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七月半的陰陽兩界，人鬼固然暫可共處，終是人鬼殊途，清楚的很；同樣地，南國福爾摩沙，眾人經由「眾聲喧嘩、多元包融」種種咒語的覆誦，表面的相安底層卻是彼我嫌隙的擴大。只是，黃沙滾滾不易辨識方位，有人就主張「拿來主義」──就是借力使力，將對方的武器轉為己方所有，甚至還反守為攻。近日，最鮮明的實例就屬「台客」戰略攻防了！

擦槍走火引爆「台客」烽煙者，就是搖滾歌手伍佰等人出版《台客出來！──台客搖滾百萬驚險輯》，並舉辦聲勢浩大的「台客搖滾演唱會」。另外，「網路與書」也推出《Call me台客！》，凡此，「夠嗆，才會大聲！敢秀，就是台！」的聲響，透過傳媒滲透到台灣各角落；不僅於此，還登堂入室，經由「人間副刊」連續兩天製作「台客美學先鋒派」，伍佰倡言「創造、尋找跟『港仔』、『紐約客』一樣有本色、有個性、有自我的文化。……我們應該讓所有對這些東西有興趣的人一起來參與，將它變成一種新的文化復興運動。」伍佰更指出，在他眼中，蔡康永就是台客，小Ｓ就是台妹。

蔡康永是否「台客」容有爭議；但伍佰視小Ｓ為「台妹」則具有強力殺傷作用。只因出身台北東區外省中產家庭的大小Ｓ，向來只把台北（甚至只有東區）視為台灣，動輒嘲弄本土種種物事，卻因自身的無知、狂妄、淺薄、沒教養全然符合「俗擱有力」的「台客（妹）」形象，這才有被鬼附身的反諷味！

至於楊澤，他更從美學高度賦予「台客文化」三大特質：米克斯（mixed）、新奇、搖滾。藉由「人人都是台客」口號的產出，一種類似新馬克思主義者Ernesto Laclau和Chantal Mouffe強調的「有機結盟」──人與人的連結沒有本質性，論述隨時可以翻轉──隱約可見，也就是說，以動態發展的「台客化」取代「本質主義」（他認為的）定位的「本土化」。「台客文化」至此，批判的武器還真是猗歟盛哉！

或是歪打正著，也是交鋒的必然！包括台教會、台灣教師聯盟、北社等多個本土色彩鮮明的社團，日昨召開了記者會，認為「台客」一詞代表著優勢族群不經意流露的岐視心態，有一種「中國是主，台灣是客」的霸權欺壓；他們呼籲社會不應以「台客」之名污辱人；希望經由歷史的洗鍊和轉化後，「很台」、「台客」都不再是鄙視的用語。

若說伍佰和「人間副刊」對「台客文化」的定位是沒有主體的有機戰；那麼，台教會等團體的固持，就有些「本質主義」的味道。我這裡並無孰優孰劣、誰主誰從的定位問題，因為透過傳媒的論述激盪，其實對立未必截然。只是，伍佰暨文化菁英等人的策略大躍進，凸顯出不少疑點，於此不得不提出。

當然，什麼是「台客」？特質為啥模樣？沿革軌跡又是如何？從來沒人說得清楚；如今再被伍佰等人一攪和，更如置身濃雲厚霧之中。我只能述說個人的小小經驗，以供參考。

大概是十四、五年前，在一個聚會上，「身體氣象館」的負責人、劇場工作者王墨林說，當年他剛上台北時，由於「國語」未盡輪轉，穿著品味也有極大的改進空間，竟被台北眷村出身的外省人嘲弄為「土台客」。這是我生平首次聽聞這一詞語！王墨林是籍貫山東，是生長於嘉義眷村的外省人，只因不似台北眷村的外省人可以操持一種類似Rap的「標準國語」，就被烙上「土台客」印記，更何況像我這種嘉義閩南生活圈長大的下港小孩了！王墨林上台北的年紀，應是一九六○年代中後期，也就是說距今三、四十年前。如此，當可推斷「台客」或「土台客」的用語，最慢在五○年代後期、六○年代前期就成形，至於指涉何人？恐有待進一步考證。至於指涉的形象，不外是「國語」不標準、穿著土味、講話大聲、應對進退待改進……，凡此，當然預設了外來政權強壓本土風土的統治氣味，它還同時涉及城鄉、南北的差異建構。

只是，大概只流傳於北部眷村吧！好長一段時間裡，不曾聽聞這話語散播各方；直到這幾年，電視綜藝搞笑節目不斷炒熱這話題，或是找所謂「台客」、「台妹」現身說法；再者，愈來愈多的藝人、表演團體自我標是「台客」，如今，伍佰的登高一呼，或有為己造勢的作用，但也把問題帶開來。

原初的負面意涵，其實如今還存在於不少外省出身的藝人、新聞工作者身上；但更多、更難以歸類的意思正不斷衍生；所以，固著於原初的戰鬥位置顯然有問題，機動化出擊是可以理解。

只是，首先，歷史的傷口仍未滌淨，就開始誇耀傷口處的疤痕是流行時尚，這對多數台灣人是何等地不公！華人習於勸人向前看，莫記憶今生淚痕；可怪哉者，何以對日本善忘二戰仇恨竟是憤恨莫名；如此內外不一的雙重標準，只證明黑格爾講得沒錯：中國是沒有歷史意識的國度！

其次，「人人都是台客」的口號，只是伍佰和少數文化菁英的想像，證諸事實，沒人會把馬英九視為台客，甚至連戰父子都全然沒個「台客」樣。更擴而大之，相信絕大多數居於大安、信義、文山的台北都會中產階級（深藍故鄉）也不會如此自我界定。於是，原本是一種「新布爾喬亞運動」，雖可號召千軍萬馬，卻絕對會將馬英九及類馬英九品味的族裔排除在外，他們像執拂塵遊走雲端的神仙菩薩，是眾人景仰遵從的偶像，「台客文化」或有淪於自我繳械的地步，或者，它頂多發揮一時的迷障作用而已。

最後，在後現代的氛圍裡，沒有主體，或不斷被解構的主體，愈來愈難承受人性的弱點。怎說呢？人性其實未必真能全面昇華（sublime），所謂群眾內心都懷著強大的主體之夢，才得以傾全力拒斥Leviathan。如今在主體未明，旗號反轉的情況下，「台客文化」出征，很可能是未經實戰鑠造的將帥，率領一群烏合之眾企圖攻堅；前此，「民間社會」用以力敵國家機器的策略戰，成敗足為今日的「台客文化」借鑑；若未能從中汲取教訓，只怕又是煙花四射罷了！

雖然，我看似很台，雖然，我力挺非本質論的機動戰；但此刻，我還不願參與「台客文化」的築夢工程。