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

紅塵寺

作者：于宥均
社別：九歌
定價：250

★名作家廖輝英專文推薦。
★故事從一場婚宴開始，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動人心弦的感人故事。

一場喜宴，喚醒了沈睡的命運。

丈夫遠行的莉璇，多年來與兒子多多相依為命，卻因這場喜宴再次遇上乃倫──她的學生……面對倫理、親情與愛情，她該如何抉擇？

志璇，十五歲時父親離家遠走，從此痛恨男人的她，卻在趕赴喜宴的路上，來到般若山，繼而入寺出家……但她真能就此遠離紅塵？

曉玲，多年來的美夢在喜宴中成真，嫁入富豪之門的她，從此是否幸福ㄧ生？

萬般巧合與因緣，在紅塵與廟寺之間輾轉糾葛。

入寺、出寺、塵裡、塵外，她們究竟能否逃得過紅塵的宿命？

于宥均，一九七○生於桃園，祖籍山東泰安。台大外文研究所畢業。目前是國立宜蘭大學兼任講師。迷戀文字，衷情於聲音。喜歡寫小說、打鼓、學語言、學樂器。但求一生盡興自在。譯有《包法利夫人》、《迷情書蹤》、《鳳長氏傳奇》等，著有《字源速記法》。

身在紅塵心何似│廖輝英

古往今來許多文學作品，大致都在處理人生諸種大事，像是生命意義的探討、安身立命之道的渴求、愛情的追尋與失落、成長乃至夢幻的破滅、親情的可貴或箝制、性與權力、忠誠與背叛、錢與權、得意與落魄、戰爭、爭鬥、人與自然或動物的角力等等。千百年下來，同樣的主題，卻有數百數千乃至無盡其數不同風華的描寫和撰述；這些不同全來自作家的才情和個性而有以致之，換言之，經過作家的詮釋，作品發出姿態各異的撩人丰采，這也就是，即使只是基本型（如生命意義或愛情故事這些屢見不鮮卻也屢試不爽的人生主題）的命題，照樣也能盪氣迴腸、撼動人心的緣故。文學不死，因為它不僅複製人生、而且還嚐試為無解的人生尋找出路。

如果我們把焦點放在眾生最易迷失的愛情之上，我們可以發現：關於愛情，其實只有兩大疑慮：那就是如何愛人與被愛。引申開來，無非也就如下這些困惑：什麼是愛？什麼非愛？如何找到真愛？如何去愛且被愛？數一數，兩隻手便可數完，可是，千百年來，它卻如何催人眼淚、擾人心志、斷人魂魄、碎人肝腸，叫人生死糾纏、無休無止！這就是愛之所以為愛、無人能脫其掌握的原因；更是愛情小說始終有其賣相的原因。

我一直在寫小說，雖然一直沒機會出版。這同時，我也譯了幾本小說。

不管是寫的、譯的，只要出自我的文字，我都覺得是我的孩子。

我總跟友人打趣說，是我的孩子我都疼，雖然自己創作的，是自己生的，譯出來的，是領養的。

友人往往笑答，是啊！創作就跟生孩子一樣，不容易呀！

對我而言，《紅塵寺》又尤其不易，因為我從二○○三年就開始孕育他，好幾次差點流產，身心受盡創痛，直到二○○六年，這才終於讓他順利來到人間。

小寒　時氣漸寒尚未大冷　小寒也
民國九十五年一月八日　農曆十二月初九　星期日　小寒後三日
宜　祭祀  求嗣  應試  訂婚  會親
　　入宅  分居  修墳  火化  安葬

這一天是個大好的日子，農民曆這麼說，晴好的天氣也這麼說。

才清晨四點四十五分，一縷陽光已穿透雲層，射入人間。

莉璇起了個大早，當第一道晨光射向大地，她已梳妝整齊地坐進她的白色Camry，雙掌併在唇前，小口呵著熱氣。幾縷髮絲飄落在她眉梢，她舉起左手將髮絲撥向耳後，右手同時將鑰匙插入匙孔，發動引擎。才剛踩上油門，她突然一個遲疑，忙不迭踩下煞車，著急地望向後座。車後座那兒躺了個小男孩，男孩小小的身軀側身蜷曲，佔了不到一半的車座。從莉璇瞧著這男孩的模樣，可以看出他們是一對母子，而且是一對十分相依的母子。這孩子是莉璇眼中的無價之寶，暱稱多多。眼下多多正閉著雙眼，小嘴微開，小肩膀一起一伏，配合著鼻間安靜規律的吐息，睡得正熟。

她望著他的臉、鬆了口氣，明白了方才自以為聽到多多喊她「媽媽」的聲音，原來又是她老焦慮不安的神經質在作祟。儘管明白了，她仍舊沒移開目光，始終望著多多兩排密密長長的睫毛，顧盼他那兩隻套著毛襪的小腳板，心裡一再想著該回頭開車了，視線就是徘徊在他的小臉蛋上，捨不得離開他的眼眉。遠處幾戶農家養的雞「咯咕咕」高聲啼叫起來，她猛然一驚，這才想起待辦的大事，慌慌張張回身坐直，趕忙將車開出庭院。

這天早晨，看起來溫暖極了，從天空到大地，四處金光閃爍，明亮而溫柔。她的心情開朗起來，難得眉頭不再緊蹙、眼角盡是盈盈笑意。然而當她的白車在燦爛的陽光中平穩前進，她竟漸漸感到一股寒意攀爬上身，冷得她發起了哆嗦。她生來畏寒，身體的溫度常斷然棄她而去，留她獨自一人百般顫慄。她喘著氣、雙手護在心上，不覺想起了Leo：一個曾在她生命中留下短暫記憶的男孩。Leo當年死於心臟病發，不知他當年瀕死之際是否就是這樣的感覺。十幾年來，每當她發冷，她都覺得這是Leo來了，來帶她離開痛苦的人間。不過今天可不行，她苦笑地告訴自己，也像在告訴Leo的魂靈。瞧！難得在這小寒的日子，陽光灑灑發亮，和煦明美，何況今天曉玲大喜，還有好多事她得分擔呢！

由村口的天道宮向著山裡走去，一路沿著山腳，就是莉璇的老家—一個破落得看不出是村子的村子。可是就在這破村子的村尾、一棟老房子的二樓裡，卻藏了一間布置得精緻瑰麗、充滿少女夢幻的臥房。這是范振原，也就是莉璇口中的原叔叔，賣菜賣了一輩子最感驕傲的事情。

他一生坎坷辛苦，能感到驕傲的事情並不多，早年妻子為他生下一個漂亮的女兒，讓他頭一次覺得自己還滿了不起的。後來女兒不到周歲，妻子就因長期營養不足虛弱而死，他又發現自己原來還是一個無能的男人。他把小女兒背在背上搖啊搖的，明白自己這一輩子也就這個樣了，但他心想，他至少可以設法讓他的女兒不一樣。於是他在市場賣菜，同時為人兼做外燴，並和隔壁的雪蓮姐合作醃菜的買賣。他賺進的收入有限，但他苛刻自己，把女兒曉玲養得白嫩豐滿，讓她享受著小公主般優渥的生活。他請老師來家裡教她彈鋼琴，買給她好多漂亮的小洋裝，送她到台北念私立五專，租住昂貴的小套房，吃遍台北東區各家高級餐廳。奢華的生活於她就像頭髮不剪就會留長般自然，就像她父親的身體因為操勞沒得休息就會彎曲傴僂般毫無任何意外。她畢業後賦閒在家，范振原趕忙掏出老本，整修家裡二樓做她一人的臥房，她這才安分地繼續與父親待在這棟老房子裡。這實在是范振原的極限了，他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但他還是感到很驕傲，因為他一身貴氣的女兒總算留了下來，沒嫌棄他這個又無能又老病的父親。

現在，就在這間所費不貲的夢幻臥房，曉玲正坐在窗台邊一只凡賽斯花朵單椅裡，閉著眼，嘴角甜甜露著笑，編織著即將不再是夢的夢。她就要當新娘了，只再幾個小時，她就可以走進夫婿的千坪豪宅，實現她夢想好久的、貨真價實的富貴生活。這是她該得的，她從小就這麼相信，她是生來享福的，卑微的家世她已忍耐了二十幾年，現在該是老天還她一個公道的時候了。

八點三十分，一輛紅色跑車自台北西區上尚百貨的地下停車場急急竄出。紅車飛也似地開上市民大道，完全不管車流擁擠，一路馳騁下來始終只踩油門，不踩剎車。

這車—是輛號稱紅色閃電的法拉利跑車，橫行霸道、急得什麼似的，不消二十分鐘，已奔上濱海公路，並在陣陣海風中，降下了車窗。幾縷半長不短的髮絲飄出窗外，半截上捲的褐色長袖以及半截曬得麥黃的手臂，支成四十五度斜角靠在窗邊。這手的拇指戴了一枚看不出品牌的三環銀戒，戒指上刻著古印度神祇歡喜交合的圖形。

一見車窗洞開，陣陣海風立刻前呼後擁闖進車裡。掛在後照鏡下一只「天道宮」的平安符，隨即被風鬧得起乩了似地旋轉不停，冬陽的光影，遂依著平安符的旋轉，在車裡織出一片天羅地網，密密爬滿全車、爬上了她的臉龐。

這個駕著法拉利跑車的女人仰起下巴、甩了甩頭，似乎十分享受風與光的挑逗。她原本就長得清麗，此刻在閃滅的光影中，更顯得神祕而迷人。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對飽實的黑卵石，釋放著令人難以抗拒的磁力，但她的美又少了點嬌媚，因為她的兩道濃眉，劍拔弩張地猶如兩枚飛箭，時時鼓動著騰騰殺氣，還好，她的嘴是典型的櫻桃小嘴，只要她紅艷的小嘴一笑開來，整張臉立刻甜了起來，甜蜜的就像個娃娃，怎麼看、都看不出她已年過四十，更看不出她平日開車動輒時速一百以上。

一路沿海飛奔，紅車終於來到頭城。只要再繞過前方一座山，就到了她的老家，頭城、大隱村、三十二號—一個令她恐懼想逃、偏又不忍捨下的家。上次與母親不歡而散，至今已半年有餘。這趟回來，說是為了曉玲的喜宴，其實也是她想家。她想看看多多有沒有長胖長高，想問問妹妹莉璇，她那遠去印度的丈夫究竟何日歸來……還有曉玲，真想不到她居然這麼快就把自己嫁出去了……這小妮子……啊！她忽然想起十幾年前……曉玲曾經跟她交換的願望瓶子……

前方的山頭著了火似的紅艷，陽光像一枝枝利箭，前仆後繼射向湛藍的海面，從山頂一線迆邐，在山與海之間，砌出了一座若隱若現的紅光隧道。就在車子駛入紅光隧道之時，車後座突然冒出尖銳的哨音，嚇得她抖了一下。她想，這八成是她老闆傳的簡訊，只要沒在公司見著她，他總會傳給她「我已開始想妳」「我不能一刻沒有妳」之類的訊息。真令人作嘔，尤其一想到他那顆塗滿髮油、愈來愈禿的頭。不過她到底忍耐了二十年，從他回國接手上尚百貨、娶了門當戶對的富家千金，到現在與家道中落的妻子協議分居；從她進入上尚百貨當跑腿小妹、一路晉升企劃專員、主任，至今坐上協理這個位子。

她把車子向右一斜，停在路邊，回身拎起車後的皮包，在包包的三支手機中挑出了老闆謝總專用的紅色手機。即便早料到內容會是什麼，她還是忍不住好奇，想看這禿頭的老男人會不會來點什麼新的把戲。她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地展開了這則簡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