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4,2008

左翼燭火的永遠守衛者

趣味橫生的時代.jpg
霍布斯邦這個名號對於台灣的知青、有志改革者來說,早已是耳孰能詳的思想巨擘。如今,左岸文化於六月出版了他的自傳《趣味橫生的時代──我的二十世紀人生》,在島嶼依舊陷入藍綠惡鬥,依舊鎖國當道(不是喊出什麼「兩岸冰融」就是有見識、有國際觀的台灣人),且酷暑炙人的這個夏天,霍氏的夫子自道相信有醍醐灌頂之效!

本文同時發表於《破報》復刊517期,2008‧7‧3,觀迎不吝指正。

書名:《趣味橫生的時光──我的二十世紀人生》
作者:艾瑞克‧霍布斯邦
譯者:周全
出版:左岸文化,2008年6月


容我先說一段小故事:八○年代中期,各類抗爭如火如荼展開,而行動需要思想作為奧援,韋伯學說、依賴理論、西方馬克思主義、後現代主義、解構論……,祇要能用來打倒國民黨威權邪靈,管它什麼新舊西東。一九八七年的解嚴之夏,我進久大出版社承接了先是以革命叢書之名,其後定為「新社會系列」的工作,霍布斯邦的《革命分子》(Revolutionaries)也在規畫之列。當時雖不致對此位左翼大師慒懂無知,然而對他的理解全屬二手資訊,自然無力全面紹介他的思想給讀者大眾,就先以革命之名打前鋒吧!

革命分子.jpg
我找來附中學弟,當時就讀東吳法研所的黃居正翻譯此書──為了該「新社會系列」,我也陸續造訪吳豪人、鄭陸霖等各校進步學生,希冀他們參與翻譯事宜。半年後譯稿初成,該系列的翻譯計畫卻告吹,我同時也離開出版社,此後便以託孤心情尋求其他出版社慧眼識人,祇惜自己本事不足,最後功虧一簣。還是端賴黃居正自尋出路,才於八九年由稻鄉出版社發行。這就是霍布斯邦第一本中文譯本問世的始末!九六年時為中研院史語所副研究員的的盧建榮先生,於《極端的年代》中譯的導讀裡指稱,「稻鄉出版社惑於霍氏一書《革命分子》其書名的聳人聽聞,遂出版其中譯本,唯此書並非霍氏名著,抑且當時出版時也不知霍氏為何許人」,時隔十餘年,作為催生者的我謹作以上的解說。

透過《十九世紀三部曲》以及更大部頭的《極端的年代》,霍布斯邦這一名號在此間的學術文化界已是響叮噹的巨擘象徵,如今屬於自傳性質的《趣味橫生的時光》中譯問世,相信讀者諸君更可以在智性與感性兼具的歷史長河裡悠遊自得。同時,在霍氏重要的著作皆有中譯之後,我們就須追問:霍氏究竟是什麼人?何以他終生都以共產黨員自居?他能給予以我們何種啟示?

十月革命.jpg
作為歷史唯物主義的信仰者,霍氏之所以成為史學家,以及他撰寫自傳的基礎,就是馬克思所言的「人們自己創造自已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一個猶太裔英國人先是在維也納,其後在柏林接受中學教育,非褐即紅的選項──「不可能跳槽到極右派陣營」在知識分子之間尤其明顯(不過這祇存在於西歐陣營,若霍氏得知斯時日本共產黨員集體「轉向」的種種,觀點可能就得修正了),因為他們對社會抱持的看法,普遍源於十八世紀啟蒙運動的理性主義。就是在如斯氛圍下,霍氏自然而然就走上左翼革命之路。

真正的思想奠基是在英倫時期。蓋伊(Harvey J Kaye)所著的《英國的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The British Marxist Historians),就是以「共產黨歷史學家小組」的五個主要成員──莫里斯‧多布(Maurice Dobb)、羅德尼‧希爾頓(Rodney Hilton)、克里斯多夫‧希爾(Christopher Hill)、湯普生(E. P .Thompson),以及霍氏為論述主角。孕育英國馬克思主義歷史學派的主因,霍氏在自傳中解為「由於英國中學第六年級的人文教育缺乏哲學課程,文學因而填補了這個真空。……多半是鑽研文學或對文學懷有熱情的年輕知識分子」。其實這是謙沖之詞,這背後還有更廣袤的文化/社會結構可談。

簡言之,作為近代資本主義和代議政治的發源地,英國可以從容有節、緩慢而恆久地面對世變。不僅於保守主義、自由主義如此,連社會主義者都本於自己的傳統,以自身的實踐來驗證理論真偽。所以當歐陸廣泛的左翼力量競以炫目奪人的理論作為精神武器之際,英國馬克思主義歷史學派不但得辯駁力戰,也必須和年輕一輩「更加國際化,更具理論性」的英國新左成員──如培利‧安德森(Perry Anderson)、湯姆‧賴恩(Tom Nairn)、保羅、赫斯特(Paul Hirst)內部纏鬥。然而時至八○年代以後,炫目極光終會消失,綿久長河的潺潺流水聲才讓人知味。這其中壽命最長、產量最豐的霍氏──儘管霍氏不如湯普生那麼鋒芒萬丈,才華橫溢,卻最為專注──終生未改左翼思惟,且在蒼茫新世紀成了先知般。

Eric Hobsbawm.jpg
之所以蔚為先知,是因他發皇了英國馬克思主義歷史學派的兩大特色:由下而上的階級鬥爭史觀、參與建構既民主又飽含社會主義歷史意識的英國政治文化。前者,使得他突破教條馬克思主義者的窠臼,寫就出《原始的叛亂》、《盜匪》、《非凡小人物》這些堂皇鉅著;後者,《十九世紀三部曲》、《極端的年代》的產出標誌為英式馬克思主義的顛峰力作,而霍氏於七○年代末期至八○年代柴契爾夫人主政期間和激進的工會人士、工黨好戰派的論戰,更可視為不卑不亢的左翼真精神。凡此,霍氏的精神遺緒仍可傳承不竭!

那麼,霍氏如何面對蕭伯納「一個人在二十歲時若非社會主義者,必然是沒良心;倘若四十歲時仍是一個社會主義者,必然是沒頭腦」的詰問呢?一九五六年赫魯雪夫鞭屍史達林,以及蘇軍入侵匈牙利事件,讓整個西歐的左翼勢力徹底土崩瓦解,在英國有數千人退出共產黨,「共產黨歷史學家小組」祇剩霍氏一人留於黨內。須知,霍氏的「獨留青塚向黃昏」既非愚忠更無悲愴味。霍氏解為「我開始接觸共產主義的時候,……是一個目睹威瑪共和崩潰的中歐人,等到我入黨之際,共產黨員的身分不僅意謂反抗法西斯主義,同時也表示著世界革命。……而對那一代人來說,十月革命就是衡量政治宇宙的中心點」。五六年之後的霍氏同湯普生等人一樣已然褪去政治熱情,他雖仍為英共黨員,心儀的卻是承繼葛蘭西思想的義大利共產黨。更根本地說,他是以強烈的自尊心捍衛「自由、平等、博愛」的法國大革命精神,霍氏是啟蒙之子,而非某一僵化的共黨組織的膜拜者。

蟹工船.jpg
即使上個世紀九○年代初期蘇東波風起雲湧,共產主義一夕之間被斥為撒旦惡靈,霍氏依然不改其志,反倒以銳利視野直指美國霸權的不當、新自由主義的荒誕,「我們千萬別繳械投降,即使在時機不利的年代也不例外。社會的不公不義仍有待我們加以譴責與打擊。世界可不會自動自發變得更好。」偉哉斯言!即使在保守滯悶的日本,近日也依稀可聽聞到睿智老人的跫音傳唱:上個世紀法西斯橫行的三○年代,一個遭特高警察逮捕入獄並橫遭刑求致死的年輕無產階級作家小林多喜二(1903─1933),其一九二九年代表作《蟹工船》於今年突然火紅,累計銷售量已突破百萬大關。評論家認為,日本社會目前的貧困階級與《蟹工船》所描繪的底層受迫害、受剝削情景極相似。幽光已現,能量蘊積中。同樣地,向來被教導應該審時度勢,「愛錢、怕死、好面子」形象鮮明的台灣人,寧當拒聽先知之言、庸俗當道的非利士人(Philistine)嗎?

Posted by adam6156 at 樂多Roodo! │23:09 │回應(7)引用(0)風中閱讀聲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共同主題:我的書櫃 工具:加入樂多書籤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6340101
回應文章

「一七八七年的解嚴之夏,我進久大出版社承接了先是以革命叢書之名,其後定為「新社會系列」的工作,霍布斯邦的《革命分子》」

→→是一九八七年吧?不然變成法國大革命前夕了。。。呵呵
Posted by 小房 at July 5,2008 04:34

呵呵

我還不曉得我已活了兩百多年啊!感謝賜正,改過來了。
Posted by adam6156 at July 5,2008 19:24

其達的文章,勾起學生時代,捧讀霍布斯邦三部曲的歲月。有人稱繼「極端的年代」之後,目前是「和解的年代」,但許多不公不義的事件與歷史仍須釐清,不知其達兄對此直接訴諸宣稱「和解的年代」看法為何?當然,1960年代的霍氏,也許對局勢是持具希望的原理-「真正的創世紀不在開頭,而在最後。」(黃居正翻譯,1989:183)如今的台灣呢?是否只是如Philistine的庸俗重利?或有其他的可能?
Posted by 左邯陌 at July 6,2008 02:32

霍布斯邦在世紀交交接受義大利記者Antonio Plito訪問時指出,選擇一幅單個圖案檢概括一整個時代並不是好辦法,因為世界上存在著差異性與不等性,而且是如此之大,以致我們無法只認同一種標記。

我的看法是,對歷史要蓋棺論定都很難,何況對未來的構圖,所以固然有人為特殊目的大談「和解的年代」,我卻懷疑、保留。畢竟以「自由、平等、博受」為理念所刻畫出來的新舊問題仍一簍筐,焉能馬上談「和解」!

當然,霍氏並非悲觀主義者,他所謂二十世紀是「極端的年代」說法,並非在譴責二十世紀的不是,而是以史家眼光點出其特殊性。再者,「真正的創世紀不在開頭,而在最後。」確實有點像先知之言。只是台灣此刻恐怕還無法反雛霍氏的灼見,我們只能不斷準備,不躁進了。
Posted by adam6156 at July 7,2008 04:42
來簽到。

我也想去找「蟹工船」來看看...
Posted by 南荷 at July 7,2008 09:28
一則關於歷史及記憶的新聞,在台灣。
大學者江宜樺當官後的說法值得再三推敲..

台灣研考會撤回「國家人權紀念館組織法」


2008-07-03德國提高預算處理歷史記憶;台灣研考會撤回「國家人權紀念館組織法」

德國政府連續四年增加文化預算,2009年將達到1.78兆美金。修建大屠殺紀念碑與啟動GDR(東德)歷史記憶等都被列為優先處理事項。



德國文化部長 Bernd Neumann七月初公佈明年度的預算,表示工作重點在繼續深化文化,與重要的文化計畫如具歷史紀念性質者。

所謂的歷史紀念性方案指的是德國內閣在六月中通過的案子,旨在幫助這個國家度過共黨歲月,由四個子計畫綜合而成的方案,計畫聚焦於前東德統治下人民的日常生活,包括壓迫性的統治政權以及反抗者的努力。

預算中有3500萬歐元將被用於修復德國現存於各地的大屠殺紀念碑。另外還將耗資470萬歐元興建「統一與自由」紀念碑,用以銘記1989年導致柏林圍牆倒塌與東德共黨垮台的寧靜革命。

至於台灣,雖然前總統陳水扁核定在總統府下設立「國家人權紀念館」,與國史館、中央研究院同等級,不過,馬英九總統上任後,府方認為沒有設置必要,請研考會撤回前政府擬定的「總統府組織法第十七條條文修正草案」、「國家人權紀念館組織法草案」。在7/3的行政院院會中隨即也通過總統府函請撤回「中華民國總統府組織法第十七條修正草案」及「國家人權紀念館組織法草案」,將函請立法院同意撤回。

研考會主委江宜樺強調,新政府不是不重視人權,重視人權應該要落實在人民的生活,不是去設個紀念館,如果每個重要的議題,都要在總統府下設置單位,總統府的組織會變得很擁腫。

﹡更多轉型正義相關資訊,請上本會網站www.taiwantrc.org
Posted by 轉貼訊息 at July 10,2008 22:31
其達大哥:
我也是嘉義人(籍貫太保)生長於台北 總是被人譏為藍皮綠骨 也嘗以台北知青自居(不是小S那種)
讀建中時 也是栖栖惶惶 以為台北就是台灣一切(恕我彼時全無南台灣生活經驗) 即至畢業退伍當兵返醫院當名住院醫師 才有機會輪訓到嘉義的醫院也才有機會好好認識這些無比親切的阿公阿伯也算我的原鄉人
想說的是 自有記憶以來 我父即為堅決反KMT份子 而我 則在種種尋根之路後 始堅定政治立場
太多的法律語彙(恕我學醫背景) 我無能舞動 但 仍被大哥你的文章感動且竟同是下港人
敬謹感謝
Posted by phantom at August 4,2008 1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