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元月十八日，《超級星光大道》第二季總冠軍戰，賴銘偉爆冷擊敗呼聲最高的梁文音，相信引發的爭論絕不會遜於幾個參賽者爾後的動向。不過，對於中年如我者，不管是「星光幫」或者「星光二班」，我既無法當今之夸父，來個辛苦追星，也不便板著臉大談批判、解構什麼的。我祇能追隨自己的記憶回到卅餘年前《五燈獎》，作一些片斷回顧，甚至是更早年的一些野台紀聞。

回顧目的不在於今昔之比，而是藉著「遊戲人」觀念的提出，讓我 們正視「遊戲」的重要，無論其為政治、軍事、升學、體育競技、愛情……。本文同步登刊於元月十九、廿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自○七年春枝初露以迄冬幕展延，《超級星光大道》在造就了楊宗緯、林宥嘉、潘裕文、周定緯、盧學叡等「星光幫」開基祖後，如今，梁文音、賴銘偉、曾沛慈、吳忠明、魏如盷、林宜融、葉瑋庭等「星光二班」也打響了名號，即使敗部未復活的黃美珍仍不減聲韻丰采。看來，「星光大道」迤邐到○八年依舊炫目可觀。我祇偶瞥「星光大道」幾眼，無從全面詮釋「星光幫」的意義與特質；但對於某些論者以「美學世代」的唯心囈語來包裝整個「星光幫」（甚至整個六、七年級），祇覺那是「蟻入小丘，遂以為天下便如是」。

《超級星光大道》提供了年輕人展歌藝、獻情思一個極佳的場域，它如何在重霧中突圍發光也值得大談特談；但可不能誤認「星光」為「炙陽」！天文學的基本常識，今夜的「星光」傳遞的可能是數十載前某星球的訊息，性喜歷史探幽、憶舊考古的我，眼見「星光大道」熱鬧繽紛，腦海就逕自遙想到三十多年前的「星光之源」──《五燈獎》。

我不是說《五燈獎》和《超級星光大道》有啥淵源，更沒興趣話從頭《五燈獎》；祇是，作為台灣電視史上第一個非職業表演者展示才藝的節目，就像當年的布袋戲、三級棒球，《五燈獎》也是自體發光數十年餘溫猶存。對我而言，早期《五燈獎》時代──自李睿舟的《田邊俱樂部──周末劇場》到阮翎、邱碧治聯合主持的《田邊俱樂部──歌唱擂台》──可述說的記憶著實不少，但既要對照「星光幫」，就得談五度五關的得主。我不知首位得主是誰，卻對第二位得主的背景和產生過程知之甚詳。這種悖逆「第一之外，餘皆不重要」的行銷律則，主因就在於第二位得主方芳碧是我街坊鄰居！

猶記得剛升上小六未久，街坊鄰里開始傳出一項訊息：街對側新搬來的那家「嘉一」電器材料行，家裡有人報名參加《五燈獎──歌唱擂台》，而且一路過關斬將邁入四度大關了！此後，鄰里間每到周日晚間就緊守在電視機前（《五燈獎》形態改為歌唱擂台後，時段就由周末午後一點，轉戰到周日晚間七點），從夏末以迄深秋，五度五關的關鍵時刻到了！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十二日，我忘不了的影像是：當燈號顯示，優勝者贏了挑戰者，確定方芳碧成為《五燈獎》第二個五度五關擂台主後，主持人阮翎、邱碧治的專訪，以及各方的獻花，都不及外頭適時響起的鞭炮聲！方家鞭炮由地上連結到三樓（方家是三樓主結構加蓋兩層）因而炮聲延續了好幾分鐘，這在向來靜謐的嘉義可算大事一件。畢竟，如此炮陣在該年只有「嘉義媽祖婆」許世賢轉戰增額立委沿街拜票時，才有這等待遇。另個巧合，《五燈獎》主持人之一的邱碧治，在一個月後以廿五歲之齡當選國大代表（她是前新莊鎮長、國治派重臣邱啟輝之女）。

五度五關擂台主，在當時既是稀世珍寶，若按今日《超級星光大道》的運作軌跡，早已是「準」歌星了；然而，當年尚在高中就讀的方芳碧並未踏入演藝圈，其後，也沒相關的訊息傳出，於是，五度五關的話題很快在鄰里間退燒。三年後我們舉家北遷，就再無聽聞方芳碧的任何訊息了。直到這一年多以來，一些有線電視台陸續播放回顧《五燈獎》的新聞專輯，但儘拿張惠妹、吳宗憲、黃安等知名藝人，甚至還扯上政客周守訓的參賽，這些《五燈獎》中期的歷史被反覆再三地炒作卻又淺碟至極，讓我好生厭煩，於是上網查詢，得知「田邊健康俱樂部‧五燈獎專案小組」已經專訪到方芳碧。

如今在台南經營卡拉ＯＫ店的方芳碧已年過半百，前半生無論是感情、事業都顯滄桑的方芳碧，自覺當年嗓音柔軟、長於轉音和假音表現，頗適合詮釋日本演歌，所以對當年未能勇敢踏夢逐星懊悔不已。或許，未能踏出第一步令她悔；但，印象中她的華語唱腔並未到出類拔萃地步，若以當年國民黨專斷的語言政策來衡估，這個來自草地城市的土俗小女生恐不易冒出頭；倘若當年她赴東瀛發展，我想可能又是另個白冰冰的故事吧！

前不久透過朋友查詢，得知方家已在十餘年前遷離嘉義，原先住家所在的光彩街四六七號也幾度易主。更替頻繁的何止這一家，伴我成長的這條街段，狹小依舊卻早已人事全非啊！其實，包括我家在內的街坊鄰里與方家並不熟絡，祇因他們是新遷入者，且五層樓房在我們那街段可是最高建築。於是，有錢人的意象阻隔了和他們密切交流的可能。我祇記得，約略是一九七三、七四年，有回我和鄰居小孩在街上玩棒球，球好幾回飛往方家三、四樓，都是央求樓上的大姊姊（方芳碧）幫我們撿拾丟下來，這就是少數的記憶殘影！

容我再從方家的「高」樓進行時光遠眺。那兒原是千坪以上的荒廢空地，因為原有的木造平房在一九六七、八年左右全數拆除，直到七一、七二年新樓才陸續落成，方家就是那時成為新客。記得那片空地還真大，大約是如今光彩街四六三號連綿到民生北路侯內科小兒科旁皆屬之，如今著名的「嘉義香菇肉羹專賣店」所在處昔日有座防空壕，旁邊則是三輪車夫休憩地（嘉義的三輪車直到一九七六年才全面汰除，據說是全台最晚者）。彼時，方圓百公尺內的孩童都會到空地上嬉戲，好不快哉！更暢意的是，那兒很快就成為江湖賣藝者的天堂，這其中包括北港六尺四、北港老塗師等都先後到此獻藝。



看到身形魁梧、本名陳政行的本尊現身，就已震撼性十足。當時他標榜可以直躺在地面，任由滿載乘客的遊覽車輾過卻毫髮未傷；還有，他可以將一個壯漢用單手舉起。彼時眾人看了這些演出真是目瞪口呆、嘖嘖稱奇！至於另個北港來的「拳頭師父」老塗師，他是六尺四的師傅，既然系出同門自也能展露讓車體輾身的驚人氣功，不過，印象中我倒未曾看過他表演這項絕活，倒是他以拳術、氣功就夠震懾眾人了。

六尺四和老塗師此後也來這塊空地獻藝好幾回，目的無非是想藉拳術氣功推銷自家的藥物──六尺四是「七厘武功散」，老塗師是「太祖行氣散」。幾年之後，師徒二人的聲名已從雲嘉地區拓展到全台，特別是六尺四還頻頻上電視，爾後北港六尺四竟成為極MAN的標籤，而「七厘武功散」更和「鐵牛運功散」、「十八銅人行氣散」蔚為民間三大祛傷解鬱藥物。可惜天不假年，陳政行已於一九八七年意外身亡。○七年五月警方偵破一起雲林最大的簽賭站，獲知其中涉案的北港鎮代陳介民竟是陳政行長子，北港六尺四的傳奇才又讓人憶起。

從一個荒廢已久，可提供江湖藝人表演的空地，到後來新樓落成，意外產生一個《五燈獎》五度五關得主，冥冥之中我見證了兩段「星光」追索史。那樣的空間位移和藝能演出，不由得聯想到力倡「遊戲先於文化」、「文明起於遊戲」的荷蘭著名文化史家赫依津哈（Johan Huizinga）。赫氏在近代歐洲的「理性人」（Homo Sapiens）、「製造人」（Homo Faber）概念之外，再擬一個「遊戲人」（Homo Ludens）的靈犀巧思，此一迥異於華人文化「勤有功，戲無益」、「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之類的讕言，「遊戲人」之說確實讓人耳目一新。

赫氏指出遊戲的特徵有三：自主和自由的參與、非日常生活或非真實的生活形態、具有時空的隔離性。以此觀之，今之「星光幫」固然是「遊戲人」，昔日《五燈獎》的參與者，甚至像北港六尺四那樣的江湖賣藝人亦屬之，都有各自的遊戲美學，祇是在不同的歷史階段面貌不一而已。

雖然，北港六尺四的賣藝表演和赫氏強調「遊戲是一種與物質利益無關的活動」稍有差異；但，在威權當道、傳媒不發達的年代，江湖賣藝人無疑提供民眾超出當下物質利益的愉悅。特別是北港六尺四有著魁梧身形，在氣功運行加上槓桿原理的作用下，車輛輾身的絕技就同時兼具娛樂、祭儀的美學。作為一個「遊戲人」他成功地由一個雲嘉地區的賣藝人躍身為全國知名人物，如此的「星光」無足道哉嗎？

至於方芳碧的五度五關得主身分，非但未能成為魚躍龍門的保證書，甚且多數人如今已遺忘了她。其實不止於方芳碧，《歌唱擂台》早期的五度五關得主亦殊少進入演藝圈（就只有一個以演唱愛國歌曲為主的常葳葳），也就是說，方芳碧時代的電視歌唱競賽，似還停留於嚴肅的祭儀，「遊戲人」的性格還不夠多樣、放得開。直到一九七五年才藝五燈獎之後（節目分梳為歌唱、舞蹈、戲曲、樂器及技能），成名者才備出。這當然也和經濟起飛，人的肢體、表演潛能較有自信有關，方芳碧祇能慨歎「吾生也早」！

前些時日南下嘉義，偶瞥方家舊宅，心裡遙想的卻是提供江湖賣藝者的那塊空地。而談到「美學世代」，下意識想到的是東京原宿的年輕街頭表演者，而非奉傳媒為帝君，評審過程卻愈來愈淪為密室推理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