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9,2008
彷彿霧月十八日──總統大選後的凝思
把他們驅趕到天界的盡頭,
天上的水晶城牆邊,那城牆
向裡廣開著一個廣闊的大缺口,
下臨一個廣大而荒蕪的深淵;
他們看見這個怪異的景象,都害怕
而退卻;但後面的追兵加倍可怕,
只得從天邊,倒栽葱投身下去,
永恆的怒火燃燒直逼他們到無底深坑。
──彌爾頓,《失樂園》
三月廿二日,春夜微雨。可,康寧祥昔日立委落選時的豪語:「今夜的雨是為我而下的」。今時可沒人效尤!朋友捎來簡訊:「不是無法接受一時的選舉挫敗,而是無法平復某種長久的荒謬與困惑。雨很大,前方糊成一片,沒有了光」。誠然,兩百二十一萬以上的票數差距,重挫的不止於一次總統大選的勝負,更且是抗爭精神的全遭繳械、民間自主力量跟著陪葬。
天上的水晶城牆邊,那城牆
向裡廣開著一個廣闊的大缺口,
下臨一個廣大而荒蕪的深淵;
他們看見這個怪異的景象,都害怕
而退卻;但後面的追兵加倍可怕,
只得從天邊,倒栽葱投身下去,
永恆的怒火燃燒直逼他們到無底深坑。
──彌爾頓,《失樂園》
三月廿二日,春夜微雨。可,康寧祥昔日立委落選時的豪語:「今夜的雨是為我而下的」。今時可沒人效尤!朋友捎來簡訊:「不是無法接受一時的選舉挫敗,而是無法平復某種長久的荒謬與困惑。雨很大,前方糊成一片,沒有了光」。誠然,兩百二十一萬以上的票數差距,重挫的不止於一次總統大選的勝負,更且是抗爭精神的全遭繳械、民間自主力量跟著陪葬。
民進黨的八年執政,宛如《水許後傳》(並非金聖歎批改的七十回《水滸傳》)的走馬燈演出,《水滸後傳》講的是宋江等人接受招安後,征戰方臘的過程裡,梁山軍團死傷慘重、意氣消沈、氣氛灰黯的悲愴曲調,渾然不似昔日打土豪劣紳、抗官挺義的情景。實情或較《水滸後傳》來得不堪!畢竟整個梁山一○八好漢是團結一致的,而民進黨則是蠻橫排外、辛辣內鬥一起來,以致醜態百出。
至於滿口仁義道德,卻是仇恨是尚的泛藍集團,就完全以《蕩寇誌》──盡把宋江、盧俊義等視為徹頭徹尾的惡棍匪徒,最後為張叔夜率「義師」剿滅──為版本,徹底塗抹掉綠色執政的成績暨其背後的符碼,而在這過程中,向來專屬於本土反對運動的鋒利武器──本土意識、省籍觀念、愛台灣、反專制、二二八──係數被馬英九陣營挪為己用,致使民進黨錯愕之餘,只能淪為技窮的黔驢。所以未戰勝負已分,可沒想到戰況竟是那麼摧枯拉朽!
或許,深知所謂政權轉移,其實是源於國民黨內鬥,紅海之水因而分開,民進黨才有機會出埃及,去探尋流著牛奶與蜂蜜的迦南地。心虛的陳水扁遂東施效顰學宋江,「一心想著受(體制)招安」,於是上台後拚命討好資本家、舊統治集團幫凶,逐漸捨棄死忠的中下群眾;然而,對喪失既得利益的舊統治集團來說,管你阿扁或諸民進黨要員如何口誦忠義,其實都是魯莽殘暴的李逵之流!他們祇會集體用放大鏡緊盯扁政府的一言一行,以偽善的道德主義為標竿痛擊扁政權,讓其施政成續硬是滿江紅,目的都是必欲除綠而後快。
如今,封建意識忒濃的《蕩寇誌》在馬營勝選之後成為「定版」。「蕩寇」之後,傳媒熱烈營造聖君再起、萬世太平的意象傳遞,於是,島嶼上空似乎嗅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氣味,那氣味的元素稱之為「霧月十八日」(18 Brumaire),簡言之就是復辟。
在談論「霧月十八日」之前,有幾件事項必先確認:首先,台灣的憲政體制雖有缺憾,大體卻已上軌道,所以國民黨「班師回朝」後,固有濃的化不開的陰霾令人懷憂,但直接、殘暴的斧鉞加身、抄家滅族行動,相信會受到遏阻;再者,標舉大中國意識的藍營,儘管表面上戰勝了本土意識掛帥的綠營,但不致像兩蔣時代動輒用鎮壓性國家機器來撲殺本土意識;最後,雖然「兩岸共同市場」(或一中市場)的燈籠高高掛,馬英九應不致妄動,由「反共親美日」向「親中反美日」傾斜,更不用談賣台了。也就是說,藉由民主法治、本土意識、公民理念的陶養,超越藍綠的認同(無論名之為中華民國或者台灣)已然在島嶼生根,不須太煩憂逆流會急湧。我要談的復辟不是指威權、反本土的惡勢力會以洪水猛獸、殺聲震天的形態席捲而來,而是馬政權未必會以白紙黑字的法令形態來易綠茵為藍天,它可能是藉由國民黨、立委、地方政府、泛藍扈從團體,以一套陰柔、細膩、綿長的吸星大法來行復辟之實。更值批判的是,國民黨的思惟永遠是陳腐懷舊而非前瞻遠眺。
何謂「霧月十八日」?法國大革命之後,野心勃勃的年輕軍人拿破崙,趁著內憂外患之際崛起,並博得大資產階級的信賴,他於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發動政變,推翻督政府後改建為執政府,並自命為第一執政,大權獨攬的拿破崙到了一八○四年終於稱帝。按法國的共和曆,十一月九日是霧月十八日,所以日後史家稱這一天為「霧月反動」或「霧月十八日」。馬克思曾針對法國一八四八至一八五一年的政情發展,寫就了文采絕倫、深邃有致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一文,具體刻畫路易‧波拿巴(Charles Louis-Napoléon Bonaparte,拿破崙三世)如何帝制復辟的過程。此後,「霧月十八日」就成了封建勢力政變、復辟的代名詞。
我說總統大選後嗅到「霧月十八日」的氣味,相信來自藍綠的反駁聲浪必然不小,諸如:路易‧波拿巴畢竟是個勇於衝撞的冒險家,渾然不似賈寶玉模樣的馬英九,全然都是按偶像發跡的步數行進,跌宕起伏和一帆風順是無法類比的;路易‧拿破崙是破壞法制的梟雄,馬英九是拘泥於「依法行事」的法匠,難以評比;路易‧拿破崙是逆流倒退,馬英九是順勢推舟……我著眼的不是具體人物的對比,而是兩者在政治形勢、社會結構、價值取向的異曲同工。
套用馬克思的話,我想說的是:「二○○○至二○○八年間,只有藍綠的舊幽靈在游蕩,從改穿了李登輝台灣意識的服裝,戴著民粹手套的民進黨人陳水扁開始,直到用已死的蔣經國的鐵面具,把自己易碎無腦的面貌掩蓋起來的搪瓷娃娃為止。」由此劇情延伸而出的就是,眾人耳熟能詳的另段話:「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以鬧劇出現」。這就是台版的「霧月十八日」樣態!
從來,「霧月十八日」產生的背景必然是:政爭惡鬥動盪、經濟蕭條、社會對立鮮明、文化價值衰微,這才引發「全民」(由意識形態召喚而來)大旱望雲霓,期許明君或強人出而拯斯民於水火。「陳水扁」既被定位為今之桀紂,要列什麼「七大恨」、「十大罪狀」輕鬆的很:破壞憲政體制、經濟鎖國、圖利財團、集體貪腐、以酬庸取代專業、斲傷文官體系、撕裂族群、意識形態治國、言行粗鄙敗壞道德、操弄公投危及外交、兩岸關係緊張……!反之,「馬英九」則像佛陀、基督,身上散發出萬般光芒,他被賦予遵憲守法、正直忠厚、帥氣品味、認真拚經濟、消弭族群裂痕、調和兩岸關係、與國際接軌……諸意象。儘管上列有不少是胡謅瞎扯,卻已三人成虎!總之,不論是被編撰為武王伐紂的《封神演義》,或者上述的《蕩寇誌》劇情,阿扁和民進黨政府的重挫,不止於二次政黨輪替而已,更是正邪善惡的道德之戰。準此,泛藍陣營選後但學老毛「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的凶狠舉措就不難理解。
關於扁政府八年的作為是否不堪聞問,是否未能反映實情,此刻是不可能得到忠實的評價。而「全民」痛恨阿扁,頗多是人云亦云、傳媒不斷複製的結果;其實,自始至終主流統媒就是視民進黨政府為匪寇(更真確地說,二、三十年來媒體的敵視態度從未改易,《聯合報》是箇中代表),而偏偏阿扁的思想、言行全然符合「匪寇」的角色扮演和台詞編派,繼而整個民進黨權力集團,如游錫堃、三寶、杜正勝、謝志偉、莊國榮、江霞等也一一強化、定型了這個「匪寇」政權的惡形惡狀。經年累月水滴終能穿石,於是,除了北高兩個直轄市全面藍化,基隆、新竹、台中、嘉義、台南五個省轄市亦如是,甚至全台卅二個縣轄市,除了嘉義的太保、朴子外,係皆馬蕭領先。兩百二十一萬的差距,代表的就是城市中產階級(所謂「中間選民」是一個含混不清的概念,不宜濫用)的全面背離,從一一二的立委選舉到三二二總統大選,絕不改其志!
由於兩百二十一萬的差距中,至少有一百萬是棄綠投藍者,城市中產階級的關鍵角色遂被美化為「全民最大黨」。城市中產階級的全面背棄民進黨,原因當然不祇一端。時下流行的說法是,經濟因素是主軸;但究其實,心理、文化的錯綜連結才更值得注意。具體地講,雖然扁政府八年來確實讓台灣的經濟停滯不前;但對多數城市中產階級而言,並未到扼殺生機的地步。城市中產階級對扁政府由疑慮觀望到怨懟生變,最後衍為痛恨決裂,原因在於,一是品味差異的鴻溝擴大,二是害怕被邊緣化的想像。
品味差異,若依循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思路,就牽扯到文化霸權的建構。中產階級品味的養成不像黃河之水天上來,更不是舉世中產階級的特徵都可以齊一化。位屬後進資本主義發展國的台灣,城市中產階級的形塑既受國家高度關照,自然其品味也依附於黨國體制,於是所謂城市中產階級的品味就是:口才便給、穩定中求改革、字正腔圓的華語、熟諳幾種外語(特別是英語)、多方旅遊、……,這其中字正腔圓、口才便給就和省籍因素有了巧妙聯結。因此儘管外省人在台灣是少數,卻透過傳媒扮演了中產階級品味的示範角色,中產、外省、台北三位一體,主導了人們對高級品味的思惟,而馬英九既是此類群落的極品,所以在外貌協會當道的今日,確實佔了無限的便宜。
必須指陳的是,「藍營=中國意識=北部都會=中產階級=優雅,綠營=台灣意識=南部鄉鎮=中下階級=粗俗」,如斯的二分法是近十年前建構,政黨輪替後極度被藍綠雙方強化的迷思,這與事實發展未必吻合。民進黨猶如早期的基督徒,其推動台灣意識的歷程宛如一首蓽路藍縷、尋曠野跫音的史詩悲歌。須知,台灣意識所涵蓋的內容絕不粗鄙低俗,祇因國民黨長期打壓,以致多數人不知或遺忘斯土斯民所散放的幽香。
回顧一九七○年代初期,一方面因國民黨政權退出聯合國後,它身上的「中國」金縷衣被卸除,「宣揚國語,禁絕方言」成為它們反射性的自衛動作;另一方面,國民黨驚訝於黃俊雄布袋戲掀起不分族群南北的狂熱,這讓統治者戰慄不已!國民黨禁絕布袋戲或強令其口白改為「國語」,表面理由是布袋戲影響士農工商的作息太甚,實則是黃俊雄布袋戲典雅生動的台語文,連外省人都為之傾慕,若任其發展下去,必會動搖「國語」的獨尊地位。
遠溯歷史,國民黨治台初期,其實祇在台北市和軍公教圈以「國語」進行圈地運動,儼然以統治貴族自居,而籬外的廣土庶民則是帝力於我何有哉!直至電視全面普及的七○年代,強制性的「國語政策」夥同城市中產階級的同步起飛,才讓「國語人」昇華到高人一等的位階,上述城市中產階級品味的養成就其時也!然而,到了八、九○年代,外有以民進黨為主帥的本土大軍,內有李登輝以參孫之力強力搖撼了偽善脆弱的大中國主義,雖遭舊意識形態護持者的強烈反擊,但本土意識就像路德的新教革命,已然在福爾摩沙捲起千堆雪,以致有相當多的城市中產階級在這場「宗教革命」裡覺醒改宗。如今在公開場合暢言台灣母語,不須自卑或滿懷罪惡感;可以理所當然地認同自己是台灣人,不必附加但書──「我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是也。
不幸之至,陳水扁上台,尤其第二任期間,阿扁日愈乖僻、粗鄙、專斷的言行透過統媒的「每日一字」,竟成為「台語(文化)殺手」,其後三寶、王世堅、杜正勝、莊國榮等人有樣學樣,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本土意識殿堂,這下又開始生青苔、長霉菌,金玉是沒了,敗絮則橫生其間。終致,城市中產階級、年輕世代又開始視阿扁所代表的本土意識如鮑魚之肆,而馬英九的品味則如蘭芷之香。如今民進黨的重挫,卻讓我輩必須承受本土意識由資產變負債的惡果,誠可恨矣!
再者,害怕被邊緣化,是城市中產階級和民進黨決裂的另個結構因素。平心而論,從李登輝的「戒急用忍」到阿扁的「積極管理,有效開放」這十餘年間,有心人眾口鑠金就此認定這是「鎖國」,實在未盡公允!畢竟依賴海外貿易為生的福爾摩沙,怎可能拿緊箍咒套住自己呢?真正的關鍵是,在全球化的年代裡,民進黨政府全然不知如何自處,尤其是面對崛起的中國,就祇會學昔日兩蔣獨裁政權施展恐共、仇共的招式!民進黨政府遂在全球化和中國崛起兩股洪流(其實兩者已匯流為一)的沖刷下,承擔起經濟發展停滯不前的元凶角色。
城市中產階級本想以盈盈綠洲為基地,繼而尋覓永恆的伊甸園,不意全球性M型社會的發展,讓此間的城市中產階級惶惶不可終日,彷彿一覺醒來已置身沙漠。台灣既在亞洲四小龍中排尾端,又有泰國、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四小虎的奮力追趕,夸父逐日的徒勞無奈,以及龐貝遺址、樓蘭古跡、台灣廢墟的聯想,遂成為城市中產階級的夢魘。偏偏他們眼中的政府當局卻忙於選舉、政爭、酬庸、去中國化、去蔣化,更因強力操弄公投造成台美、台日關係前所未有的緊張,台灣國際處境的邊緣化和城市中產階級的強烈失落同步發展。
於是,不少城市中產階級基於地緣、文化的親近性,亟欲藉由三通、兩岸共同市場的建構來打破「鎖國」之局,並而和國際接軌。換句話說,城市中產階級所謂的國際接軌就是「經由北京,是台北前往紐約最便捷的道路」。這樣的思惟有著一廂情願、孤注一擲的危險,然而執政者似不願認真傾聽和對話,等到泰勞事件爆發、第一家庭成員弊端連連之後,城市中產階級的板塊早已集體位移,再也不停駐於綠營片刻。
城市中產階級由於品味鴻溝和害怕被邊緣化的心理,在先後兩次大選中作了清楚表態,我的看法是:不必斥責城市中產階級的善變無情,也毋須為了「迎合」城市中產階級而諂媚迷途──諸如「馬英九的高票當選,意味省籍問題已消弭於無形」、「台灣選民是最有智慧的」都是新神話。一切都必須放在國家/社會的結構變異,才知掌握國家機器的民進黨何以羸弱、城市中產階級何以不堅實,以及為何「霧月十八日」陰影再興!
戰後台灣經濟結構一如劉進慶教授在《台灣戰後經濟分析》所言,是「國家資本與民間資本並存的雙重經濟」。這種並存是依矛盾對立的關係發展,所以到了八○年代民間資本站穩腳步,中產階級崛起後,「民間社會」論述的提出,除了在政治上用以抗衡國民黨大恐龍,也是作為中產階級的意識形態之用。不過劉進慶也洞悉到,這種矛盾對立最後必然生成統一支配的資本──官商資本。九○年代以後,這種「官商資本」就是以金融壟斷資本的面貌出現,而其本質有礙於中產階級的利益和發展。
再回到馬克思分析一八四八年革命的見解,他精準地提出「每個黨派都向後踼開那擠著它向前的黨派,而向前伏在擠著它後退的黨派身上……革命就這樣沿著下降的路線行進」。也就是說,一八四八年革命就是一連串的訃聞公告:無產階級、資產階級共和派、小資產階級民主派、議會資產階級。最後替所有革命者/反革命者掘墓收屍的是一個以廣大保守農民為主體的流氓無產階級──路易‧波拿巴。
台灣「霧月十八日」的序幕也是:九○年代以後的民進黨先是將推著它往前的社運、環保力量一腳踹開,其後在和以李登輝為首的國民黨主流派(本土派)既聯合又鬥爭的過程裡,以高速離心力將舊外省勢力拋開,最後趁著國民黨內鬨之際獲取了政黨輪替之名,李摩西也從西奈山被趕了下來,此後曠野之中但見阿扁成了領航的約書亞……
且慢,劇情絕不是如此演出。如同一八四八年的秩序黨,「自己趕忙站到武裝力量的雙肩上去;它還一直以為它是坐在武裝力量的肩膀上,卻忽然有一天發現肩膀已變成了刺刀」。民進黨政府煞費苦心進行各種的正名、去蔣、去中國化動作,「結果,不是社會本身獲得獲得了新的內容,而祇是國家回到了最古老的形態,回到了寶劍和袈裟的極端原始的統治」。基本上民進黨遂行的是「沒有文化霸權的專政」,也就是祇是實現「宰制」(domination)而非「領導」(leadership)。原因除了上述品味、意識形態和媒體力量的爭戰,背後就是國家/社會的辯證。
不似黨國一體的舊政權,民進黨天真的把國家視為「資產階級國家」,而不是全民的國家。為此盲信經濟上的新自由主義,在國營事業、國有土地的不斷處置過程中,喪失了自身的衡平者角色,且貪瀆腐臭味四溢,而他們亟欲討好的資本家卻和舊既得利益者藕斷絲連,城市中產階級由焦慮而失望、憤怒則已如上述,更不用談有效爭取奄奄一息的勞農大眾。結果,民進黨政府陷入最糟透的文化霸權狀態,也就是國家與市民社會處於對立面──葛蘭西論證的「國家祇是前進的塹壕,在它後面有工事和要塞的堅固鏈條」。於茲,政權看似屬於民進黨,文化霸權卻仍掌握於泛藍之手。最後,愚蠢的執政者和扈從者祇會以「愛台灣」、「護本土」、「南綠北藍」、「仇中」等口訣猛刺紮好的稻草人,對手卻好整以暇地整軍旁觀。兩軍交鋒後果如何就不用多談,倒是民進黨慘敗嚇傻之餘,似乎還找不到癥結所在。
再者,雖然城市中產階級被視為此役擊潰民進黨的前鋒主力,甚至有人認為城市中產階級已超越藍綠而擁有社會自主性;然而我必須指出,所謂的城市中產階級並非西方社會以財產、生產工具、社會位置為量度,嚴格定義下的中產階級。台灣自詡為中產階級者,以城市住民最多、最鮮明(他們看不起鄉村有錢的田僑),且多數是以主觀感受為依據;再者,這種主觀意識在軍公教、外省住民、女性族類的腦海裡發酵忒多,因此,城市中產階級也是一種想像共同體──陳光興曾以「新富階層」名之,認為其共性是具有強大的消費力;但此用語彷彿後設語言,不易一眼看出大致的形模。
中產階級確實絕大多數是城市居民,然而自我感覺屬之的未必就是中產階級。由於城市中產階級是以消費取向來驗證自己的階級屬性,所以國內外任何的風吹草動(特別是兩岸關係)都可能影響其動向,他們也沒有一致的意識形態──既有台灣人傳承許久的「愛錢、怕死、好面子」狡獪現實主義,也粗具一定程度的公民意識;既長期受黨國教育的茶毒,也可以植入本土意識的種籽。所以與其說他們是一種階級實體,毋寧說他們是國家/社會權力競逐下複繁多變的關係組合較妥。
糟糕的是,當扁政府丟棄(或無能掌握)國家的職能,讓國家機器淪為原始氏族的戰鬥部隊時,一切彷彿回到霍布斯「萬物與萬物鬥爭」的「自然狀態」,惶惑不安的城市中產階級遂興起「最壞的暴君也比自然狀態或無政府狀態為好」的復辟意念。於是,島嶼出現了一個身穿彩衣長袍的神祕吹笛人,他帶給城市中產階級無窮的希望,雙方進行了交易,城市中產階級要求吹笛人清除島嶼的所有鼠患,而吹笛人則要求一定的報償。當彩衣吹笛人以曼妙的笛音引出群鼠,最後來到沒加蓋的太平洋(或台灣海峽),吹笛人又以別的音律讓群鼠集體墜海溺死。當過半群眾為此歡聲雷動、普天同慶,似乎沒人警覺到吹笛人究竟要何種報償,如果不履行,是否小孩以及大人們都會被再起的笛音所迷惑,從此消失的無影無蹤……
或許《格林童話》的故事太驚悚,多數人不敢聽聞!那麼十七世紀英國王室復辟後的情景倒值得一提。當一六四九年查理一世遭處決,君主世襲制被廢除後,以克倫威爾為首的軍事獨裁政權似不得人心,就在克倫威爾於一六五八年死後未久,資產階級和新貴族遂同舊王室妥協,一六六○年五月,流亡海外的查理二世回國復辟了──「過去美好的日子」取代了共和政府「過去美好的事業」的口號!查理二世本人尚稱寬大仁厚,然而新成立的保王黨國會可不是什麼揖讓而升的謙謙君子,他們制定了以《克拉倫登法典》(Clarendon Code)為名的四大法案──《市政法案》(Corporation Act)、《遵奉國教法案》(Act of Uniformity)、《非法集會法案》(Conventicle Act)、《五英里法案》(Five Mile Act),目的是用以箍制、削弱不從英國國教者的勢力。雖說一六八九年依新制定的《容忍法》(Act of Toleration)將限制稍稍放寬,但《克拉倫登法典》所涵蓋的所有限制直到十九世紀才真正解除,這嚴重斲喪了英國無產階級、異議勢力的發展空間,彌爾頓(John Milton)的《失樂園》(Paradise Lost),字裡行間隱約透露的正是對復辟勢力的血淚指控!
回顧英國王政復辟後的種種,再對照島嶼總統大選後的詭異氛圍,一切是那麼的似曾相識。中正紀念堂之名和「大中至正」牌匾是否重新掛回?兩蔣陵寢是否重新開放?中小學本土教材、歷史教科書的方向與內容是否刪修?教改是否再大幅度更易?凡是以「台灣」為名的團體,日後是否悉數改回「中國」,或者以彆扭的「中華台北」來粉飾?「政黨法」、「政治獻金法」、「不當黨產處理法」種種用以監督立法委員循私舞弊的陽光法案,有無可能在一黨獨大的條件下落實?跡象顯示,前路幽黯、少有微光。
「霧月十八日」濃雲罩頂,還不止於上列議項而已。過去兩蔣時代的國民黨政權,除了以軍、警、特作為戒嚴體制的強力鎮壓工具,它對地方派系、農漁水利會、宗教、宗親社團、學校……可說下足功夫,進行綿密有效的複數動員。祇因它一直無法洗刷掉自身的外來政權刺青,對於本土意識是既驚且怕,這才讓李登輝在九○年代以後可以「打蛇隨棍上」,直戳舊黨國勢力的心臟,順利讓國民黨本土化。祇因爾後舊勢力借連戰之力還魂,讓國民黨又有五、六年時間在大中國意識的泥淖裡蹉跎。直到馬英九暨其幕僚用拚貼方式補綴國民黨的台灣史觀、本土論述(包括二二八、白色恐怖),並而用long stay貼近中南部民心,儘管這一切漏洞百出、生硬至極。問題是:馬蕭陣營的諾曼地登陸戰之前,民進黨早已棄守這些精神堡壘了!
一個外省人透過民選,高票當選台灣(中華民國)總統,更意味著民進黨的本土牌、南北差異說已全面破功。儘管有識者已指出,馬政權會面臨三大結構性難題──地方派系幽靈的糾纏、本土意識與深藍勢力的矛盾、中央暨地方治理的危機併發,這三面大山確實會讓馬政權辛苦備至、紕漏百出,這當然會嚴重折損馬英九的光環;然而,由於「國家是披上了強制甲冑的文化霸權」的復甦,也就是說,在綠營意識形態的全面潰敗以及「中國崛起」引發的遐想下,全面的文化霸權(兼具政治社會的強制力,以及以同意為基礎的市民社會)不但重回國民黨集團,未來十幾年的道程可能就此底定!
台灣版「霧月十八日」在翩降之際,更帶來雙重的結構框架:對內,以族群動員為基礎、素樸的台灣國族主義,或許未必就此消聲匿跡,卻不再能對既有的政經結構造成根本挑戰;對外,由美中聯手打造的「一中各表」舞台,逼使島嶼不能另搭野台戲,從此「法理台獨」葬身於歷史廢墟!
馬英九或許不才,然而以他之名的「馬英九時代」,將可能如一九八○年代佘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統治後的英國,徹底改變台灣的政經文化面貌。佘契爾在十一年掌權期間,創發出「佘契爾主義」(Thatcherism)──部分領域減低公共開支、減低直接稅、撤銷對商業活動的管制、貨幣主義政策和私有化計劃。在此名下,她強力削減工會力量,並鼓勵更具彈性的勞工市場,英國工會從此一蹶不振。而雖然她的政策造成高失業率,卻是英國經濟想要脫胎換骨的必經之路。即使日後英國工黨再起,其意識形態早已非傳統的社會民主主義,而是飽含鮮明「佘契爾主義」的修正路線──所謂的「第三條道路」。亦即,無論保守黨、工黨都全面右傾了。無怪乎左翼史學巨擘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慨嘆「佘契爾之後的英國,已不復為英國了」。
同樣地,當馬英九也祭出「愛台、本土」大旗並所向披靡後,或許我輩可以質疑馬英九誠心不足、認識不深;但無論如何,台灣已無法再逆轉到本土/外來的零和對抗局面。面對此困厄之局,民進黨暨諸本土力量祇有兩種選擇,一,如同產出過偉大政治家格蘭斯敦(William E. Gladstone),於十九世紀後葉叱吒一時的英國自由黨,卻在一次世界大戰後因「歷史階段任務」完成、內部分裂,從此退到政治舞台的二線、三線,其後續的歷史使命則由工黨接棒;二,如同佘契爾之後的工黨,揚棄不合時宜的意識形態,徹底維新再造。謝長廷在敗選未久的檢討中,即明確地指出「台灣主體意識不再是民進黨的專利」,日後民進黨必須凸顯的是可以和國民黨及其他政黨區隔的「進步價值」,讓人民相信民進黨代表的是「進步的本土力量」。
謝長廷的警醒之語並非新創,兩年前「七一五學者」的吳叡人就認為「本土」固是台灣意識的礎石,卻可能被封建反動的勢力盤踞,因此必須以「進步的本土力量」來區隔「反動的本土力量」,如此台灣的進步力量才有生機。如今先是謝長廷呼應在前,其後段宜康也認為民進黨慘敗原因有三:一,清廉形象受質疑,個人操守問題惡化為全黨的集體墮落;二,本土價值成為對外切割和對內鬥爭的工具;三,執政內容,背離進步價值。新潮流對於「進步的本土力量」的肯認,算是呼應在後。
在危急存亡之秋,如若民進黨能匯聚眾智,形成「推動本土的進步力量,用以區隔保守封建的國民黨,並透過不同族群、性別、城鄉、世代的對話,活化台灣意識的內涵」,那麼民進黨慘敗之餘尚可以臥薪嚐膽,以求數年之後再起;否則,若誤以為民進黨尚保有四成的鐵票,再怎麼不濟還可以關起門來當「安樂公」,那就註定永遠是在野之身了!當然,最糟糕的是,眼睛盡是盯著南部、中下階層這群死忠的深綠鐵票,妄圖以此形成想像的中間偏左新路線,那祇會讓民進黨速死!確實,民進黨必須以中間偏左路線來突圍,但它必須在城市建構「陣地戰」的碉堡,重新和城市中產階級對話,並而引領、刺激他們的政治思惟。畢竟昔日的黨外,就是以台北都會為大本營,辛苦啟蒙都會群眾,而後到了九○年代才全面向南部、農村地區深化。如今怎可因全面潰敗,對未來進程作出最大的誤判哩!
其實,我更在意的是,「進步的本土力量」不該由民進黨當龍頭大哥,而該由進步意識的公民團體來推動。「進步的本土力量」不是唯心的囈語,它是因應「一中各表」和「兩岸共同市場」的強大誘力而誕生。簡言之,「進步的本土力量」就是要以「拚經濟」的精神取代唯心的正名、國族動員!且慢,這裡所謂的「拚經濟」絕非時下已然氾濫、淺薄到極的「唯發展主義」,而是以匈牙利裔的鴻儒卡爾‧博蘭尼(Karl Polanyi)的「社會鑲嵌」(social embeddedness)為基礎,大膽面對「全球化/自由市場」的挑戰。
鑲嵌,指的是經濟其實是一種制度化的過程和與環境互動的結果,整個過程因不同經濟層次和不同社會條件,其經濟整合形式就不相同。博蘭尼認為,「人類經濟是鑲嵌在制度之中並受制度所影響,包括非經濟的制度是很重要的。」博蘭尼在其經典名著《鉅變:當代政治、經濟的起源》(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裡指出,十九世紀以前的經濟行為是鑲嵌在社會關係下,市場雖然存在,但並不存在自律性邏輯的市場經濟。他據此批判「唯經濟觀點的謬誤」,認為經濟動機是起源於社會生活之中。但十九世紀以後,社會反倒變成市場社會的附屬品,經濟脫離社會按照自己的邏輯來運作,甚至反過來要求社會臣屬在其邏輯思惟底下,造成經濟邏輯對社會邏輯的殖民,這是一種「去鑲嵌」(disembedded)的發展過程。
博蘭尼對自律市場及市場自由主義的強力批判,致使他的思想在「全球化」風潮下備受批判性知識菁英的青睞。對於島嶼「進步的本土力量」而言,博蘭尼理論更如暮鼓晨鐘。想想看,當「一切決於市場」、「商人無祖國」、「拚經濟,不要拚意識形態」的讕言彌漫全島時,有多少人會認真思索這種「去鑲嵌」是何等怠惰、誤人誤己!博蘭尼的思想極為博大精深,非謹上述「社會鑲嵌」而已,祇是光僅於此就夠我等活用了。
「進步的本土力量」必須本於「社會鑲嵌」思惟再出發,這才能由本土、經濟(唯物)角度落實中間偏左路線;它既可批判國民黨的「唯經濟發展論」、民進黨前此的棄置「國家」作為;也可以針對全球化、兩岸共同市場提出有效針砭。當然,具體方針和作為都得經過智識、實踐的辯證互動才能克奏全功。總之,當「霧月十八日」的寒冬驟至時,透過「進步的本土力量」之催生,似也暗喻春天的來臨!
至於滿口仁義道德,卻是仇恨是尚的泛藍集團,就完全以《蕩寇誌》──盡把宋江、盧俊義等視為徹頭徹尾的惡棍匪徒,最後為張叔夜率「義師」剿滅──為版本,徹底塗抹掉綠色執政的成績暨其背後的符碼,而在這過程中,向來專屬於本土反對運動的鋒利武器──本土意識、省籍觀念、愛台灣、反專制、二二八──係數被馬英九陣營挪為己用,致使民進黨錯愕之餘,只能淪為技窮的黔驢。所以未戰勝負已分,可沒想到戰況竟是那麼摧枯拉朽!
或許,深知所謂政權轉移,其實是源於國民黨內鬥,紅海之水因而分開,民進黨才有機會出埃及,去探尋流著牛奶與蜂蜜的迦南地。心虛的陳水扁遂東施效顰學宋江,「一心想著受(體制)招安」,於是上台後拚命討好資本家、舊統治集團幫凶,逐漸捨棄死忠的中下群眾;然而,對喪失既得利益的舊統治集團來說,管你阿扁或諸民進黨要員如何口誦忠義,其實都是魯莽殘暴的李逵之流!他們祇會集體用放大鏡緊盯扁政府的一言一行,以偽善的道德主義為標竿痛擊扁政權,讓其施政成續硬是滿江紅,目的都是必欲除綠而後快。
如今,封建意識忒濃的《蕩寇誌》在馬營勝選之後成為「定版」。「蕩寇」之後,傳媒熱烈營造聖君再起、萬世太平的意象傳遞,於是,島嶼上空似乎嗅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氣味,那氣味的元素稱之為「霧月十八日」(18 Brumaire),簡言之就是復辟。
在談論「霧月十八日」之前,有幾件事項必先確認:首先,台灣的憲政體制雖有缺憾,大體卻已上軌道,所以國民黨「班師回朝」後,固有濃的化不開的陰霾令人懷憂,但直接、殘暴的斧鉞加身、抄家滅族行動,相信會受到遏阻;再者,標舉大中國意識的藍營,儘管表面上戰勝了本土意識掛帥的綠營,但不致像兩蔣時代動輒用鎮壓性國家機器來撲殺本土意識;最後,雖然「兩岸共同市場」(或一中市場)的燈籠高高掛,馬英九應不致妄動,由「反共親美日」向「親中反美日」傾斜,更不用談賣台了。也就是說,藉由民主法治、本土意識、公民理念的陶養,超越藍綠的認同(無論名之為中華民國或者台灣)已然在島嶼生根,不須太煩憂逆流會急湧。我要談的復辟不是指威權、反本土的惡勢力會以洪水猛獸、殺聲震天的形態席捲而來,而是馬政權未必會以白紙黑字的法令形態來易綠茵為藍天,它可能是藉由國民黨、立委、地方政府、泛藍扈從團體,以一套陰柔、細膩、綿長的吸星大法來行復辟之實。更值批判的是,國民黨的思惟永遠是陳腐懷舊而非前瞻遠眺。
何謂「霧月十八日」?法國大革命之後,野心勃勃的年輕軍人拿破崙,趁著內憂外患之際崛起,並博得大資產階級的信賴,他於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發動政變,推翻督政府後改建為執政府,並自命為第一執政,大權獨攬的拿破崙到了一八○四年終於稱帝。按法國的共和曆,十一月九日是霧月十八日,所以日後史家稱這一天為「霧月反動」或「霧月十八日」。馬克思曾針對法國一八四八至一八五一年的政情發展,寫就了文采絕倫、深邃有致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一文,具體刻畫路易‧波拿巴(Charles Louis-Napoléon Bonaparte,拿破崙三世)如何帝制復辟的過程。此後,「霧月十八日」就成了封建勢力政變、復辟的代名詞。
我說總統大選後嗅到「霧月十八日」的氣味,相信來自藍綠的反駁聲浪必然不小,諸如:路易‧波拿巴畢竟是個勇於衝撞的冒險家,渾然不似賈寶玉模樣的馬英九,全然都是按偶像發跡的步數行進,跌宕起伏和一帆風順是無法類比的;路易‧拿破崙是破壞法制的梟雄,馬英九是拘泥於「依法行事」的法匠,難以評比;路易‧拿破崙是逆流倒退,馬英九是順勢推舟……我著眼的不是具體人物的對比,而是兩者在政治形勢、社會結構、價值取向的異曲同工。
套用馬克思的話,我想說的是:「二○○○至二○○八年間,只有藍綠的舊幽靈在游蕩,從改穿了李登輝台灣意識的服裝,戴著民粹手套的民進黨人陳水扁開始,直到用已死的蔣經國的鐵面具,把自己易碎無腦的面貌掩蓋起來的搪瓷娃娃為止。」由此劇情延伸而出的就是,眾人耳熟能詳的另段話:「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以鬧劇出現」。這就是台版的「霧月十八日」樣態!
從來,「霧月十八日」產生的背景必然是:政爭惡鬥動盪、經濟蕭條、社會對立鮮明、文化價值衰微,這才引發「全民」(由意識形態召喚而來)大旱望雲霓,期許明君或強人出而拯斯民於水火。「陳水扁」既被定位為今之桀紂,要列什麼「七大恨」、「十大罪狀」輕鬆的很:破壞憲政體制、經濟鎖國、圖利財團、集體貪腐、以酬庸取代專業、斲傷文官體系、撕裂族群、意識形態治國、言行粗鄙敗壞道德、操弄公投危及外交、兩岸關係緊張……!反之,「馬英九」則像佛陀、基督,身上散發出萬般光芒,他被賦予遵憲守法、正直忠厚、帥氣品味、認真拚經濟、消弭族群裂痕、調和兩岸關係、與國際接軌……諸意象。儘管上列有不少是胡謅瞎扯,卻已三人成虎!總之,不論是被編撰為武王伐紂的《封神演義》,或者上述的《蕩寇誌》劇情,阿扁和民進黨政府的重挫,不止於二次政黨輪替而已,更是正邪善惡的道德之戰。準此,泛藍陣營選後但學老毛「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的凶狠舉措就不難理解。
關於扁政府八年的作為是否不堪聞問,是否未能反映實情,此刻是不可能得到忠實的評價。而「全民」痛恨阿扁,頗多是人云亦云、傳媒不斷複製的結果;其實,自始至終主流統媒就是視民進黨政府為匪寇(更真確地說,二、三十年來媒體的敵視態度從未改易,《聯合報》是箇中代表),而偏偏阿扁的思想、言行全然符合「匪寇」的角色扮演和台詞編派,繼而整個民進黨權力集團,如游錫堃、三寶、杜正勝、謝志偉、莊國榮、江霞等也一一強化、定型了這個「匪寇」政權的惡形惡狀。經年累月水滴終能穿石,於是,除了北高兩個直轄市全面藍化,基隆、新竹、台中、嘉義、台南五個省轄市亦如是,甚至全台卅二個縣轄市,除了嘉義的太保、朴子外,係皆馬蕭領先。兩百二十一萬的差距,代表的就是城市中產階級(所謂「中間選民」是一個含混不清的概念,不宜濫用)的全面背離,從一一二的立委選舉到三二二總統大選,絕不改其志!
由於兩百二十一萬的差距中,至少有一百萬是棄綠投藍者,城市中產階級的關鍵角色遂被美化為「全民最大黨」。城市中產階級的全面背棄民進黨,原因當然不祇一端。時下流行的說法是,經濟因素是主軸;但究其實,心理、文化的錯綜連結才更值得注意。具體地講,雖然扁政府八年來確實讓台灣的經濟停滯不前;但對多數城市中產階級而言,並未到扼殺生機的地步。城市中產階級對扁政府由疑慮觀望到怨懟生變,最後衍為痛恨決裂,原因在於,一是品味差異的鴻溝擴大,二是害怕被邊緣化的想像。
品味差異,若依循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思路,就牽扯到文化霸權的建構。中產階級品味的養成不像黃河之水天上來,更不是舉世中產階級的特徵都可以齊一化。位屬後進資本主義發展國的台灣,城市中產階級的形塑既受國家高度關照,自然其品味也依附於黨國體制,於是所謂城市中產階級的品味就是:口才便給、穩定中求改革、字正腔圓的華語、熟諳幾種外語(特別是英語)、多方旅遊、……,這其中字正腔圓、口才便給就和省籍因素有了巧妙聯結。因此儘管外省人在台灣是少數,卻透過傳媒扮演了中產階級品味的示範角色,中產、外省、台北三位一體,主導了人們對高級品味的思惟,而馬英九既是此類群落的極品,所以在外貌協會當道的今日,確實佔了無限的便宜。
必須指陳的是,「藍營=中國意識=北部都會=中產階級=優雅,綠營=台灣意識=南部鄉鎮=中下階級=粗俗」,如斯的二分法是近十年前建構,政黨輪替後極度被藍綠雙方強化的迷思,這與事實發展未必吻合。民進黨猶如早期的基督徒,其推動台灣意識的歷程宛如一首蓽路藍縷、尋曠野跫音的史詩悲歌。須知,台灣意識所涵蓋的內容絕不粗鄙低俗,祇因國民黨長期打壓,以致多數人不知或遺忘斯土斯民所散放的幽香。
回顧一九七○年代初期,一方面因國民黨政權退出聯合國後,它身上的「中國」金縷衣被卸除,「宣揚國語,禁絕方言」成為它們反射性的自衛動作;另一方面,國民黨驚訝於黃俊雄布袋戲掀起不分族群南北的狂熱,這讓統治者戰慄不已!國民黨禁絕布袋戲或強令其口白改為「國語」,表面理由是布袋戲影響士農工商的作息太甚,實則是黃俊雄布袋戲典雅生動的台語文,連外省人都為之傾慕,若任其發展下去,必會動搖「國語」的獨尊地位。
遠溯歷史,國民黨治台初期,其實祇在台北市和軍公教圈以「國語」進行圈地運動,儼然以統治貴族自居,而籬外的廣土庶民則是帝力於我何有哉!直至電視全面普及的七○年代,強制性的「國語政策」夥同城市中產階級的同步起飛,才讓「國語人」昇華到高人一等的位階,上述城市中產階級品味的養成就其時也!然而,到了八、九○年代,外有以民進黨為主帥的本土大軍,內有李登輝以參孫之力強力搖撼了偽善脆弱的大中國主義,雖遭舊意識形態護持者的強烈反擊,但本土意識就像路德的新教革命,已然在福爾摩沙捲起千堆雪,以致有相當多的城市中產階級在這場「宗教革命」裡覺醒改宗。如今在公開場合暢言台灣母語,不須自卑或滿懷罪惡感;可以理所當然地認同自己是台灣人,不必附加但書──「我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是也。
不幸之至,陳水扁上台,尤其第二任期間,阿扁日愈乖僻、粗鄙、專斷的言行透過統媒的「每日一字」,竟成為「台語(文化)殺手」,其後三寶、王世堅、杜正勝、莊國榮等人有樣學樣,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本土意識殿堂,這下又開始生青苔、長霉菌,金玉是沒了,敗絮則橫生其間。終致,城市中產階級、年輕世代又開始視阿扁所代表的本土意識如鮑魚之肆,而馬英九的品味則如蘭芷之香。如今民進黨的重挫,卻讓我輩必須承受本土意識由資產變負債的惡果,誠可恨矣!
再者,害怕被邊緣化,是城市中產階級和民進黨決裂的另個結構因素。平心而論,從李登輝的「戒急用忍」到阿扁的「積極管理,有效開放」這十餘年間,有心人眾口鑠金就此認定這是「鎖國」,實在未盡公允!畢竟依賴海外貿易為生的福爾摩沙,怎可能拿緊箍咒套住自己呢?真正的關鍵是,在全球化的年代裡,民進黨政府全然不知如何自處,尤其是面對崛起的中國,就祇會學昔日兩蔣獨裁政權施展恐共、仇共的招式!民進黨政府遂在全球化和中國崛起兩股洪流(其實兩者已匯流為一)的沖刷下,承擔起經濟發展停滯不前的元凶角色。
城市中產階級本想以盈盈綠洲為基地,繼而尋覓永恆的伊甸園,不意全球性M型社會的發展,讓此間的城市中產階級惶惶不可終日,彷彿一覺醒來已置身沙漠。台灣既在亞洲四小龍中排尾端,又有泰國、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四小虎的奮力追趕,夸父逐日的徒勞無奈,以及龐貝遺址、樓蘭古跡、台灣廢墟的聯想,遂成為城市中產階級的夢魘。偏偏他們眼中的政府當局卻忙於選舉、政爭、酬庸、去中國化、去蔣化,更因強力操弄公投造成台美、台日關係前所未有的緊張,台灣國際處境的邊緣化和城市中產階級的強烈失落同步發展。
於是,不少城市中產階級基於地緣、文化的親近性,亟欲藉由三通、兩岸共同市場的建構來打破「鎖國」之局,並而和國際接軌。換句話說,城市中產階級所謂的國際接軌就是「經由北京,是台北前往紐約最便捷的道路」。這樣的思惟有著一廂情願、孤注一擲的危險,然而執政者似不願認真傾聽和對話,等到泰勞事件爆發、第一家庭成員弊端連連之後,城市中產階級的板塊早已集體位移,再也不停駐於綠營片刻。
城市中產階級由於品味鴻溝和害怕被邊緣化的心理,在先後兩次大選中作了清楚表態,我的看法是:不必斥責城市中產階級的善變無情,也毋須為了「迎合」城市中產階級而諂媚迷途──諸如「馬英九的高票當選,意味省籍問題已消弭於無形」、「台灣選民是最有智慧的」都是新神話。一切都必須放在國家/社會的結構變異,才知掌握國家機器的民進黨何以羸弱、城市中產階級何以不堅實,以及為何「霧月十八日」陰影再興!

再回到馬克思分析一八四八年革命的見解,他精準地提出「每個黨派都向後踼開那擠著它向前的黨派,而向前伏在擠著它後退的黨派身上……革命就這樣沿著下降的路線行進」。也就是說,一八四八年革命就是一連串的訃聞公告:無產階級、資產階級共和派、小資產階級民主派、議會資產階級。最後替所有革命者/反革命者掘墓收屍的是一個以廣大保守農民為主體的流氓無產階級──路易‧波拿巴。
台灣「霧月十八日」的序幕也是:九○年代以後的民進黨先是將推著它往前的社運、環保力量一腳踹開,其後在和以李登輝為首的國民黨主流派(本土派)既聯合又鬥爭的過程裡,以高速離心力將舊外省勢力拋開,最後趁著國民黨內鬨之際獲取了政黨輪替之名,李摩西也從西奈山被趕了下來,此後曠野之中但見阿扁成了領航的約書亞……
且慢,劇情絕不是如此演出。如同一八四八年的秩序黨,「自己趕忙站到武裝力量的雙肩上去;它還一直以為它是坐在武裝力量的肩膀上,卻忽然有一天發現肩膀已變成了刺刀」。民進黨政府煞費苦心進行各種的正名、去蔣、去中國化動作,「結果,不是社會本身獲得獲得了新的內容,而祇是國家回到了最古老的形態,回到了寶劍和袈裟的極端原始的統治」。基本上民進黨遂行的是「沒有文化霸權的專政」,也就是祇是實現「宰制」(domination)而非「領導」(leadership)。原因除了上述品味、意識形態和媒體力量的爭戰,背後就是國家/社會的辯證。
不似黨國一體的舊政權,民進黨天真的把國家視為「資產階級國家」,而不是全民的國家。為此盲信經濟上的新自由主義,在國營事業、國有土地的不斷處置過程中,喪失了自身的衡平者角色,且貪瀆腐臭味四溢,而他們亟欲討好的資本家卻和舊既得利益者藕斷絲連,城市中產階級由焦慮而失望、憤怒則已如上述,更不用談有效爭取奄奄一息的勞農大眾。結果,民進黨政府陷入最糟透的文化霸權狀態,也就是國家與市民社會處於對立面──葛蘭西論證的「國家祇是前進的塹壕,在它後面有工事和要塞的堅固鏈條」。於茲,政權看似屬於民進黨,文化霸權卻仍掌握於泛藍之手。最後,愚蠢的執政者和扈從者祇會以「愛台灣」、「護本土」、「南綠北藍」、「仇中」等口訣猛刺紮好的稻草人,對手卻好整以暇地整軍旁觀。兩軍交鋒後果如何就不用多談,倒是民進黨慘敗嚇傻之餘,似乎還找不到癥結所在。
再者,雖然城市中產階級被視為此役擊潰民進黨的前鋒主力,甚至有人認為城市中產階級已超越藍綠而擁有社會自主性;然而我必須指出,所謂的城市中產階級並非西方社會以財產、生產工具、社會位置為量度,嚴格定義下的中產階級。台灣自詡為中產階級者,以城市住民最多、最鮮明(他們看不起鄉村有錢的田僑),且多數是以主觀感受為依據;再者,這種主觀意識在軍公教、外省住民、女性族類的腦海裡發酵忒多,因此,城市中產階級也是一種想像共同體──陳光興曾以「新富階層」名之,認為其共性是具有強大的消費力;但此用語彷彿後設語言,不易一眼看出大致的形模。
中產階級確實絕大多數是城市居民,然而自我感覺屬之的未必就是中產階級。由於城市中產階級是以消費取向來驗證自己的階級屬性,所以國內外任何的風吹草動(特別是兩岸關係)都可能影響其動向,他們也沒有一致的意識形態──既有台灣人傳承許久的「愛錢、怕死、好面子」狡獪現實主義,也粗具一定程度的公民意識;既長期受黨國教育的茶毒,也可以植入本土意識的種籽。所以與其說他們是一種階級實體,毋寧說他們是國家/社會權力競逐下複繁多變的關係組合較妥。
糟糕的是,當扁政府丟棄(或無能掌握)國家的職能,讓國家機器淪為原始氏族的戰鬥部隊時,一切彷彿回到霍布斯「萬物與萬物鬥爭」的「自然狀態」,惶惑不安的城市中產階級遂興起「最壞的暴君也比自然狀態或無政府狀態為好」的復辟意念。於是,島嶼出現了一個身穿彩衣長袍的神祕吹笛人,他帶給城市中產階級無窮的希望,雙方進行了交易,城市中產階級要求吹笛人清除島嶼的所有鼠患,而吹笛人則要求一定的報償。當彩衣吹笛人以曼妙的笛音引出群鼠,最後來到沒加蓋的太平洋(或台灣海峽),吹笛人又以別的音律讓群鼠集體墜海溺死。當過半群眾為此歡聲雷動、普天同慶,似乎沒人警覺到吹笛人究竟要何種報償,如果不履行,是否小孩以及大人們都會被再起的笛音所迷惑,從此消失的無影無蹤……
或許《格林童話》的故事太驚悚,多數人不敢聽聞!那麼十七世紀英國王室復辟後的情景倒值得一提。當一六四九年查理一世遭處決,君主世襲制被廢除後,以克倫威爾為首的軍事獨裁政權似不得人心,就在克倫威爾於一六五八年死後未久,資產階級和新貴族遂同舊王室妥協,一六六○年五月,流亡海外的查理二世回國復辟了──「過去美好的日子」取代了共和政府「過去美好的事業」的口號!查理二世本人尚稱寬大仁厚,然而新成立的保王黨國會可不是什麼揖讓而升的謙謙君子,他們制定了以《克拉倫登法典》(Clarendon Code)為名的四大法案──《市政法案》(Corporation Act)、《遵奉國教法案》(Act of Uniformity)、《非法集會法案》(Conventicle Act)、《五英里法案》(Five Mile Act),目的是用以箍制、削弱不從英國國教者的勢力。雖說一六八九年依新制定的《容忍法》(Act of Toleration)將限制稍稍放寬,但《克拉倫登法典》所涵蓋的所有限制直到十九世紀才真正解除,這嚴重斲喪了英國無產階級、異議勢力的發展空間,彌爾頓(John Milton)的《失樂園》(Paradise Lost),字裡行間隱約透露的正是對復辟勢力的血淚指控!
回顧英國王政復辟後的種種,再對照島嶼總統大選後的詭異氛圍,一切是那麼的似曾相識。中正紀念堂之名和「大中至正」牌匾是否重新掛回?兩蔣陵寢是否重新開放?中小學本土教材、歷史教科書的方向與內容是否刪修?教改是否再大幅度更易?凡是以「台灣」為名的團體,日後是否悉數改回「中國」,或者以彆扭的「中華台北」來粉飾?「政黨法」、「政治獻金法」、「不當黨產處理法」種種用以監督立法委員循私舞弊的陽光法案,有無可能在一黨獨大的條件下落實?跡象顯示,前路幽黯、少有微光。
「霧月十八日」濃雲罩頂,還不止於上列議項而已。過去兩蔣時代的國民黨政權,除了以軍、警、特作為戒嚴體制的強力鎮壓工具,它對地方派系、農漁水利會、宗教、宗親社團、學校……可說下足功夫,進行綿密有效的複數動員。祇因它一直無法洗刷掉自身的外來政權刺青,對於本土意識是既驚且怕,這才讓李登輝在九○年代以後可以「打蛇隨棍上」,直戳舊黨國勢力的心臟,順利讓國民黨本土化。祇因爾後舊勢力借連戰之力還魂,讓國民黨又有五、六年時間在大中國意識的泥淖裡蹉跎。直到馬英九暨其幕僚用拚貼方式補綴國民黨的台灣史觀、本土論述(包括二二八、白色恐怖),並而用long stay貼近中南部民心,儘管這一切漏洞百出、生硬至極。問題是:馬蕭陣營的諾曼地登陸戰之前,民進黨早已棄守這些精神堡壘了!
一個外省人透過民選,高票當選台灣(中華民國)總統,更意味著民進黨的本土牌、南北差異說已全面破功。儘管有識者已指出,馬政權會面臨三大結構性難題──地方派系幽靈的糾纏、本土意識與深藍勢力的矛盾、中央暨地方治理的危機併發,這三面大山確實會讓馬政權辛苦備至、紕漏百出,這當然會嚴重折損馬英九的光環;然而,由於「國家是披上了強制甲冑的文化霸權」的復甦,也就是說,在綠營意識形態的全面潰敗以及「中國崛起」引發的遐想下,全面的文化霸權(兼具政治社會的強制力,以及以同意為基礎的市民社會)不但重回國民黨集團,未來十幾年的道程可能就此底定!
台灣版「霧月十八日」在翩降之際,更帶來雙重的結構框架:對內,以族群動員為基礎、素樸的台灣國族主義,或許未必就此消聲匿跡,卻不再能對既有的政經結構造成根本挑戰;對外,由美中聯手打造的「一中各表」舞台,逼使島嶼不能另搭野台戲,從此「法理台獨」葬身於歷史廢墟!
馬英九或許不才,然而以他之名的「馬英九時代」,將可能如一九八○年代佘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統治後的英國,徹底改變台灣的政經文化面貌。佘契爾在十一年掌權期間,創發出「佘契爾主義」(Thatcherism)──部分領域減低公共開支、減低直接稅、撤銷對商業活動的管制、貨幣主義政策和私有化計劃。在此名下,她強力削減工會力量,並鼓勵更具彈性的勞工市場,英國工會從此一蹶不振。而雖然她的政策造成高失業率,卻是英國經濟想要脫胎換骨的必經之路。即使日後英國工黨再起,其意識形態早已非傳統的社會民主主義,而是飽含鮮明「佘契爾主義」的修正路線──所謂的「第三條道路」。亦即,無論保守黨、工黨都全面右傾了。無怪乎左翼史學巨擘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慨嘆「佘契爾之後的英國,已不復為英國了」。
同樣地,當馬英九也祭出「愛台、本土」大旗並所向披靡後,或許我輩可以質疑馬英九誠心不足、認識不深;但無論如何,台灣已無法再逆轉到本土/外來的零和對抗局面。面對此困厄之局,民進黨暨諸本土力量祇有兩種選擇,一,如同產出過偉大政治家格蘭斯敦(William E. Gladstone),於十九世紀後葉叱吒一時的英國自由黨,卻在一次世界大戰後因「歷史階段任務」完成、內部分裂,從此退到政治舞台的二線、三線,其後續的歷史使命則由工黨接棒;二,如同佘契爾之後的工黨,揚棄不合時宜的意識形態,徹底維新再造。謝長廷在敗選未久的檢討中,即明確地指出「台灣主體意識不再是民進黨的專利」,日後民進黨必須凸顯的是可以和國民黨及其他政黨區隔的「進步價值」,讓人民相信民進黨代表的是「進步的本土力量」。
謝長廷的警醒之語並非新創,兩年前「七一五學者」的吳叡人就認為「本土」固是台灣意識的礎石,卻可能被封建反動的勢力盤踞,因此必須以「進步的本土力量」來區隔「反動的本土力量」,如此台灣的進步力量才有生機。如今先是謝長廷呼應在前,其後段宜康也認為民進黨慘敗原因有三:一,清廉形象受質疑,個人操守問題惡化為全黨的集體墮落;二,本土價值成為對外切割和對內鬥爭的工具;三,執政內容,背離進步價值。新潮流對於「進步的本土力量」的肯認,算是呼應在後。
在危急存亡之秋,如若民進黨能匯聚眾智,形成「推動本土的進步力量,用以區隔保守封建的國民黨,並透過不同族群、性別、城鄉、世代的對話,活化台灣意識的內涵」,那麼民進黨慘敗之餘尚可以臥薪嚐膽,以求數年之後再起;否則,若誤以為民進黨尚保有四成的鐵票,再怎麼不濟還可以關起門來當「安樂公」,那就註定永遠是在野之身了!當然,最糟糕的是,眼睛盡是盯著南部、中下階層這群死忠的深綠鐵票,妄圖以此形成想像的中間偏左新路線,那祇會讓民進黨速死!確實,民進黨必須以中間偏左路線來突圍,但它必須在城市建構「陣地戰」的碉堡,重新和城市中產階級對話,並而引領、刺激他們的政治思惟。畢竟昔日的黨外,就是以台北都會為大本營,辛苦啟蒙都會群眾,而後到了九○年代才全面向南部、農村地區深化。如今怎可因全面潰敗,對未來進程作出最大的誤判哩!
其實,我更在意的是,「進步的本土力量」不該由民進黨當龍頭大哥,而該由進步意識的公民團體來推動。「進步的本土力量」不是唯心的囈語,它是因應「一中各表」和「兩岸共同市場」的強大誘力而誕生。簡言之,「進步的本土力量」就是要以「拚經濟」的精神取代唯心的正名、國族動員!且慢,這裡所謂的「拚經濟」絕非時下已然氾濫、淺薄到極的「唯發展主義」,而是以匈牙利裔的鴻儒卡爾‧博蘭尼(Karl Polanyi)的「社會鑲嵌」(social embeddedness)為基礎,大膽面對「全球化/自由市場」的挑戰。
鑲嵌,指的是經濟其實是一種制度化的過程和與環境互動的結果,整個過程因不同經濟層次和不同社會條件,其經濟整合形式就不相同。博蘭尼認為,「人類經濟是鑲嵌在制度之中並受制度所影響,包括非經濟的制度是很重要的。」博蘭尼在其經典名著《鉅變:當代政治、經濟的起源》(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裡指出,十九世紀以前的經濟行為是鑲嵌在社會關係下,市場雖然存在,但並不存在自律性邏輯的市場經濟。他據此批判「唯經濟觀點的謬誤」,認為經濟動機是起源於社會生活之中。但十九世紀以後,社會反倒變成市場社會的附屬品,經濟脫離社會按照自己的邏輯來運作,甚至反過來要求社會臣屬在其邏輯思惟底下,造成經濟邏輯對社會邏輯的殖民,這是一種「去鑲嵌」(disembedded)的發展過程。
博蘭尼對自律市場及市場自由主義的強力批判,致使他的思想在「全球化」風潮下備受批判性知識菁英的青睞。對於島嶼「進步的本土力量」而言,博蘭尼理論更如暮鼓晨鐘。想想看,當「一切決於市場」、「商人無祖國」、「拚經濟,不要拚意識形態」的讕言彌漫全島時,有多少人會認真思索這種「去鑲嵌」是何等怠惰、誤人誤己!博蘭尼的思想極為博大精深,非謹上述「社會鑲嵌」而已,祇是光僅於此就夠我等活用了。
「進步的本土力量」必須本於「社會鑲嵌」思惟再出發,這才能由本土、經濟(唯物)角度落實中間偏左路線;它既可批判國民黨的「唯經濟發展論」、民進黨前此的棄置「國家」作為;也可以針對全球化、兩岸共同市場提出有效針砭。當然,具體方針和作為都得經過智識、實踐的辯證互動才能克奏全功。總之,當「霧月十八日」的寒冬驟至時,透過「進步的本土力量」之催生,似也暗喻春天的來臨!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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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Posted by 君汎
at April 9,2008 07:10
看阿達的文章真是個享受。四年來棄綠投藍的,根據我的統計,並不以城市中產階級為特色;相對而言,更加表現在族群票上:原綠營裏,變色比例依序為竹縣、苗栗、花蓮、竹市、基市、桃園、台東;分別是25%~16%;相對而言,北高二市僅有12%與10%。數字顯示,並非主要是城市中產階級背棄了民進黨。
Posted by Joe
at April 9,2008 08:54

雖逾萬言,卻滿見珠璣,先推再說吧!
Posted by 不食周粟
at April 9,2008 09:19
真是令人感佩的洞見!
(真的──我不是在開玩笑!)
現今台灣的「主流媒體」
就是缺少這種「高營養價值」的文章!
可見
雖然平常看多了一些「腦殘文章」,
但身為一位專業的民意論壇編輯,
不僅心智狀態不會受影響,
其良心好像也不會因而蒙塵!
(真的──我不是在開玩笑!)
現今台灣的「主流媒體」
就是缺少這種「高營養價值」的文章!
可見
雖然平常看多了一些「腦殘文章」,
但身為一位專業的民意論壇編輯,
不僅心智狀態不會受影響,
其良心好像也不會因而蒙塵!
Posted by 插嘴王
at April 9,2008 11:13

恭喜,終於寫完了!!
不知道是小弟水準太低還是心胸狹隘,讀完通篇,就對這句愛不釋手:
「路易‧波拿巴畢竟是個勇於衝撞的冒險家,渾然不似賈寶玉模樣的馬英九,全然都是按偶像發跡的步數行進,跌宕起伏和一帆風順是無法類比的」
或許,自己潛意識裡是不太願意去面對「進步本土」仍停留在「想法」--離「運動」仍有距離的這個事實吧,ㄎㄎ
Posted by wobblies
at April 9,2008 11:21
推好文,感謝!大概花了半小時,終於看完。
選後一直覺得「執政失敗論」或「馬神論」並無法真正解釋選舉結果的數字意義,今日終於有一個思考脈絡來理解,如嘉義市這種老黨外的都市,為何會在近年這幾次選舉中,逐漸由綠轉藍,慘遭逆轉。
深綠深藍是鐵板兩塊,而「中產階級」是最容易被社會力量穿透的族群,「力量」感受的深刻與否,左右了此族群對依附對象的選擇,在此文中可見清楚脈絡。
但「進步的本土力量」之首要課題,可能會是:要從從哪裡紮根?
至少,毫無抵抗被媒體灌食洗腦的中產階級,不可能是先鋒;原本強悍的工農階級已被資本瓦解,失去動員力量;資本家依然促擁著掠食性的發展主義來「拼經濟」...
一切希望似乎歸零,絕望到了頂點,理應絕望喪志、認同潰散、不如歸去。
但,心中卻反倒湧現一種終於落地的踏實感受,感謝上蒼,讓我們能夠反省,而看見「真實」。
明年就是921地震屆滿十週年,而「進步的本土力量」,我相信就是那股「失去一切,還能從廢墟中站起來」的溫暖力量。
在滿地絕望無奈的殘磚碎瓦之中,只要那有土地附著之處,仍可開出美麗的花朵...
Posted by hara
at April 9,2008 11:41
鼓掌一下
我覺得寫的很棒
很好!
但是這個論述前提是假設
220萬全都是城市中產階級
這是不是也落入某種迷思?
事實上依照台灣的地方派系生態
我相信這220萬裡有一群是
利益喬不平
認為跟著民進黨沒油水的倒戈派系樁腳
這群人的屬性就是
哪裡有大碗的我就往哪裡去
Posted by youknowme--Ihere
at April 9,2008 17:23
民進黨現在要補習趕上的東西多到爆炸
但被欺騙感情太久的社運團體也很少有人想去幫它家教了
姑且不論黨內部有多人少是誠心痛定思痛想一改前非
即便連想要反省的可能都不知要反省什麼
(要砍掉什麼重練什麼?現在黨內似乎還霧月不只十八)
就像多數黨內大老從來不知如何發展一套另類價值及論述捍衛其執政八年總是有些進步新意的「政績」
才會靠一套老梗把戲一路硬幹到底
沒有建立自己的價值信念,不保衛社會只想著保衛政權
遇到陸海空總動員要奪回政權的老K,結果如此不堪
但這種眼看著預知死亡紀事就這麼發生的感覺仍是苦悶
尤其是看到一整套更糟的、前現代綁樁加後現代媒控
這噁爛霸權的文縊復興還真是令人膽戰心驚
總之是要謝謝阿達的大作,我將大力推薦給學生
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精彩好文
應該列入馬克思理論教材的延伸閱讀啦 呵呵
Posted by camduck
at April 9,2008 18:00
原來那過於感傷的靠杯簡訊也有傳給你哦
真是太害羞了啦挖咧 XD
對了你有看到郭力昕那篇文章了嗎
找不到請跟我說我轉寄給你
Posted by camduck
at April 9,2008 18:10
選後諸多檢討文中,山農兄的力作是有理論深度的好分析。
不過,個人覺得現在該做的,除了問「本土勢力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之外,更重要的是找出克服的辦法。
民進黨因未能掌握文化霸權而失敗,那「進步的本土力量」在這方面如何突破?
「公民團體」如何介入政治運作?如何對立法與行政部門產生影響力?是靠傳統社運的模式,還是有新的方式?「進步意識的公民團體」有共同的目標或共同的利益嗎?彼此間有結盟的可能嗎?
我想,未來幾年該擔心的不是民進黨將會如何,而是wobblies說的:「進步本土」仍停留在「想法」--離「運動」仍有距離。
Posted by judie35
at April 9,2008 18:40

其實我還有二個疑點,不過可能是咎於我的理解能力不好:
一是從「霧月十八日」跳到「佘契爾主義」,感覺像坐了雲霄飛車,裏面好似仍有很多推論未明講。
二是這次大勝大敗的結果,並非出自綠色選民不出門,而是綠選民變色了,其中「都市中產階級」居有重要比例,雖小弟存疑,但暫論定之。
這群人寧可支持復僻,也不願支持與之有品味差異的民進黨,具有這樣的投票行為的階級,很難被視是進步的力量。
在這篇文章裏,國民黨是是「保守封建的」,中下階級深綠選民是「反動的」,而這些都市中產階級是支持復僻、自限於品味的階級(看起來比深綠選民更反動與受制、屈服),那誰是進步的?
段宜康之類的政治人物,其潛在的支持群眾是哪一種?現在不管是哪一種,就文推論,好似都不會是進步的力量…
Posted by joe
at April 9,2008 20:24
感謝各位留言!
Joe的問題我先回覆好了。這回總統大選以及一月的立委選舉,民進黨的潰敗是全面性的,也就是地不分南分、城鄉、男女、老幼、族群,民進黨無一不敗,Joe的分析我先前有看過,確實若以客家縣、東部地區的流失來看,未盡然是城市中產階級流失的問題。但,我還是要以城市中產階級為立基點。因為這四年,透過統媒的放送,DPP和城市中產階級形成對立之局,紅衫軍的影響絕對是全台的。而你說的那幾個縣分,DPP的實力本就不足,所以當全面挑戰來臨時,這些地區絕對是最先鬆動。
同樣也要回答youknowme--Ihere。我是說二二○萬之中至少有一百萬是城市中產階級,而非二二○萬全是城市中產階級。
關於城市中產階級,我文章裡特別提到,這是台灣內部主觀想像的中產階級而非嚴格定義的中產階級,所以我相信,絕大多數的城市住民或多或少會自認是中產階級。當然,如同陳光興祇能用「新富階層」來形容這群人,我用城市中產階級也同樣無法精確化,目前祇能暫且用之。
Joe提到從霧月十八跳到佘契爾主義有些突兀。我說明如下,簡單講,佘契爾主義就是柔性的「霧月十八日」,都同樣以發展經濟、強力鎮壓左翼工運為要。馬克思沒講的是,拿破崙三世可是全力發展法國經濟,而巴黎包括飲用水、下水道、公園、廣場、醫院、劇院等公共設施的底定,就是Eugene Haussmann在第二帝國完成的,Joe你在法國應該更清楚。所以拿破崙三世、佘契爾夫人都有這樣的共性。
至於你問「本土的進步力量」在哪?老實說,都還在冬眠中,因為這兩場戰役,不止民進黨奄奄一息,社運團體一樣慘烈。我的提法是一種樂觀的期許,並不是說已有這樣的強力力量。還有,我並沒有說深綠選民是反動的。從前年反扁運動開始,我罵的反動是指領導階層和一些扈從團體。因為我周邊有太多的深綠支持者,他們對權力無所求,祇是痛恨泛藍、統媒,我對他們只有同情不可能指斥他們,希你明鑑。
Posted by adam6156
at April 10,2008 02:54
山農藉著深入的反思和分析
進行自我治療和集體治療的用心
誠可佩也
文中有許多我很贊同且感同身受的觀察
此處便不一一舉出了
感想是,值得安慰的是,這類詭異的復辟,早已不是歷
史上的新鮮事。台灣可以說不落人後勒!
值得悲傷的是,太多了......寫不完,嘔死了!
能夠在此時抱持樂觀,同樣要從歷史來看......
其實,不用那麼遠,我覺得山農文末的建議,
就是很值得實現的啦!
拍手!
進行自我治療和集體治療的用心
誠可佩也
文中有許多我很贊同且感同身受的觀察
此處便不一一舉出了
感想是,值得安慰的是,這類詭異的復辟,早已不是歷
史上的新鮮事。台灣可以說不落人後勒!
值得悲傷的是,太多了......寫不完,嘔死了!
能夠在此時抱持樂觀,同樣要從歷史來看......
其實,不用那麼遠,我覺得山農文末的建議,
就是很值得實現的啦!
拍手!
Posted by 南荷
at April 11,2008 14:16

從「社會鑲嵌」再凝聚「進步的本土力量」,「理念型」的知識份子不可缺席。
然而,我們的社會,越來越強調學術用戶對「專業技術」的需求,於是,所謂的知識份子,也逐漸和草根民主的深耕,漸行漸遠。1980以降的時空,縱使已難重現,但當時文化邊緣戰鬥的路線和戰爭機器游牧思維的運動策略,是否也可能成為一種重新醞釀開明進步本土力量的能量?不知其達的看法如何?
Posted by 左邯陌
at April 11,2008 23:46
山農點到文化霸權之戰,到讓我想到兩個小故事
十年前跟一個心胸尚屬寬闊的深藍師長閒聊,他提到當時深藍族群許多深諳政治邏輯的人.都稱羅文嘉為"小魔鬼".原因在於,羅的諸多舉措雖可以批為膚淺,把以往民進黨鄉土的形象,巧妙地翻轉為前瞻現代時尚,而國民黨所培養的"青年才俊"頓時成為老朽.雖然98年台北市長之戰馬英九獲勝,但是就未來來說K黨前途堪慮.翻成學術語言,應當說羅有效地翻轉了台灣政治場域中文化霸權的邏輯.
再講第二個小故事,七八年前一個在黨部任職的朋友抱怨TVBS的詭計.黨部其實項談話性節目推薦許多在不同議題上有相當素養的立委,但是T台偏好林重模等人,目的就在於製造對D黨的刻板印象.
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不過十年之後看起來,D黨在文化霸權不只是輸了,而是在開打前就繳械了,確實令人唏噓.統派媒體當然極度偏頗,但獨媒本身的失職也功不可沒.或許在檢討文化霸權之戰之中,獨媒的角色恐怕還得仔細檢討.
十年前跟一個心胸尚屬寬闊的深藍師長閒聊,他提到當時深藍族群許多深諳政治邏輯的人.都稱羅文嘉為"小魔鬼".原因在於,羅的諸多舉措雖可以批為膚淺,把以往民進黨鄉土的形象,巧妙地翻轉為前瞻現代時尚,而國民黨所培養的"青年才俊"頓時成為老朽.雖然98年台北市長之戰馬英九獲勝,但是就未來來說K黨前途堪慮.翻成學術語言,應當說羅有效地翻轉了台灣政治場域中文化霸權的邏輯.
再講第二個小故事,七八年前一個在黨部任職的朋友抱怨TVBS的詭計.黨部其實項談話性節目推薦許多在不同議題上有相當素養的立委,但是T台偏好林重模等人,目的就在於製造對D黨的刻板印象.
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不過十年之後看起來,D黨在文化霸權不只是輸了,而是在開打前就繳械了,確實令人唏噓.統派媒體當然極度偏頗,但獨媒本身的失職也功不可沒.或許在檢討文化霸權之戰之中,獨媒的角色恐怕還得仔細檢討.
Posted by 方向歸零
at April 12,2008 00:31
左邯陌提到「我們的社會,越來越強調學術用戶對『專業技術』的需求」,這當然會限制「知識分子」的發聲;可是我還是認為,如果我們願意相信「人人皆為知識分子」的說法,那麼將可發現辛勤的社區工作者、文史研究者、社運人士,以及不少有潛力的年經網友,都不會遜於學院人士。畢竟不要忘了,八○年代帶領議題、導引社會大方向的都不是學院教授,過去如此,未來大概還是如此。
至於「文化邊緣戰鬥的路線和戰爭機器游牧思維的運動策略」想用於此刻,我稍作保留。因為網路時代,這樣的效果是否更零細化呢?我覺得重新建構某些大敘事架構,可能還是必要的。因為如今太多年輕人有「去政治」的弊病,這剛好可以讓一黨獨大的老K可以更安穩作惡。
方向歸零提到文化霸權問題,必須檢討獨媒,確然!
如同我文章所示,泛藍老K的文化霸權綿密封建,DPP八年執政的確無能破解;但選後迄今還有不少深綠人士只把眼光放於此,而不正視DPP和一些獨媒的惡搞,這才讓台灣意識受到污衊。若只想檢討別人,卻不誠心正視自己的缺失,那就永遠別想再出頭天了!
Posted by adam6156
at April 12,2008 03:29
達兄寫得太好了.
多少年來 看台灣政治 我早已沒有熱血了
而這句
"「進步的本土力量」不該由民進黨當龍頭大哥,而該由進步意識的公民團體來推動。"
似乎提醒了這些年來已經變得犬儒 僅有的餘力也只能困惑提問的我.
Posted by 寶兒
at April 12,2008 12:32
談到文化霸權,不能不談的是國家跟社會各場域間的關係.
國民黨過往的邏輯,基本上是以政治權力作中樞,對各場域發展恃從連帶以掌控各場域.隨著民主化各場域逐漸湧現自主的力量,也是在這樣的力量下逐漸挑戰既有的威權秩序.
政黨輪替之後是關係被打破,然而民進黨政權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如何重新建構自身與這些不同場域間的關係.很不幸的,民進黨政權的權力想像仍不脫國民黨式,然而又缺乏國民黨長期所累積的基礎,最後演變成一個二流國民黨對抗國民黨的局面,焉能不敗.
這個企圖中最經典的當屬江霞,吳乃仁,龔照勝以及國營事業等的任命案.民進黨在打造傳媒,政商,金融新秩序與在舊運作邏輯中控制兩個互相矛盾的目標間擺盪,終至兩者均不可得,既無法大剌剌地像國民黨樣控制公然這些場域,建構新秩序的正當性又被徹底瓦解.更糟糕的是,國民黨的恃從主義秩序基本上是在威權時期所產生,民主化時期都以開始左支右拙,民進黨要在一個少數政權以及更民主時代下建構自己的恃從秩序,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任務.這些任命案,完全無法阻止傳媒與財團最後大舉擁馬,更糟糕的是把跟這種局面對抗的正當性完全消耗殆盡.正確地說,民進黨對權力的認知根本沒有進展到霸權的層次.
我想接下來的問題是大獲全勝的國民黨政權是聰明地認知到社會的轉變還是意圖恢復舊的恃從秩序.不管民進黨政府如何蹉跎,畢竟這個社會各場域的自主力量已然湧現並逐漸主導.如果國民黨誤讀勝利的意涵而意圖重新掌控逐漸自主的各場域,那麼所激起的反抗將是民進黨再起的溫床,前提是民進黨掌握到他跟民間社會的新關係.
Posted by 方向歸零
at April 14,2008 03:06
謝謝解惑,不管如何,我真心覺得這是所有選後檢討文裏,最擲地有聲的一篇。「這四年,透過統媒的放送,DPP和城市中產階級形成對立之局,紅衫軍的影響絕對是全台的。」
從《地圖會說話》裏:
http://blog.pixnet.net/Richter/post/16444289
他那裏也呈現城市並非變色的重要點,特別是紅衫軍聚集的台北市。紅衫軍若有影響,對非都市的影響大於都市,若都市中產階級和DPP形成對立,那對非都市、非中產階級與DPP,所形成的對立更可觀。
Posted by Joe
at April 14,2008 03:16
方向歸零就國家跟社會各場域間的關係的辯證,確實更深入地剖析了民進黨文化霸權的困局。也就是說,民進黨執政八年,只能慨歎「國家祇是前進的塹壕,在它後面有工事和要塞的堅固鏈條」。除了泛藍既有力量太強,更大原因就如你所說的,是民進黨東施效顰的惡果。
不少人憤憤不平,泛藍意識形態遺毒太深、統媒太多、造謠太甚,這是民進黨被打扒的主因。其實這是見樹不見林的謬論。民進黨執政除了拜國民黨分裂之賜,還是有得利於民間社會各場域自主力量的協助,民進黨明明已在諾曼地登陸,縱然敵方火力極強,缺口已然突破;結果八年後卻慘敗,連個敦克爾克大撤退都不可能。不檢討綠媒和自己的論述,能怪誰!
民進黨和深綠集團硬是抱持「不是同志就是敵人」的偏狹信念,難怪所有民間社會的自主力量都轉而與民進黨為敵,所以我才說這是「沒有文化霸權的專政」,痛心啊!
感謝Joe的謬讚。我確實是認為透過傳媒的影響,各種負面新聞對民進黨的傷害是跨省籍、階級、區域、性別、年齡的,若有人還從選票「分析」認為,南部五農業縣還是綠營鐵票區,繼而主張民進黨必須以照顧這群深綠支持者為要務的話。那麼我不客氣的說,等到明年底的縣市長大選,民進黨輸到只剩一兩席的話,屆時看看農業縣真的還是鐵票區嗎?
真的,我對民進黨明年底縣市長的前景非常不樂觀。藍的,要不回來,綠的,還會再失去。也許等到那時候,民進黨才真的會痛定思痛。此刻的檢討、改革云云,都還是表面的居多。
我寫作此文,不想就某個人、某派系作檢討,而期就歷史、社會結構來探討,自認仍有不少缺失,所以非常感謝大家的留言指正。
Posted by adam6156
at April 14,2008 04:04
http://groups.msn.com/REPUBLICOFTAIWAN/
從李登輝選後對馬英九的發言, 可以看出來民進黨是故意輸掉選舉的.
阿扁年初立委選前被鄭弘宜訪問講 : 照顧弱勢永遠作不完.
如果現在農漁工每個月可以領一萬三, 他這樣講就沒錯.
連泰國前總理 戴克辛都知道怎麼照顧農民.
民進黨明明 ( 執政 ) 有問題, 新潮流卻想先改革 ( 立委 ) 初選制度.
民進黨如果不照顧弱勢, 只會學新潮流講的廢除排藍民調, 必死!
阿扁照顧外X 軍公教八年的結果就是落選.
民進黨就算是贊成統一, 眷村的票一樣不會選你!
大家不必難過, 但是要有最壞的準備.
民進黨敗選的真正原因 !!
為何 ( 馬上 ) 一定不好 ?
為何 FREDDY 和金美齡都錯了 ?
我是不樂觀的, 光是中正紀念堂回來就會造成多大的衝突 ?
不合作運動.
http://groups.msn.com/REPUBLICOFTAIWAN/
從李登輝選後對馬英九的發言, 可以看出來民進黨是故意輸掉選舉的.
阿扁年初立委選前被鄭弘宜訪問講 : 照顧弱勢永遠作不完.
如果現在農漁工每個月可以領一萬三, 他這樣講就沒錯.
連泰國前總理 戴克辛都知道怎麼照顧農民.
民進黨明明 ( 執政 ) 有問題, 新潮流卻想先改革 ( 立委 ) 初選制度.
民進黨如果不照顧弱勢, 只會學新潮流講的廢除排藍民調, 必死!
阿扁照顧外X 軍公教八年的結果就是落選.
民進黨就算是贊成統一, 眷村的票一樣不會選你!
大家不必難過, 但是要有最壞的準備.
民進黨敗選的真正原因 !!
為何 ( 馬上 ) 一定不好 ?
為何 FREDDY 和金美齡都錯了 ?
我是不樂觀的, 光是中正紀念堂回來就會造成多大的衝突 ?
不合作運動.
http://groups.msn.com/REPUBLICOFTAIWAN/
Posted by http://groups.msn.com/REPUBLICOFTAIWAN/
at April 14,2008 17:37

沒錯,這是ㄧ場「文化霸權」的復辟;即便代表本土的歌仔戲藝人都向彼方靠去,可知這一場文化霸權的復辟對本土意識打擊有多嚴重。台灣的、本土的都已被形塑成「粗鄙」、「等而下之」;今後我等臺灣人該如何自處或教育下一代呢?這空前的台灣文化真空,真是令人生畏。面對多數同胞選擇背棄「本土」,而選擇ㄧ個媒體神化、但實則不公不義的政黨,是否真是只有一句話可形容:「三好加ㄧ好,死好」(台語)。
Posted by CL
at April 17,2008 01:51
所謂台灣進步人士,普遍、一貫的習性就是望著台灣自己看問題。形勢不歲己意,就往往說復辟之類...
陸委會民調在過去幾年顯示民眾確實感覺到中國崛起了,這是各種民調中唯一可以呈現的差異。這個變化具有重大的現實基礎與現實意義。台灣必須處理中國崛起,而民進黨不能,這是個重大的原因。
陸委會民調在過去幾年顯示民眾確實感覺到中國崛起了,這是各種民調中唯一可以呈現的差異。這個變化具有重大的現實基礎與現實意義。台灣必須處理中國崛起,而民進黨不能,這是個重大的原因。
Posted by 沙包
at April 22,2008 23:43
顯然,沙包沒看、沒看完,或看不懂我的文章,才會發此言。
Posted by adam6156
at April 23,2008 01:38

台語當然可以雅俗共賞,聽那些布袋戲台詞,多麼古雅。吊詭的是,民進黨執政八年以來,沒有告訴我們台語「雅」的一面,從立委到官員卻經常示範台語俗的一面(甚至比「俗」還等而下之)。若還只怪統媒及藍委的全面包抄,不如好好反省民進黨究竟示範了那些好的本土文化?我懷疑若非民進黨的政治人物自己的文化素養就很差(無論中華文化、西方文化或台灣古典文化),就是只想設法吸引這種選民。
Posted by 崔基基
at April 23,2008 22:44
沒錯,民進黨執政八年,就是由阿扁帶頭示範「每日一字」的低俗本土語彙,這才讓統媒和泛藍可以見獵心喜,極力醜化本土文化。這也是我從文化霸權角度批判民進黨權貴和扈從者之因。民進黨想的只有選舉而非治國,否則他們不會不知文化霸權的建立和重要性。而而更嚴重的是,民進黨就像敗家子,慘敗之後,我輩必須重整體系時,卻發現珍貴的資產已被這些人蹧蹋耗盡,這才更覺這些人的可惡!
Posted by adam6156
at April 23,2008 23:27

山農此文有一「呼之欲出」但沒有點明的問題,就是民進黨執政八年來,在政黨勢力相互「鑲嵌」、交錯「定義」對方的過程當中,對於台灣社會內部成員的意識型態結構產生了何種影響。進一步,這樣的結構性轉變,是不是反而對台灣人民的「主體能動性」(agency)產生了新的限制?還是真正地達到解放的效果?
說得清楚一點,民進黨上台後操作「本土論述」(雖然是極粗糙的名目定義,例如「愛台灣」、「護台灣」)的同時,國民黨也在見招拆招,比方說馬囧也建構了「進步」國民黨版的二二八論述、軟性威權主義史觀,在彼此論述競爭的狀況下,「愛台灣」反而被打為像「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一樣的陳腔濫調。這是一個互相定義的過程。在這樣的過程當中,一方面統媒和國民黨漸漸建立一種說法「本土意識已經建立,毋用爭論」,因此,扭轉了原先的「宰制/抵抗」結構。加上「貪腐」、「失敗政府」這一類的符指已經黏貼上(signify)「本土政權」這個政治符徵,所以再多談「本土意識」或「台灣主體性」,就顯得過時、迂腐。然而,這只是透過表面層次的論述攻防戰把權力結構翻轉過來而已,真正的內在反省,無論是國民黨或民進黨,都沒有作到。(所以才說都是「名目性」的符號爭奪而已。)
更困難的是,在政治符號互相定義的同時,台灣的政治經濟結構也開始產生變化。如方向歸零所言,民進黨嘗試仿效國民黨建立侍從體制,收編地方金融機構(農漁會組織)、拉近和財團的距離(金控集團及金服機構)、建立綠色金脈(國營企業、各種政府資助基金會的全面進入),試圖取代國民黨,成為這盤根錯節的政經叢結的主控權力。基本上,這種努力是失敗的。不是因為國民黨勢力在這個領域無法消滅,而是因為根本欠缺「侍從」,因此要不然就是得仰仗國民黨留下的官僚和樁腳,再不然就只好大量投入原先的幕僚和親信下去。但是在信息控制上,國民黨官僚和樁腳會有事先篩選資訊的問題(e.g. 選好聽、民進黨政府想聽的報),親信會因為決策能力不足對政府體制不熟悉,而無法掌握全面資訊,導致侍從體制無法如指使臂一般連結起來。([地方]資訊的掌控、傳報一直都是中華帝國的問題,到了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政府也還是如此。。。)訊息無法掌握,影響到「假侍從體制」的運用,更進一步導致經濟管制活動出問題,產生「貪腐」的新聞,又透過媒體的放大效應,變成整個政府都在「貪腐」。(是嗎?)
文化符號的鬥爭、政經結構訊息傳遞失誤,最後加上大量法律工具的動員(選舉訴訟、各種誹謗官司、公投爭議、國務機要費案),透過合法性問題去勾連正當性危機,讓人民對這個政府的治理能力產生信心崩盤。這一連串的組合,更深層地影響了人民對於本土「主體能動性」的懷疑。因為這個號稱是本土的政權在面臨各種實際政策挑戰時,其實和舊國民黨沒啥兩樣,方向不明、落於形式主義窠臼、沒有讓人感受到正面提升的力量。由此而觀,八年執政的失敗,最大的問題根本不在於民進黨到底何時才能重新取回政權(或國民黨會執政多久),或是什麼社會運動的空洞化等等,,而是深層的主體能動性危機,台灣本土意義的建構必須從政治社會中脫逃,重新尋找可能的進路。
山農此文意味深長,值得不時重看,仔細咀嚼。
Posted by 芝多思
at May 10,2008 06:39

呵呵,感謝芝多思引出更多值得思考的議題。
「在政黨勢力相互『鑲嵌』、交錯『定義』對方的過程當中,……這樣的結構性轉變,是不是反而對台灣人民的『主體能動性』(agency)產生了新的限制」,對的!如今統媒引以為傲的「創造性模糊」、「分裂認同」就是這種「主體能動性」受到扭曲、矮化後的產物。也因此,多數台灣人喪失不卑不亢的態度,尤以大人為然。反倒是年輕人可以手持國旗,對著對岸的中國人大聲講出自己的認同。台灣人這種扭曲的人格還是「愛錢、怕死、好面子」(不論這種評語是否出自後藤新平之口)的群性使然。
至於文化符號的鬥爭,當然並非國民黨或馬陣營多厲害,而是泛藍大軍來襲之前,所謂本土陣營早就撤退數百里了。於是,馬講劉銘傳的治台之功,民進黨回應無力;馬胡扯蔣渭水和K黨關係,民進黨置若罔聞;馬重朔二二八史觀,民進黨才發現武器已舊……,至於,愛台灣、本土這些符咒,必須在綠營治績佳、廉能可取的情況下才會發功,否則對方也祭出同樣的誅仙陣,綠營只有兵敗如山倒了。
芝多思更提到「假侍從體制」的問題,可以分兩點來討論,一方面確如所言,民進黨是東施效顰,結果是自廢武功;另一方面,人家林佳龍可是研究此等現象的先驅;但也可能鑽研過度,以致引鬼上身,在中央黨政部門複製再用;整體成績或不怎樣;但林佳龍可也塑造一批新的侍從,供他日後用哩。
當然,K黨班師回朝後,中央和地方會形成新的侍從體制嗎?少來黨國威權,訊息的傳遞研判是否會出問題,絕對值得拭目以待。
本以為民進黨已觸底的人(我可不這麼認為,因為明年底的縣市長選舉只會更慘),如今再遇巴紐外交醜聞,或許會更為喪志心死;若能不管民進黨,好好從「社會鑲嵌」角度重新喚回我們的批判意志和視野,這才是正道。因為唯有強而有力的公民力量,才能使可能再起的民進黨時時保有自省力,雖然這樣的公民力量仍鸁弱,時日也會非常長久。
Posted by adam6156
at May 11,2008 02:43
這次選舉,馬英九能讓台派過去的悲情、台獨訴求、反中情結等一一破功,我認為,主要是馬的是老國民黨人中,惟一下過功夫研究「台獨」,且真正了解「台灣人悲情」為何物之人;馬的寫過一本筆名名書「Martin, Joseph:恐怖主義與台灣獨立運動」,詳: http://blog.kaishao.idv.tw/?p=1123
縱然馬的曾深入分析了解,但我認為馬的依然與老國民黨一樣看不起「台灣人悲情」。
郝柏村李煥許歷農等人一樣看不起「台灣人悲情」,但他們沒有深入研究何謂「台灣人悲情」,所以才會被運用「台灣人悲情」的李登輝所殲滅。
Posted by Kai-shao
at May 19,2008 00:10
感謝陳凱劭提供這一訊息,從你所附資料來研判,應屬可信。
不過,我不認為主要「馬是老國民黨人中,惟一下過功夫研究『台獨』,且真正了解『台灣人悲情』為何物之人」。因為一來,這是拿錢辦事交差的「報告」,他未必因此有所收穫。否則二十多年來,若馬冏曾針對K黨的本土化提出什麼有利的方針對策,他會不大肆宣傳嗎?再者,你提出這個訊息,讓我想到一個有趣的主題,那就是K黨的「台獨學」演變。早期K黨的「台獨學」和「中共學」一樣,都是情治系統的專利;然而到了八○年代以後,由於K黨培植的留學生或者戰後新世代研究歐美的社會科學「有成」,所以K黨開始要求以新思惟批判台獨,蔡鐘雄的《顯微鏡下的「台獨」》,南方朔的《帝國主義與台灣獨立運動》,都是這時代的產物,馬冏斯書也不過是尾隨其後,且不見有何精采、獨特之處。
我的意思是,我不認為馬冏談台獨、台灣人悲情會有何驚人見解;但不可小覷K黨在這方面是有人作足苦功研究的。譬如廖風德此人,我一向認為他是個黨棍,是沒啥骨氣的台灣人。可他是K黨裡頭少數研究台灣地方史有成的學者(他的《清代之噶瑪蘭》是不壞的作品),K黨讓他掌組工會、讓年輕的蘇俊賓負責論述轉化,這都是找對人。因此,儘管馬冏本身對台灣史、台獨的認識非常有問題,但他不像連阿斗「拒本土抱中國」,所以,當綠營疏於經營本土論述之時,正好讓馬冏趁虛而入,而且未戰先潰了。
Posted by adam6156
at May 19,2008 22:58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馬的提出了什麼精采獨特的台獨、台灣文化論述,而是馬的比起他的上一代,是真的有去了解台獨的起源,台灣人的悲情所在。不過馬的在這方面的理解並不是用來和解共生,而是用來破解。
馬的上一代蔣幫國民黨,對台獨的理解,在幾方面:1.台人被日寇五十年洗腦成皇民;2.某些日本時代的既得利益者(例如地主)反彈。他們並沒有去了解台獨的成因,及台灣人悲情之所在,對台獨是蔑視的。
馬的嬴過他上一代在於,馬的知道某些動作言語選前絕對不能做,馬的也不是當年第一線迫害的劊子手,但是心裡深處,他依然是蔑視台灣的。
Posted by Kai-shao
at May 21,2008 15:31
我了解你意思,不過,我還是認為馬冏本身在台灣論述、台獨、二二八方面未必有啥特殊看法;只是我們必須承認他在這方面挺用心、下苦功,他本身又像海綿肯吸收,重要的是,他截至目前為止,用的人還算對。他既不像愚蠢的連阿斗,只會舉他阿公的《台灣通史》,本人又不肯下功夫研究台灣;馬冏也不像扁政府多數人,只會消費本土意識、二二八。
看了你貼出許昭榮老先生自焚的文章,他就是藍綠都不肯落實轉型正義的犧牲者,謹於此為他致哀!
Posted by adam6156
at May 22,2008 02:15
http://groups.msn.com/REPUBLICOFTAIWAN/
1 民進黨是故意輸掉選舉的 !!
2 國民黨的大醜聞 釣魚台黑白鬧 !!
3 進步文明專欄
馬英九會哭著回家找媽媽
日本人只要拿出過去1970 年以前, 顧面統版的地理課本,
馬英九就會哭著回家找媽媽 !!
就算真的有一天馬英九真的去國際法庭,
日本人只要拿出過去1970 年以前, 顧面統版的地理課本,
馬英九就會哭著回家找媽媽 !!
韓國當年和日本恢復邦交前, 曾經抓進入爭議領海的日本漁民.
為何兩國的中國人根本不敢佔領釣魚台 ? 也不敢抓日本漁民 ?
看清楚 !! 講釣魚台日本兮是 台奸 蔣介石以及蔣經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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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 July 13,2008 19: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