地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因為終於體會到必須習慣自己已經死去、現世地位自然不復存在了的事實，還是基於某種類似電視劇裡那種內包慈愛餡料的嚴父形象、終於認為自己不肖子嗣已然長大的感觸，父親微微地咧了咧嘴，把鼻子下邊嘴唇上緣的鬍子歪出了一個類似微笑的形狀。</p><p>雨下得更大了，幾顆雨點子準確地打進我的眼窩裡；我眨眨眼睛，運動眼圈的肌肉把雨水擠出眼眶，可惜父親的臉已經轉回原來的定位，我來不及確認一向對我不假辭色的父親，方才是否真的彎出一抹釋然的笑。</p><p>一聳肩一蹬腿，父親以一種出乎意料的靈活姿態彈出內棺躍出墓穴，帶著泥漿水花在空中劃出一條又髒又亮的抛物線，然後啪地一聲著落在土牆上頭，泥水四濺。天雨路滑，父親胸腹著地時差點兒又滑回墓洞當中，不過他扭扭腰桿，還是不失顏面地把自個兒穩穩地固定住了。</p><p>這回對父親漂亮動作發出回應的，可不只有剛才那位光頭長輩了──細碎但實在的讚嘆從整群觀禮親族當中響起，像一陣不成形狀的浪從內圈傳到外圍，想來父親在世時所達成的種種光宗耀祖事蹟，一定也曾經如此在親族當中像漣漪似地擴散流傳。先前參加過其他家族葬禮的親屬們都知道，過世親人會執行的種種動作中，就屬這躍出墓穴的難度最高，在尋常的日子裡，主角有時都得試著彈跳多次，才能從土坑搆上平地，更別提有些去世的長輩盡力跳得灰頭土臉，結果還是不停地滑回墓洞裡。在今晚這種見鬼的氣候和地況裡，父親只跳了一次便完美地達成了任務，實在是場不簡單的表演。</p><p>大家夥兒一邊讚嘆，一邊讓開了一道面北的路，等待著整個儀式最後的高潮。</p><p>雙手垂在身子兩側，胸腹朝下趴在地上，父親的下巴支著地面擠出了幾層皺皮，兩眼大張堆高了前額的抬頭紋，鼻翼開閤地喘著氣。誦經長輩一晚上沒停的吟誦聲終於也聽出了倦意，但這感覺才稍稍在語音裡現出點鱗爪，長輩就忽地拔高了音頻，尖聲誦讀起經文的最後一個章節，我極度不合時宜地聯想到：這同高潮來臨之前一定得要鼓起餘勇再衝他個幾下的精神差可比擬。</p><p>父親開始胸腹腰腿併用地挪動身子，對準北面那條由親屬們開讓的大道。深吸了口氣，就在長輩最後一個高音如射精般地自喉頭衝出的時候，父親開始了大家期待已久的動作。</p><p>如同一隻巨形的蛆，父親伸縮著身體，向北方蠕動行去。</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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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蛇行家族》</category>
	<pubDate>Sun, 03 Dec 2006 15:30:42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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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舌行家族》內文試閱（壹‧壹）1/3</title>
	<description><![CDATA[
			壹‧壹向公司請事假得扣薪水。這項規定聽起來天經地義，但如果把月薪除以卅得到概略的日薪，不難發現，請一天事假被扣的薪水，比拼了一天老命工作掙來的日薪還多。辦公室裡如果有一個人請事假，其他沒請假乖乖上班的同事工作一定會變多──別的不提，光是少一個人接電話就夠忙的了；不過這些乖乖上班的同事雖然事兒變多了，當日的薪水卻沒有隨之調整。如果照這個邏輯推衍下去，就會得出「員工愈是請假、公司就愈是節省成本，也就是說，愈多員工請假，公司獲得的利潤也愈多」這種弔詭的結論。唔。數學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我一向討厭數學，沒想到現在一邊開車一邊思索，居然會推導出這套縝密的理論。我想了想，記起這條推理路徑的最初，發源自姪子與我的一席短暫對話。葬禮結束後，我自墓地回到老家，渾身溼透像尾現撈的活魚。同留下來安慰（但事實上應該很想早點兒回家換套乾爽衣物）的親族們應酬了會兒，把已經沐浴更衣但堅持不肯上床的母親留在客廳裡發呆，我連洗個熱水澡躺在軟床上好好閤會兒眼的打算都沒有，就悄悄地溜出門，坐上車插進鑰匙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一個人影突然浮在車前頭的兩團光亮裡；我瞇起眼看了看，發現那個籠在兩團不怎麼明亮車頭燈光下的傢伙，是我的姪子。姪子其實只小我幾歲，大學剛畢業，窩在一個研究所裡，正打算寫一篇關於百年前朝的奏摺寫作範本之美與後現代小說之間關係的論文。家族裡頭與我同輩份的堂親們大多資質平凡（當然，在長輩們的眼中，「資質平凡」還是比我的「不堪造就」好得太多了），所以對我這整個輩份都不抱什麼成就大事的期望，但姪子可就大大不同了，他不但是再往下一輩兒的親屬當中所有人都寄予厚望的新秀，甚至有不少親族認為，他將來在家族裡的成就，會比我剛過世的父親更加輝煌。我頑劣他優秀，不過奇怪的是姪子對我這個叔叔挺有好感，老愛纏著我問東問西。我明明記得他剛已經被我送走了，現在怎的還在這兒？難道是忘了什麼東西？「叔叔，您上哪兒去？」姪子走近駕駛座旁的車窗，開口問我。「你怎麼又折回來了？」我反問，「忘了什麼東西嗎？」「本來是想問您明天幾時有空，」姪子回答，「我想過來找您聊聊。」「明天？不成；」我拍拍方向盤，「我得回去了。」姪子皺起眉頭，「幹嘛這麼著急呢？」「這位好命的研究生同學，」我沒好氣地回答，「叔叔我得工作養活自個兒，沒那種閒功夫休息。」「工作？有意思；」姪子揚起眉毛，「這讓我想起一句名言：『工作讓我著迷──別人工作總讓咱看得渾然忘我』。」這下子換我皺起眉頭，「這是什麼見鬼的名言？我怎麼沒讀過？誰說的？」姪子聳聳肩，「加菲貓。」「喂喂；」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不知說什麼才好──這傢伙真的會成為家族裡的明日之星嗎？「說正經話，」姪子收起嬉皮笑臉，「您難得回來，住幾天再回去吧。」「不行，我不想請假。」我還是拒絕。「請假有什麼大不了的？」「因為請假扣的薪水太多了嘛。」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在馬不停蹄地返回自個兒上班的客居小城途中，我想起自己那句理所當然的回答，於是這套理論漸漸成型，讓我覺得如此奇妙的數學推理，正是這假根本請不得的最佳鐵證。回到租賃的小單位套房，我看看鐘、估量一下時間，準備縱容自己瞇個半小時左右，然後整裝上班。雖然已經開了幾小時的車，但吸飽夜半雨水和墓地鬼氣的外套，依然沉沉垮垮看起來很有剛剛告別人間的姿態。我脫下外套，掛在小小的浴室裡頭，一面無濟於事地回憶著外套送洗的價碼（這件西裝外套買了三年穿過兩回，一回是同事婚宴、一回就是父親的葬禮，平均一年穿不到一次，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記得起洗衣店的價錢？），一面把滴著髒水的領帶襯衫長褲汗衫內褲和那雙散著鹹臭的黑色休閒襪，全扔進收集待洗衣物的桶子裡（幾小時的車程後它們還是溼得像溺死鬼一樣，不知道駕駛座下頭現在是不是也有一漥水塘？）。換上四角褲和破 T 恤，我抓過一條毛巾擦擦頭髮，四下翻找著附近商號餵給我家信箱的傳單和舊報紙，打算撕個幾張揉成紙團，塞進皮鞋裡頭吸吸溼氣。怪的是我翻找了半天後，掏出的一大堆垃圾宣傳品全都上了蠟，又光又滑，根本不符合我的需求（而且我也想不起自己留著它們要做啥？）。只有幾張來自盜版光碟商的目錄，還算反應出從前的樸素年代──那個大家都用難看三色影印紙印傳單的時代，怎麼好像在瞬間已然遠去？做完了以上諸多動作，原來我認為能夠用來小憩的半點鐘，已經鐵面無私地過了二分之一。事不宜遲，我在小套房裡頭那張折疊躺椅上橫下身子──經驗告訴我，回籠覺要是睡在床上，一定會拉伸延長、變成一場昂貴的黑暗，代價需要以損失不得的工資來支付；對我而言，這當然是種可望而不可及、看看就好不要伸手去玩的奢侈消費品。今天這場小憩嚴格說起來不算回籠覺，不過反正意思差不多。膀子一橫腿一伸，我的兩片眼皮一點兒也不浪費時間地蓋下。然後，電話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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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trong>壹‧壹</strong></p><p>向公司請事假得扣薪水。</p><p>這項規定聽起來天經地義，但如果把月薪除以卅得到概略的日薪，不難發現，請一天事假被扣的薪水，比拼了一天老命工作掙來的日薪還多。辦公室裡如果有一個人請事假，其他沒請假乖乖上班的同事工作一定會變多──別的不提，光是少一個人接電話就夠忙的了；不過這些乖乖上班的同事雖然事兒變多了，當日的薪水卻沒有隨之調整。</p><p>如果照這個邏輯推衍下去，就會得出「員工愈是請假、公司就愈是節省成本，也就是說，愈多員工請假，公司獲得的利潤也愈多」這種弔詭的結論。唔。數學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p><p>我一向討厭數學，沒想到現在一邊開車一邊思索，居然會推導出這套縝密的理論。我想了想，記起這條推理路徑的最初，發源自姪子與我的一席短暫對話。</p><p>葬禮結束後，我自墓地回到老家，渾身溼透像尾現撈的活魚。同留下來安慰（但事實上應該很想早點兒回家換套乾爽衣物）的親族們應酬了會兒，把已經沐浴更衣但堅持不肯上床的母親留在客廳裡發呆，我連洗個熱水澡躺在軟床上好好閤會兒眼的打算都沒有，就悄悄地溜出門，坐上車插進鑰匙發動引擎。</p><p>車燈亮起，一個人影突然浮在車前頭的兩團光亮裡；我瞇起眼看了看，發現那個籠在兩團不怎麼明亮車頭燈光下的傢伙，是我的姪子。</p><p>姪子其實只小我幾歲，大學剛畢業，窩在一個研究所裡，正打算寫一篇關於百年前朝的奏摺寫作範本之美與後現代小說之間關係的論文。家族裡頭與我同輩份的堂親們大多資質平凡（當然，在長輩們的眼中，「資質平凡」還是比我的「不堪造就」好得太多了），所以對我這整個輩份都不抱什麼成就大事的期望，但姪子可就大大不同了，他不但是再往下一輩兒的親屬當中所有人都寄予厚望的新秀，甚至有不少親族認為，他將來在家族裡的成就，會比我剛過世的父親更加輝煌。</p><p>我頑劣他優秀，不過奇怪的是姪子對我這個叔叔挺有好感，老愛纏著我問東問西。我明明記得他剛已經被我送走了，現在怎的還在這兒？難道是忘了什麼東西？</p><p>「叔叔，您上哪兒去？」姪子走近駕駛座旁的車窗，開口問我。</p><p>「你怎麼又折回來了？」我反問，「忘了什麼東西嗎？」</p><p>「本來是想問您明天幾時有空，」姪子回答，「我想過來找您聊聊。」</p><p>「明天？不成；」我拍拍方向盤，「我得回去了。」</p><p>姪子皺起眉頭，「幹嘛這麼著急呢？」</p><p>「這位好命的研究生同學，」我沒好氣地回答，「叔叔我得工作養活自個兒，沒那種閒功夫休息。」</p><p>「工作？有意思；」姪子揚起眉毛，「這讓我想起一句名言：『工作讓我著迷──別人工作總讓咱看得渾然忘我』。」</p><p>這下子換我皺起眉頭，「這是什麼見鬼的名言？我怎麼沒讀過？誰說的？」</p><p>姪子聳聳肩，「加菲貓。」</p><p>「喂喂；」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不知說什麼才好──這傢伙真的會成為家族裡的明日之星嗎？</p><p>「說正經話，」姪子收起嬉皮笑臉，「您難得回來，住幾天再回去吧。」</p><p>「不行，我不想請假。」我還是拒絕。</p><p>「請假有什麼大不了的？」</p><p>「因為請假扣的薪水太多了嘛。」我不假思索地回答。</p><p>在馬不停蹄地返回自個兒上班的客居小城途中，我想起自己那句理所當然的回答，於是這套理論漸漸成型，讓我覺得如此奇妙的數學推理，正是這假根本請不得的最佳鐵證。</p><p>回到租賃的小單位套房，我看看鐘、估量一下時間，準備縱容自己瞇個半小時左右，然後整裝上班。</p><p>雖然已經開了幾小時的車，但吸飽夜半雨水和墓地鬼氣的外套，依然沉沉垮垮看起來很有剛剛告別人間的姿態。我脫下外套，掛在小小的浴室裡頭，一面無濟於事地回憶著外套送洗的價碼（這件西裝外套買了三年穿過兩回，一回是同事婚宴、一回就是父親的葬禮，平均一年穿不到一次，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記得起洗衣店的價錢？），一面把滴著髒水的領帶襯衫長褲汗衫內褲和那雙散著鹹臭的黑色休閒襪，全扔進收集待洗衣物的桶子裡（幾小時的車程後它們還是溼得像溺死鬼一樣，不知道駕駛座下頭現在是不是也有一漥水塘？）。</p><p>換上四角褲和破 T 恤，我抓過一條毛巾擦擦頭髮，四下翻找著附近商號餵給我家信箱的傳單和舊報紙，打算撕個幾張揉成紙團，塞進皮鞋裡頭吸吸溼氣。怪的是我翻找了半天後，掏出的一大堆垃圾宣傳品全都上了蠟，又光又滑，根本不符合我的需求（而且我也想不起自己留著它們要做啥？）。只有幾張來自盜版光碟商的目錄，還算反應出從前的樸素年代──那個大家都用難看三色影印紙印傳單的時代，怎麼好像在瞬間已然遠去？</p><p>做完了以上諸多動作，原來我認為能夠用來小憩的半點鐘，已經鐵面無私地過了二分之一。事不宜遲，我在小套房裡頭那張折疊躺椅上橫下身子──經驗告訴我，回籠覺要是睡在床上，一定會拉伸延長、變成一場昂貴的黑暗，代價需要以損失不得的工資來支付；對我而言，這當然是種可望而不可及、看看就好不要伸手去玩的奢侈消費品。今天這場小憩嚴格說起來不算回籠覺，不過反正意思差不多。</p><p>膀子一橫腿一伸，我的兩片眼皮一點兒也不浪費時間地蓋下。</p><p>然後，電話響起。</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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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蛇行家族》</category>
	<pubDate>Sun, 03 Dec 2006 15:13:13 +08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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