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同年誕生、各領風騷的名人，所在多有；可要在人間登錄簿上找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歷史偉人，就彷如天方夜譚了──至於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歷史名人，亦是人間難有，最值一提的則是美國第二任總統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第三任總統湯瑪斯‧傑弗遜（Thomas Jefferson），同於一八二六年七月四日（也就是《獨立宣言》公布五十周年紀念日，我們莫忘傑弗遜正是《獨立宣言》的起草人）辭世。黃泉路上不寂寞，說的正是此二公。

歷史偉人同生或同死，就是歷史的巧緣，原本也沒啥特別的道理；不過就因為有此巧緣，遂讓文人墨客有了更多揮灑比對的空間，所謂的意義藏於斯，戲劇空間也孕育於此，所以「上窮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是必要的。

於是，一八○九年二月十二日近來遂成為舉世焦點，因為這一天在大西洋兩岸就誕生兩個日後決定人類命運的嬰兒：一是出身英國中產富裕家庭，日後以《物種源始》一書名世，讓「進化論」觀念徹底改造人類思惟的生物學家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一是出生美國中西部小木屋的三級貧戶，爾後成為律師、州議員、眾議員、第十六任美國總統，並而解放黑奴的亞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

這些日子以來，英美兩國早以各種方式紀念達爾文和林肯的兩百年慶誕。當然，好事者更想比較雙星孰更璀璨亮眼──歷史學家大衛‧康托斯塔（David R. Contosta）去年就出版了《叛逆的巨人：林肯與達爾文的革命生平》（Rebel Giants: The Revolutionary Lives of Abraham Lincoln & Charles Darwin），就是要搭上這股雙星雙百大風潮。平心而論，純就整個十九世紀的震爆程度，「進化論」驚天地、泣鬼神的功力是遠逾林肯解放黑奴的成績；然而隨著美國在廿世紀中葉成為超級霸權，如今又選出一個黑人總統歐巴馬，林肯的聲名、評價當然是水漲船高；不過總的來說，雙星輝光早已跳脫時代樊籬，猶如醇酒愈沉愈香，即使過去一整個世紀始終在其浪頭上的馬克思、佛洛伊德，如今都得讓賢退位，所以，今人不必自陷瑜亮之爭。

達爾文在一八五九年出版《物種源始》，「進化論」對基督教會與整個西方文明的衝擊，是哥白尼「地動說」以來之最。由於達爾文深知其學說必然被教會和保守勢力視為洪水猛獸，所以書稿深鎖抽屜近廿年，預備百年後才敢出版，若非更年輕的博物學家華萊士（Alfred Russel Wallace）在一八五八年寄來英雄所見略同的論文，這才讓達爾文深懼一生事業名望有可能遭此後生晚輩奪走，遂趕於次年搶先問世。所以嚴格言之，「進化論」實應正名為「達爾文─華萊士學說」才對。

《物種源始》以深入淺出的文字娓娓道出一段寰宇生命之歌，「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更如奇炫的武功祕訣，透過維多利亞時代最著名的公共知識分子、哲學家斯賓塞（Herbert Spencer）的有力紹介，變身為弱肉強食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既是美國於南北戰爭後作為保守主義的奠基石，更是歐美列強進行新帝國主義的論述武器。而在中國，嚴復、康有為、譚嗣同、梁啟超、孫逸仙等皆將「天演論」點石成金，一躍而成「救亡圖存」的激進思想。再者，胡適之（胡適）、陳競存（陳炯明）等的命名都反應了「進化論」的深入人心。迄今，「社會達爾文主義」非正宗達爾文思想已獲澄清，而達爾文和「演化」（Evolution）一詞視同等號後，「演化」如今自由出入於任一自然、人文學科，背後更揭櫫了「科學自由主義」（Scientific liberalism）的真諦──一種更活潑、迷人、動態的科學研究路徑。


林肯的偉大固然在於解放黑奴，但為了這等解放事業，竟無懼於打內戰，就不純粹只有人道上的意涵了。須知，美國「開國諸父」所制定的聯邦憲法，雖然形塑了以自由民主精神取代宗教、種族成為維繫美利堅合眾國存在的重要支柱；然而，奴隸制的存在不但讓南北成為實質的「一國兩制」，各州與聯邦政府也時有扞格，對此，林肯的態度非常明確有力。當一八五八年他被共和黨提名為伊利諾州參議員候選人時，曾發表著名的〈「分裂之家」演說詞〉（The House Divided Speech）：「『分裂之家無可持存。』我認為這個政府不能在半奴隸制半自由的狀態下長存。我不希望這個國家分崩離析──我不希望這個家庭滅頂傾覆，但我確實希望它結束分裂的狀態。它將朝兩條迥然相異的方向發展：要不就是奴隸制的反對者遏止其進一步的蔓延，讓公眾之心得以平靜，相信奴隸制將最終走向滅絕；要不就是奴隸制的鼓吹者將其傳播四方，直至奴隸制從北到南，在新舊各州都獲得合法地位。」

林肯為著他當選總統，導致南北分裂，甚至可能引爆內戰，不免憂心忡忡，甚至惶惶不可終日；但是一旦南北戰爭開打，林肯的目標就不僅於打贏這場內戰而已，他意欲讓自由民主這一抽象精神通貫全國，其後更經由〈蓋茨堡演說〉（The Gettysburg Address）讓「民有、民治、民享」的理念傳遍全球。迄今林肯幾乎就是「解放」（Emancipation）一詞的代言人（雖然有好長一段時日，它讓人誤以為這是左翼共產勢力所專用），林肯以此凝聚美國人的愛國心、民主信念，不再以英雄豪傑事業為皈依，所以，美國真正得以民主老字號國家自傲，始於林肯的知行合一。

適值達爾文與林肯壽辰兩百年，我們除感念其堅忍不拔的意志、悲天憫人的仁心，讚歎其為真理而滔滔雄辯、生花妙筆的本事，更重要的是，雙星賦予科學與民主潛在的道德現代性。所謂道德現代性指的是：人從政治專制、宗教箝制中解放，但並非胡作非為，而是依循民主共和體制和大自然規律的生生不息。準此，中國在五四時期不斷高舉「德先生」與「賽先生」旗號，如今距五四又已九十年，「德先生」與「賽先生」依然如海市蜃樓般虛幻，只因欠缺此一道德現代性之故。達爾文和林肯不以聖者、英雄、上帝名號唬人，而是以平凡如你我者的身分，喚起有志者繼起民主與自然科學之路。凡此，「聖君賢相」、「內聖外王」、「好人政府」之類的腐臭舊衣可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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