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7月6日

漸行漸遠還深──二十年書信往返念琦君

漸行漸遠還深
二十年書信往返念琦君

九歌出版社總編輯 陳素芳

‧編到快300號的信

「海音逝世,我寫不出長文心裡很差,人老了,沒有靈感,只有感傷。怎麼辦?」2001年12月17日,琦君寫下最後一篇文章『最後的握手--悼念摯友海音』,三張稿紙外,她隨函寫下這段話。

1986年,琦君散文集《此處有仙桃》獲國家文藝獎,她人在美國,由我代為領獎,她餽贈黃花絲巾,回信答謝,開始與她通信,從「敬愛的琦君女士」到「親愛的琦君阿姨」,書信往返,直到2004年五月,她回台灣定居。

2001年她回大陸溫州老家主持「琦君文學館」開館,回程來台小住,她對我說:「你寫的每一封信,我都編號,現在已編到快300號。」感動又愧疚,我脫口而出:「下次我去美國看你。」如果我也將琦君寫的信編號,那應該是將近400號了。


琦君對文章要求高,往往剛收到一篇文章,第二天又來一封信修正,她說寫完文章再看一遍,少一字也通,那就代表有廢字,她修正的文章就是在刪「廢字」。她知道我和老闆蔡文甫會為她剪報,常隨函寄來文章在海外發表的剪報,卻常是與國內內容相同題目不同的文章,幾次我都以為又是一篇新文章,剪稿成篇,書一本本出,直到1997年最後一本散文集《永是有情人》。

回琦君信成了生活的一部份,有時三封回一封,惹的同時有兩三位文友打電話來說:「琦君說你沒回她的信。」停筆之後,她的信來的更勤,有一陣子,一星期會收到兩三封,寫不出文章與頭暈風濕的老毛病,成了她的愁苦,在許多封信裏都透露著這個訊息:「朋友對我這麼好,我卻不再寫文章了,沒有靈感啊。文債,很重,書債也很重,只好先贈書以還債。」信裏她竟說自己沒有成就,因為連著幾封未及回,我去長信安慰,她回信:「你的信對我是一帖振作的良藥,原已垂頭喪氣的人,一讀再讀就活過來了,我聽你話,一定不放下筆,再寫,邊寫邊哭也甘心。」「你封我「大師級」,我汗流浹背,我從來不敢作大師夢的。」然後是一段令我啞然失笑的話:「你跟我,就像宋詞寫的:將你心,換我心,始知相憶深。」

她總是記住別人的好,而且不吝讚美,出版她作品的出版社,爾雅、洪範、三民、九歌的負責人,常常掛在嘴邊,晚年作品幾乎都在九歌出版,寫給我的每一封信都不忘附筆問候蔡先生,有一次還說:「蔡先生人真好,真想收他作乾弟弟。」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麼有那麼多乾女兒。我為她辦一些轉信,買藥,買書,寄書等小事,她來信稱謝,說我是「有為的青年」,她總在信裏說某某人很誠懇,為人熱心,我跟她說誠懇熱心的人是你。不是嗎?在美國時她總熱心的為文友改稿,推薦出版,出書時還寫序,熱線不斷,電話費暴增,惹的另一半李唐基不得不嘮叨。

替琦君傳遞訊息一件快樂的雅事,有一次她寫道:「張作錦的文章我極欣賞,見到他請代我致敬佩之忱,他如肯在書上簽名,我將感到萬分榮幸。」不知是誰「萬分榮幸」,接到訊息,作老果然惶恐的直呼「不敢當,不敢當」。看到好友,爾雅出版社的負責人隱地寫新詩,寫的一手好古詩詞的她,動念想寫新詩,還寫信問詩人啞弦,要我為她買書,寫著:「八六老婦學寫新詩,不是愚人也是痴,哈哈哈。」

‧雪夜見故人

2003年後,她的信漸漸少了,每一封的開頭總是「頭暈,手抖的利害,走路歪歪斜斜」,而字跡潦草的「非常想念」、「十二萬分想念」更是字字催促著我赴美,5月以後她不再寫信,有事也由先生代筆。我擔心不赴美,會終身憾恨。於是,2003年11月底,飛抵美國,遇上那年的第一場雪,住進琦君家中,我以為那可能是今生最後的相聚。

寧靜的夜晚,外面的世界積雪一吋吋深,溫暖的室內,白髮皤皤,身體瘦小的琦君,精神奕奕說著我們共同認識的人,我問她頭暈不暈,她說好朋友來頭就不暈了,說起林海音、何凡,神色黯然,「那麼光鮮的人,怎麼就走了。」老友一一離去,她萬般不捨,翻開舊照片,50年代的女作家林海音、鍾梅音、潘人木等,身著旗袍,手挽皮包,一字排開優雅的站著,她指著自己:「那時我還挺好看的。」然後開使用溫州話念起恩師夏承涛的詩句:「滿眼青山獨往時」,她說﹔「只要閉上眼睛,夏老師的樣子就在我眼前。」

琦君家在紐澤西,與紐約僅隔一條橋,寧靜的小社區,一排排獨棟的二樓洋房,極好的居家環境,卻不一定是養老的優勝美地。在前往車程40分鐘外的超市路上,唐基先生對我說起回台的意願,他希望我勸琦君,我想,一個80幾歲的老人照顧另一個年紀更大的老人,住在冬天積雪盈腳,往任何地方都需開車的地方,他的決定是正確的。只是琦君為什麼需要我勸?她喜歡台灣,台灣更喜歡她,老友多,書迷到處都是,更何況曾經住了30幾年,異域美國有什麼讓她放不下?我想起了往年母親節後總會收到她的信,說起與兒子相處的情形,見到兒子,開心不已,連吃飯的菜色都寫的令人垂涎。有時電話沒打通,不禁抱怨「今年的母親節不說也罷」再用大篇幅說兒子遠在異地工作辛苦,媳婦又是如何懂事乖巧,然後再補上:「佛家說:人生就是還債,如能以債為樂就好了,可惜我沒有如此好修為。」她放心不下的是早已成家立業的兒子,她近乎哭喊的對我說:「我回台灣,兒子會以為我拋棄他啊。」

‧說再見的方式

2004年5月琦君夫婦回台,正式入住淡水潤福,剛回來,每次見面,就問說﹔「我在哪裡啊?」扶著助行器,緩步前進,口裡念著:「一二三,到台灣,台灣有個阿里山,阿里山上有神木,明年一定回大陸」,然後掩著嘴,看向唐基先生,小聲對我說,「他說現在不能說回大陸,」我說怎麼辦?「明年不要回大陸」說完,自己開心的笑了開來。

琦君回台,媒體大幅報導,喚起大小讀友懷舊情懷,紛紛詢問她的舊作,九歌早已有計劃重新整理她的舊作,新書出版,我帶給她看,她開心的逐字念著:「我以前文章寫的這麼好啊?」然後懊惱的說:「我都不記得了。」又像個不死心的小女生抓著我問:「你說,我可不可以再寫?」眼前瘦小的老婦人與她文章中那個胖胖的小女孩身影交迭,委屈時嘟著嘴,身體往沙發裡縮,欲言又止,好像在等待大媽溫暖的擁抱,開心時,拍拍手,週遭的人都感受得到她的快樂。她說:「現在的事都不記得,過去的事記的一清二楚」,說起母親,「我大媽人太好,她好可憐」,談到二媽,她告狀似的說:「二媽好凶,會罵人。」然後又嘆氣說:「舊時代的女人命都苦,二媽也是可憐人。」再來上一段詩詞:「但得此心春常滿,須知世上苦人多」
與琦君促膝談心,有時就像一次次重讀她寫童年的文章。然而回到辦公室重編她的作品,面對文字,卻又像是一種向她說再見的方式。

這半年來,她胃口越來越小,眼睛閉著的時間卻越來越多,我去看她時,她勉力撐開眼皮,輕喊我的名字,就不再說話,她是在想著她的大媽,還是什麼都不想?我聯想到的字眼是「疲憊」,感傷鋪天而來,愈哭無淚。

一位在琦君臨終前照顧的護士說:「我12歲時讀她的作品,現在36歲,能夠為她作人生的最後一件事,我覺得自己好光榮,好福氣。」知命之年不知命,生命的功課多了一門「告別學」。回想前塵,展讀琦君20年來寫給我的書信,悲欣交集,想起那位護士說的:「好光榮,好福氣」。

本文刊載於《文訊》雜誌第249期,95年7月出版


Posted by chiuko at 樂多Roodo! │14:09 │回應(0)引用(0)九歌文庫好文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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