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美東時間元月十日（台北時間十一日），美國職棒名人堂的票選結果揭曉，結果只有曾先後效力於小熊、紅雀和勇士，以救援投手為專職的休特（Bruce Sutter）入列。當然，對台灣絕大多數球迷來說，休特是相當陌生的人物，其實不光是休特，出入大聯盟的英雄好漢多如天上繁星，能認識的頂多是幾個超強球團的大球星而已。然而，由於王建民、由於即將舉行的棒球經典大賽，我們必須擴大視野，深入美國大聯盟的各層面，領略其堂奧之美。除了努力辨識當下的球星之外，名人堂裡的「封神榜」既富含精采故事，更是美國棒球魂之所繫，凡球迷不得不有基本認知。由於半年前的2005夏季，我曾親訪位於紐約上州的古柏鎮，「棒球名人堂」予我的印象仍記憶猶新。是以特將這篇發表於《棒球人》雜誌第六期（1996.3）的舊文重貼於此，希能引發一些關於名人堂的粗淺認識。唯因時隔十年，數字方面作了極大更動，觀點也有些調整；不過欠缺、疏漏處仍不少，尚祈方家賜教，以補不足。

棒球的冬藏時令，可一點也沒閑著。美東時間元月十日（台北時間十一日），由美國棒球作家協會（Baseball Writers Association of America，簡稱ＢＢＷＡＡ）票選的新名人堂入選者揭曉，休特（Bruce Sutter）以超過門檻的76.9％（四百票），成為二○○六年唯一雀屏中選的球員。休特歷經十三年的苦候，所以能鐵杵磨成鏽花針，一者是因為今年並無超強的競爭對手，也因為去年的66.7％已接近三分之二，所以今年終於鯉魚躍龍門。休特的朝聖苦行之旅，讓我想起了十年前的情景。

一九九六年，對美國職棒迷而言，是既有紀念意義也極尷尬的一年。說它特富意義，在於職棒名人堂（Hall of Fame）創設剛好一甲子，人物傳奇和豐碩記錄的層層累積，早已使棒球深沁到每個美國人的心靈內裡；尷尬的是，九六年的名人堂選舉，ＢＢＷＡＡ的部分竟然從缺，直到春暖花開的時節，才由老芋仔委員會（Veteran Committee）選出維佛（Earl Weaver）、邦寧（Jim Bunning）、漢隆（Ned Hanlon）、佛斯特（Bill Foster）四人，而免於該年從缺的窘境。一方面這個結果讓人對權威大老爺拔擢「進士」的標準議論紛紜，另一方面卻也凸顯名人堂是何等地受人重視。

眾所週知，美國職棒名人堂在一九三六年奠基後，首先選出的是有赫赫聲名的柯布（Ty Cobb）、貝比‧魯斯（Babe Ruth）、華格納（Honus Wagner）、馬修森（Christy Mathewson）和華特‧強生（Walter Johnson）。柯布和魯斯分別披上安打王和全壘打的金履衣南面而王，華格納則以功守俱佳的游擊前鋒雀屏入圍，強生和馬修森則在大聯盟勝投中高居榜眼和探花。

這美洲五虎集天下模楷、不畏強禦和俊秀風範於一身，也替日後名人堂的招賢納才樹立良好的夙昔典型。其中，柯布還以98.2％的得票率高懸名人堂榜首超過半個世紀，直到九二年席佛（Tom Seaver）這個長江後浪獲得98.8％的得票率之後，修羅戰神柯布的狀元頭銜才易人。

由於美國大聯盟是天下英豪匯聚之所，而上過大聯盟舞台的濟濟之士據說已超過一萬六千人，然而迄二○○六年卻祇有兩百六十一人入選名人堂，百中取一的低比率可比駱駝要穿過針孔還來得艱辛，而其中透過ＢＢＷＡＡ選出的「進士」更祇有一○三人。名人堂每年的拔取如同角逐諾貝爾獎項一樣，當紅炸子雞也未必能一躍過龍門。所以，柯布等五尊護法金剛的浮雕現影後，迄今能以首度具備候選資格就登堂入室的也祇有卅五人──最近一次，是二○○五年入選的前紅襪名將波格斯（Wade Boggs）。

像大聯盟最多勝投王賽揚（Cy Young，511勝），他儼然是大聯盟投手的精神指標，但是，他的敗場也有316，亦是大聯盟第一。所以，一九三六年的開基元勳也沒他老兄的份，直到翌年才把他拱入聖殿，日後大聯盟設賽揚獎似有強烈慰安的氣味。還有，締造單季五十六場連續安打，公認是貝比‧魯斯接棒人的萬人迷──狄馬喬（Joe DiMaggio），卻因各單項成績未能灼人耳目，所以盛名也未能助他一試及第。

因此，大聯盟裡的多數天罡地煞，如：席斯勒（George Sisler，原單季最多安打257支的保持者，2004年才被鈴木一朗的262支超越）、洪斯比（Rogers Hornsby，兩度三冠王暨單季最高打擊率.424的締造人）、佛克斯（Jimmie Foxx，三○年代的全壘打王，三三年的三冠王得主）、貝拉（Yogi Berra，第三代洋基王朝的礎石，大聯盟最出色的鐵捕）、亞歷山大（Grover Alexander，勝投場數373和馬修森等量齊觀）、福特（Whitey Ford，五○年代洋基守護神）等，即使各個都曾是一方之霸，在名人堂嚴格對號入座的限定下，也祇得排隊稍候。

在具備候選人資格後，倘若十五年之內無法獲得ＢＢＷＡＡ諸老爺的青睞，那票選資格將因而喪失。所以，拉棻（Red Ruffing，勝投273場，大聯盟排行卅一）這位仁兄能在候選資格的最後一年（一九六七）跨過門檻，總算為其職棒生涯劃下完美的句點。另外，賈林格（Charlie Gehringer）這位底特律老虎隊的明星二壘手，他在一九三六年即有候選資格，所以他結束球員生涯雖在一九四二年，但到了一九四九年候選資格的最後一年才登堂入室，總之，賈林格、拉棻可說是名人堂票選的孫山，而名落孫山的更不乏其人。其中在世界大賽中從未嚐過敗績的天王左投葛梅茲（Lefty Gomez）在喪失票選資格後，祇能藉由老芋仔委員會以多數決的審查方式護送他進入名人堂，這種「賜同進士出身」的方式，雖不滿意也祇能接受。

齎志以歿的例子呢？有！一九六一年以單季六十一支全壘打的彩虹構圖，打破貝比‧魯斯北斗星輝偉大記錄的馬里斯（Roger Maris），ＢＢＷＡＡ的袞袞諸公始終將他當成候而不選的人物，使得老馬直到八五年的嚴冬嚥下人生的最後一口氣為止，還是找不到雲深不知處的名人堂路途。此刻他飄蕩的遊魂想必還在期待名人堂能奏起安魂曲，並且敬告其後嗣「家祭無忘告乃翁」吧！

當然，莫忘以四二五六支安打締造歷史新猷的彼得‧羅斯（Pete Rose）。有「拼命查理」（Charlie Hustle）渾號的羅斯因涉及球賽賭博事宜遭終身球監處分，名人堂候選資格也因而被擱置。多年來他不斷向大聯盟高層請命，卻因為八○年代末、九○年代初的大聯盟理事長處於多事之秋，賈馬提（A. Bartlett Giamatti）因心肌梗塞暴猝，文森（Fay Vincent）則被眾家球團老闆陰謀趕下台，根本無暇處理羅斯復權的事宜；而九四年大罷工之後，大聯盟再度揭櫫神技與道德的古典棒球理念，用以拉回球迷的向心力。儘管有不少人「公車上書」企圖為羅斯平反，但大聯盟當局眉頭始終不皺一下，於是，當2005年底公布新的候選人名單，其中仍無羅斯的巷名號後，十五年的候選期限就此打上休止符，遠謫異域的羅斯終無法列名「進士」，至於能否「賜同進士出身」，就繼續候旨待傳吧！

當然，名人堂不似升堂問審的開封府，它有時也會表露一下人性的溫情。在歷屆名人堂選拔中，有兩顆熠熠亮星並未經過五年的等待再取得候選資格，而是藉由特殊選舉方式護送進入聖殿，一位是《洋基之光》（The Pride of Yankees ）的主人翁「鐵馬」賈里格（Lou Gehrig），另一位則是來自波多黎各的好手克萊門堤（Roberto Clemente）。

賈里格的傳奇在美國是老少皆曉，一九三九年他因罹患不治之症，不得不將連續出場數中斷在二一三○而宣布榮退，他在洋基球場發表的感人肺腑演說，更成為大聯盟的經典畫面。所有名人堂的向隅者可能會羨煞賈里格的非凡際遇，而事實上，是他的人品、鬥志粹煉了名人堂的神聖性和歷史記憶。

克萊門堤則是另一段樂極生悲的故事主人翁。一九七二年他剛擊出紀念性的三千支安打，卻在該年的最後一天，搭機前往尼加拉瓜從事震災救援的途中，不幸飛機失事，一代巨星就此殞落，名人堂迅即將他的亡靈供入，彷彿姜太公擺設的封神台般。不過，名人堂肯定克萊門堤的實力和人道主義行徑，確也留有馨香。

縱切面月旦了名人堂的圓桌武士以後，緊接著，再從名人堂中隸屬球員的一百九十六位梁山好漢的守備位置，作細部的橫剖面剖讀，或許能由小千世界窺探新的福地洞天。

先由主導戰局勝負的關鍵角色──投手談起。迄今入選名人堂的投手總計六十七人，早期的投手好似三國時代關張趙馬黃的綜合體，一夫當關、馬革裹屍是他們的天職，因此出場數、投球數、勝場之多遠非今日所能想像，這和美國西部拓荒期間，單騎快槍手的英雄形像深植人心有極大關聯。直到五○年代以後，先發、救援的分工觀念才漸次成形，雖然，名人堂投手還是以王牌先發為大宗──三百勝以上有十九人、兩百至三百勝之間有廿五人，不過，自一九八五年威廉（Hoyt Wilhelm）以救援投手身分入列後，其後芬格斯（Rollie Fingers，一九九二）、艾克色利（Dennis Eckersley，二○○四）也都專司救援之職，而今，蘇特更是純度百分之百的救援投手身分（他職棒生涯從未以先發身分登板），相信日後必然會誕生以中繼身分受ＢＢＷＡＡ肯認者。

至於野手方面，內野的先鋒矯龍共計七十人（一壘十九、二壘十七、游擊廿二、三壘十二人），外野的虎賁驍將計有六十一人（左外野十九、中堅手廿、右外野二十二人），運籌帷幄的捕手則有十四名。有趣的是，二○○四年選出的莫里托（Paul Molitor），是以指定打擊身分（ＤＨ）入列，顯見分工取才已是未來走向。除了三壘的入選比率較單薄，這和東方的日本刻意塑造三壘明星（藤村富美男、中西太、長島茂雄、掛布雅之、原辰德）的作為大異其趣外，大體而言，名人堂的配額還頗為雨露均霑。

談到種族的成分，六○年代以前入選名人堂的佼佼者清一色都是白種人。直到一九六二年，第一個登上大聯盟舞台的非洲裔美國人羅賓遜（Jackie Robinson）喊出「芝麻開門」的密語後，順利開啟了非洲裔進入名人堂的大門。此後經由ＢＢＷＡＡ票選，叫得出名號的響叮噹非洲裔豪雄迄今已達廿一人。未來歲月，更多非洲裔（甚至還包括其他的有色人種）源源不斷湧入名人堂的盛景將可以預期。

不過，非洲裔諸名將裡頭祇有吉布森（Bob Gibson）、馬里榭（Juan Marichal）、傑金斯（Ferguson Jenkins）是投手出身，其餘諸人都是以強打身分受到青睞。即使到今天，王牌先發主投的非洲裔能人仍不夠多。這和一般美國人的刻板印象相符應：非洲裔的體能、爆發力超強，所以適合跑跳打的野手位置（ＮＢＡ、ＮＦＬ也有類似的情形）；但必須絞盡腦汁、領袖群倫、動靜合宜的先發主投，「頭腦簡單」的非洲裔就較難勝任。祇要這種偏見依然長駐人心，那麼非洲裔投手要想破舊立新，就還有漫漫長路得走！所以，大聯盟非洲裔好手鋒芒四射的背後，其實還有更多未瘉合的創口待診療。

即便如此，受到六○年代民權運動的衝激，名人堂也不得不正視向來被當成化外之地的黑人聯盟（Negro League），它化育的臥虎藏龍之輩並不比大聯盟遜色。因此，從七一年選出傳奇老投手佩基（Satchel Paige，他在五十九歲那年，還曾踏上投手丘展露身手）之後，迄今共有十七位黑人聯盟時代的好漢蒙受名人堂的宴饗。

除了黑人聯盟之外，以職棒開國功臣、行政人材、球團經理、裁判身分入主名人堂的秀異分子還有四十八人。像康尼‧馬克（Connie Mack）、麥克勞（John Mcgraw）、史坦格（Casey Stengel）、拉索達（Tommy Lasorda）、史巴克‧安德森（Sparky Anderson）、蘭迪斯（Kenesaw Mountain Landis）、瑞基（Branch Rickey）等人的天寶遺事，可也充滿了盎然興味。而這總計二六一人的封神榜，就圖譜了今日名人堂新圓桌武士的豐厚內涵。

我們還可以就名人堂英雄的地理產地作一淺解。或因是政經文化重心，也或是棒球的原生地，東北各州英雄輩出毫不意外（緬因州還無人上榜是唯一例外），尤以紐約州廿六人最多，其餘像賓夕法尼亞州十九人、俄亥俄州十六人、印地安那州十人；中部的伊利諾州有十九人，也反映其優勢經濟實力。南部各州則以德州十三人、阿拉巴馬州十一人最為凸出。至於西部的加州有擎天實力，所以有十九人是名副其實。倒是廣大的中西部就因地廣人稀乏能人競逐，像北達科它州、科羅拉多州、內華達州、蒙大那州、懷俄明州、猶他州、亞歷桑那州、奧勒岡州，在名人堂登錄的翰林學士名單上都掛零。至於遠離本土的阿拉斯加和夏威夷，猶留有相當大的發展空間。

好了！回到九六年的課題，大聯盟名人堂開出的竟然是大黑盤。三位苦主：尼可羅（Phil Niekro）、裴瑞茲（Tony Perez）、沙頓（Don Sutton）由於懷抱極大的希望，因此從雲端掉落紅塵的滋味忒難消受。

尼可羅和沙頓都是三百勝以上的超級大投手，前者職棒生涯是三一八勝（大聯盟第十五），後者為三二四勝（大聯盟第十三），而三百勝投手幾乎就是坐看雲端、羽扇綸巾，預購名人堂位置的特權者，所以克萊門斯（Roger Clemens）、麥達斯（Greg Maddux）兩位現役巨投，一旦退休滿五年，鐵定可以穩坐虎椅。總之，尼可羅和沙頓未能在九六年入列，委實是奇哉怪哉！至於裴瑞茲的打點（1652）排名大聯盟第廿一，竟也無法徜徉在名人堂的煦陽底下。雖然，九七年尼可羅終於榮登「進士」，沙頓在次年也登堂入殿，裴瑞茲到了二○○○年總算搭上名人堂列車，「流浪三兄弟」的組曲不須再傳唱；然而，當年的出缺確實引發極大的爭議。

名人堂抉定的標準，早期訴求的是「偉而大之」（greatness），其後有一段承平歲月，「宜而好」（goodness）和引領風騷於一時的宿將也能體受到關愛的眼神；然而最近十餘年，席佛、傑克遜（Reggie Jackson）、卡爾頓（Steve Carlton） 、萊恩（Nolan Ryan）、布列特（George Brett）、溫菲爾德（Dave Winfield）、墨瑞（Eddie Murry）等巨星的翩然造訪，似乎又讓ＢＢＷＡＡ諸公憶及盛世古風，激起法先王的渴求，於是，名人堂的門檻再次砌高。標準的游移，除了因時因人設定外，它同時也是心理周期的反映──美國需要復興「偉而大之」的優良傳統。尼沙裴三公既沒有獨霸一方的雄才，也就無法符合典型夙昔的要求，他們的名人堂之路才顯得崎嶇。同樣地，欠缺「偉而大之」紀錄的蘇特，也得走過十三年的「少林十八銅人」險路才得以在二○○六封神入殿，當真像「范進中舉」啊！

尼沙裴三人既沒有賽揚獎的金光罩頂，也沒有獨門記錄足以笑傲江湖，使得三人顯得平穩紮實卻少了絢麗色彩；然而，尼沙二人的投球局數（尼可羅5403、蘇頓5280）、三振數（尼可羅3342、蘇頓3574）都高居十名以內。而裴瑞茲豐沛的打點成績，鮮明表現在推動七○年代紅色機器（辛辛那提紅人隊）爭冠稱王之上。在分工細密、競爭日熾的大聯盟，三人的表現雖無法和過五關斬六將的關雲長相媲美，仍可以和單騎救主的常山趙子龍相提並論，無論如何他們絕非廖化之輩。不過，九六年的現象既非空前也不可能絕後，日後「誰有資格進入名人堂」的議題依舊會擾嚷不休。

儘管爭議永續，但名人堂目前陳列的二六○尊浮雕（甫入列的紗特要到二○○六年七月底才會在古柏鎮進行公開表彰），還是以球員為主體，並不斷延伸可能的搜尋範圍，名人堂的巍峨形像絕不容抹殺。祇是，當美國籃球名人堂不斷有女進士產出時，龍頭老大的大聯盟名人堂仍是清一色的男性天下，終不能無憾，或許懷抱希望也是美學的昇華吧！

ＰＳ：二○○六年值得一書的還有，「黑色棒球」（黑人聯盟和前此的黑人傳奇球星）的十七人被選入名人堂，其中被譽為「黑人聯盟之后」的曼莉（Effa Manley），是首位進入名人堂的女性，名人堂從此不再純陽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